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名著安娜姑娘》四月石榴红

2、你好，奥尔索拉

　　奥尔索拉回到家中，顾不得跟卡米拉姐妹交谈，跪下来足足祈祷了一整夜。第二天，卡米拉姐妹问她：“昨天出了什么事情？我见你面色惊慌，气喘吁吁，好像一只羊儿在逃脱牧羊人的追赶。” “唉、唉。”奥尔索拉姐妹叹息着，不知如何是好。卡米拉姐妹越发惊讶，追问说：“奥尔索拉，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你且不要隐瞒。因为在主的城里是一切皆为主见的。”
　　奥尔索拉犹豫了许久，终于说道：“我见那小安娜.米内拉忽然食欲不振，担心她再度受到病魔侵扰，因而十分慌张。”
　　“唉、唉。”卡米拉姐妹也不免忧心仲仲了。她说道：“你一直关照小安娜，自然忧心不已。既然如此，你就常常去她家关照于她，也就是了。”
　　奥尔索拉有所隐瞒，心中不免含愧，不免更用力地向天主祈求，又勤做功课，终于也生了一场病。彼时路加.米内拉暂时休假在家，因为感激奥尔索拉常来照顾女儿的关系，主动为她殷勤奔走。于是立即请来了布奇医生。
　　医生检查过女子的身体，认为她只是劳累过度，又兼过度节食造成身心憔悴，强烈建议她喝点鸡汤，吃一些肉类。奥尔索拉姐妹一心奉主，严守戒律，不得不谢绝这类提议。小安娜跟着母亲来探访邻居，闻言便道：“鸡汤和肉违背主律，但想来鱼肉、牛奶、粗糙的燕麦是可以的。主没有说苦修者不可以吃鱼。不如煮一点鱼汤给奥尔索拉食用。”
　　布奇医生并不赞同，但米内拉太太身为同样虔诚的女子，欣然同意，路加亦主动请愿前寻购鲜鱼。安娜说道：“若煮鱼汤，自然须要肥美一些的鱼类。爸爸，你可以买一些罗非鱼来。” 又主动指挥米内拉太太回家取一点葡萄酒，又要求卡米拉去买牛奶和洋葱、豆子，心里还可惜没有姜葱调料，彼时彼处香料昂贵，平民既舍不得食用，奥尔索拉这样的苦修女自然更不肯吃。
　　不久米内拉太太先归，卡米拉姐妹也买来了菜蔬。路加带来满满一篮子罗非鱼，另有一捧贻贝，是卖鱼的送给他的。米内拉太太当即到厨房操持起来。十九世纪的平民主妇厨艺是很一言难尽的，安娜忍受米内拉太太的厨艺长达两个月之久，自觉难以承受，近来也常常借机向她提出一些料理方面的建议。米内拉太太既智商不高，自然乐意听从任何人的建议，母女两个一搭一唱，竟也甚为和谐，做出相当适口的料理来。留下享用午餐的布奇医生便对米内拉太太的手艺赞不绝口，认为可以上主教的餐桌也不逊色了。
　　所谓节食修行，原为了中世纪食物匮乏，不得不借助宗教的效力大家集体少食，以便养活更多人口。彼时奥尔托纳海湾既背靠大海，渔获丰富，又有各国港口来往的便利，断无食物匮乏之虞，便是尊贵的主教、最虔诚的教士也并不极力推崇苦修。奥尔索拉姐妹虽然发心侍主，然而幼年丰裕家境造成的影响还在，她一尝到鱼汤，就觉得满口满腹的热气升腾，竟可立即慰藉全身，使她身心舒畅。卡米拉姐妹因为奥尔索拉就此精神振奋，虽然本心以为奥尔索拉不妨一病归西，方能永享万福，然心中毕竟喜欢，因此也说了许多感谢的话语。
　　只是奥尔索拉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虽有卡米拉精心照顾，布奇医生常来探访，到底不能迅速起身，则读书的事情暂也无从谈起，安娜虽心有不甘，究竟无可奈何，倒也暂将此事置之度外。
　　彼时路加.米内拉既满载而归，又事业得意，不免更加疼爱妻女。这一日，因为风清气爽，路加照例携妻女到海滩上跟船员朋友们一起吃晚饭。米内拉太太负责顿煮鱼汤，又兼烧烤鱼类、贝类和村里买来的蔬菜，其余水手的妻子们亦来帮忙。又有从村中酒馆买来的葡萄酒、麦酒供大家的饮用。不久，水手们醉意盎然，大声唱起水手之间流行的歌谣来。
　　正热闹间，不知从哪里跑来一个小少爷。穿着体面的丝绸上衣，绣花外套，黑色的马裤，还有一双精致无比的小牛皮靴。这样一个格格不入的小少爷，马上就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水手们带着醉意大声吆喝，但这男孩绝无惧色，总以鬼脸作为回应。妇人们动作迟缓，自然不是小少爷的对手，这男孩转了几圈，注意到在篝火的角落坐着的，身穿蓝白小格子长裙，带一顶软帽，皮肤白嫩，黑发闪亮如缎子一般的安娜.米内拉。
　　女孩小小的脸上带一点疏离的表情，默默无言坐在角落，皎洁的月光给她镀上一层圣洁的辉光，在阴影中半音半现，如最纯洁的小天使一样可爱。
　　男孩的眼睛一下子闪亮了。他马上走到她面前，摆出一副从礼仪教师身上学来的，装模做样的花花公子一样的气势问候道：“您好，尊贵的小姐。” 女孩把眼睛从空茫的大海上离开，上下打量他的金发蓝眸一会儿，慢吞吞地说：“您好，尊贵的少爷。”
　　男孩愣了一下，道：“路易.卡拉斯听您的吩咐。” “您好，路易.卡拉斯少爷。我是安娜.米内拉。” “您好，我可以称呼您安娜吗？” 安娜又仔细打量了一会儿男孩，想了想，道：“那不行，卡拉斯少爷。” “那好吧，米内拉小姐。” 男孩沮丧地说。
　　男孩只沉默了一会儿，马上又高兴起来，问道：“你多大？”“我七岁，你呢？”“十二岁。你是本地人吗，米内拉小姐？” “是的，我是。” 安娜回答道。 “这儿叫什么名字？” 男孩兴致勃勃地继续问。安娜抿着嘴不说话。一来她还没来得及打听这个地方的名字，二来她也不确定原身到底知不知道这件事。
　　“呃，你不知道吗？” 男孩的语气掺加着惊愕和一点安娜非常不喜欢的怜悯，这让她非常大声地答道：“这儿是海湾，从这里走下去正是卡尔达腊门！ ” 篝火旁听着两个小孩子交谈的水手们发出大声哄笑，路加高声道：“说的不错我的女儿！小子，回去告诉你爸爸，这里是奥尔托纳，希望他老人家别迷路！”
　　这句俏皮话逗得大家前仰后合。男孩的脸涨得通红，看得安娜颇感抱歉，只得安慰他道：“你一定是外面来的游客，不知道这里并不奇怪，我也不知道这里叫奥尔托纳——你从哪里来？”
　　“法国。” 男孩没精打采地说道。“法国？”安娜眼睛一亮，追问道：“法国的哪里？”
　　“巴黎，米内拉小姐。” “巴黎，巴黎是什么地方，跟我说说看？” 安娜的语气又轻又快，男孩好奇地看了她一会，慢吞吞地说道：“那当然。”他于是向她描绘巴黎的宫殿多么富丽堂皇，圣母院的大教堂何等壮丽辉煌，还有美丽的林荫道，他母亲的首饰，下午茶的小蛋糕，等等，等等。而安娜在追问了荣军院和凡尔赛宫的存在，伟大的拿破仑皇帝已经病逝之后，努力把初中历史拉出来排了一回，大概晓得了自己所处时代，就失去了兴趣。
　　巴黎虽好，对一个意大利乡下水手的女儿又有什么意义？不过既然男孩说得兴起，安娜不免多多凑趣，等到男孩的仆人来接少爷回去的时候，两个人已经互相称呼“路易 ”和“安娜”了。
　　路加.米内拉醉意虽深，仍对女儿的聪慧大加赞赏，并因此更期待一个儿子的诞生，不免跟老婆多加缠绵。米内拉太太一心服从丈夫，不由得对女儿有所轻忽，安娜见父母无暇管教于她，正中下怀，便常常走去探访奥尔索拉。
　　这一天，安娜推门进去，发现楼下空无一人。她轻手轻脚地爬上二楼，探头往奥尔索拉的房间里头张望，唉呀！她看见什么了呀！
　　好医生布奇先生跪在奥尔索拉的脚下，把她当做圣母似的，脸埋在那一双美膝上，正在虔诚祈祷呢！
　　奥尔索拉看见小女孩纯洁的黑眼眸，吓得浑身冰凉，气儿都传不过来了。而安娜对这情况一点儿也不惊慌，她只是微微一笑，就轻手轻脚地下楼，像一只小鸽子那样飞出奥尔索拉家，向毛罗太太的面包房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