《濠江往事》羞月牙

6、硬币

　　本来都快忘记他，哪知他会再次出现在。虽然留了号码，但对方并没有打过来。阿渔想的是，打过来她也不会接，让这次见面成为真正的最后一面吧，那种“做正经生意”的富家公子，接下来并不适合她接触。
　　她可是一个要走向深渊的人。

　　*

　　上次房东闹事只为补齐欠的房租，今日才是正常交租时间，也不知古莉有无老实交租。阿渔匆匆赶回家去，见门锁着，便问隔壁台阶上坐着的阿婆：“我阿妈去哪里啦？”

　　“噢，听她清早出门前说要赢一千万，还未回来。你赵叔儿子讲，在赌场见她被抓，也不知是真是假。”

　　阿渔：“……”

　　还要不要管那个“妈”？失望过无数次，重复过无数次，像是赌博一样叫人不可清醒。

　　不如抛个硬币。正面，在家睡大觉；反面去救人。
　　她伸出手，大拇指与食指间迸发一股强力，金光在空中疾速翻转……

　　*

　　不夜城万千繁华中的一夜，地下赌场风云叠起。

　　某间小赌场中，老板扔掉烟头，一脚踩在椅子上，另一脚踩着绿桌桌沿，“那女的吵什么吵？你们不懂叫她闭嘴？呸，白食！”

　　骂完，又往桌上砸一叠现金：“有没人跟？”

　　角落里，浑身淤青的中年女人被绑在凳子上，让人揪着头发质问：“说！你女儿到底来不来赎人？”

　　女人往赌桌那边看去，痛吟道：“东、东哥，给我一个机会，再来一局，我保证……”

　　手下也往那边喊：“东哥，不如直接解决掉这女人！拖拖拉拉拍，欠我们一百万，还敢来赌！”

　　阿东冷冷笑着，面目狰狞。被打掉一颗门牙的地方还未来得及装上假牙，嘴巴呼呼漏着风。戴金链子的脚依旧踩在桌沿上，单手拿骰盅朝手下砸去：“人没了，你还钱给我？”

　　骰盅把人砸得晕晕乎乎，耳里旋起警笛声。噢不，外面真的传来警笛声。

　　“东哥！有阿sir？”赌客们纷纷慌了神。
　　“谁干的蠢事，我要他命！”
　　“东哥不要再讲啦，大家先收拾！动作快点！”

　　一行人迅速整理现场，轰轰隆隆、叽哩哐啷。大吊灯关掉，亮起几盏古旧小灯。半分钟，赌桌变茶桌，纸牌变书籍，荷官变茶艺师。几座大电扇将烟雾吹散开去，再洒点廉价香水，众人席地而坐。电光火石之间，台下观众都觉得，这出戏剧的转场设计得极妙。

　　“徐生说得对，白茶素来以清淡柔和闻名。”赌客甲轻抿一口冷茶。

　　“讲真，饮茶戒骄戒躁，使人心平气和无欲无求，不再执着于追求世俗名利，更能静下心来品味艺术与生活。多喝茶好，忘却浮华。”赌客乙一边说，一边翻一页《月亮与六便士》，举手投足尽显文人雅客风范。

　　阿东在各矮桌间游走：“各位，我们家的茶是地道好茶，诸位茶客往后请多光顾！开店周年，老板我请客——”

　　这时有人不小心掉出个东西。

　　白花花的骰子，刚触地，像开闸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滚动起来，一路穿过各个矮茶几，躲过每只企图踩住它的脚，挟风带势、畅通无阻，一直到抵达门口台阶边。

　　众人视线皆随骰子滚啊滚，而后屏息。
　　人们望上去——
　　可惜，来者叫人白演一场戏。

　　地下赌场的阶梯上，一扇门在高处大开着，敞亮的天光落进来。黑呢大衣挂在身形挺拔的男人身上，好似攀着个衣架，裤子也是黑的，再配一顶黑色帽子，背景里不刮一阵鼓风机的风都不对劲。还好，旁边有个大电扇在呼啦啦吹。

　　初春吹风扇，神经病啊。保镖们差点打喷嚏，还好稳住，随领头人的气场压在那里。

　　站在最中间的男人，慢慢走下来，几个保镖在他身后隔一步跟着。

　　“向老板？”阿东踢开挡在前面的几个手下，走到台阶边。
　　他望着来人，贼嘻嘻道：“大富豪怎么会光临小地方！闹这么大动静，我还以为警署的人来喝茶啦。”

　　向七煦回以一笑，在最后一级台阶上站定，拍拍他的肩，拖腔带调道：“对不住阿东，找到一个响警铃的小玩意，开个玩笑。放心，早告知你我要收这间赌场，怎么会揭你底。”

　　阿东沉下脸，转身，朝所有赌客挥手：“散啦散啦，大家下次再来！今晚你东哥有事忙。”

　　大吊灯重新亮起，人们悻悻离去。
　　向七煦来到大赌桌边，“我还以为走错到茶馆。”

　　人刚要落座，阿东赶在那之前扶住人，弯腰，吹了吹椅子表面并不存在的灰：“坐。”

　　向七煦坐下，跷起一条腿，微笑着目视前方。身后下属立即递上一纸合同。
　　“阿东，考虑得如何？”

　　蓝东的视野由眼前纸张分裂成黑白两半，上面，反射白晃晃的灯光，下面，掩着黑漆漆的地面。他站在原地笑，不接合同：“这哪里是让我考虑……”
　　“不考虑？那直接签。”

　　阿东嘴角一撇，开始掩面哽咽道：“实不相瞒，向生！这间小赌场其实是祖传的，我九代单传，光辉祖业都压在我身上。阿爸死得早，阿妈被迫做妓，母子相依为命、穷苦不堪，全澳门没有比我更惨的人……”

　　向七煦扬起右手，示意暂停。
　　他轻吐一口烟雾，用云淡风轻的语气缓缓道：“你觉得我不知你底细？你哥同我什么关系？当我痴线啊。”

　　阿东收敛表情，到对面椅子上坐下，一杯冷茶一饮而尽。

　　“废话几多。”向七煦抽出一根烟——立刻有人来点上，他吸一口，“你这么好赌，不如赌一场？你要是赢，这地方依旧归你，我再不过问。输，往后这里便叫做小巴登分所。如何？”

　　阿东皮笑肉不笑，“向生说笑，全港澳谁不知你们姓向的都是赌界高人，我哪敢同你开局。找死。”

　　“让你两步。”
　　“这……怎么让？”
　　“很简单，就玩骰子，我六个，你三个，比点数，谁小谁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