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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你好,安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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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手路加.米内拉是一位身材矮小、强壮结实的小伙子。古铜色的脸盘上生满了金黄的绒毛,耳朵上像女人一般带着两只圆圆的金耳环。他吸烟饮酒,又极端虔诚。他的老婆弗朗奇斯卡.米内拉容貌秀美,皮肤细腻,性情温顺,衣着俭朴,举止虔诚,又跟所有女人一样智力低下。
小安娜.米内拉便是这两位虔诚的好夫妻凭主的教导下结合的产物。
1823年5月,小安娜从教堂回来,当天晚上忽然发起热来。浑身作烧,嘴唇干瘪,面颊潮红,好医生文琴佐.布奇先生仔细检查她的眼皮、口腔、皮肤和手足,摇摇头。
所以就是伤寒了。米内拉太太尖叫一声,昏了过去。闻声赶来的两位虔诚的女邻居,卡米拉姐妹和奥尔索拉姐妹赶紧往她脸上泼水,医生给她闻嗅盐,好不容易把她弄醒过来。米内拉太太痛哭失声。
“可怜的安娜。” 奥尔索拉姐妹在胸口划了个十字,布奇医生一声不吭。卡米拉姐妹建议赶紧找教士来,但是米内拉太太,出于天下愚妇人特有的软心肠和侥幸心理,怎么也不肯接受女儿就要蒙主恩召的现实,不停地用冷水擦拭安娜的手足,又请求布奇先生无论如何想想办法。
医生被她的慈母心肠感动,竟大胆给女孩应用了那个时代完全没有人用过的药物。一瓶药下去,女孩的痛苦呻吟渐渐消失,人也安静下来。米内拉太太以为女儿就要痊愈,殊不知小安娜的灵魂早已在此期间升上天堂。第二日在床上醒来的,竟是一个原名叫‘李安娜’的异世灵魂。
不过,为了便于读者老爷们理解记忆,也为了不令这些可敬的先生太太们太过迷惑,我们仍然称呼这个灵魂为安娜.米内拉。
小安娜能够自由自在地走出房间,大概是五个星期之后的事情。米内拉太太因为错过圣体游行,把女儿托付给邻居奥尔索拉姐妹,自己到教堂去作祈祷。小安娜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奥尔索拉姐妹双手交握在胸前,面向教堂,低声祷告的背影。
“奥尔索拉。”安娜轻声呼唤道。
“天哪,天哪!安娜!” 奥尔索拉姐妹惊喜地转过身来,一下子弯腰把小安娜抱在怀里,口里连连感谢圣母。安娜被她抱得差点透不过气来,但她只有七岁不到,因为久病身体虚弱,难以挣脱奥尔索拉姐妹的臂膀,只好哽咽着说:“是的,谢谢你,圣母也保佑你——我饿得能吃下一头牛。”
“圣母啊!”奥尔索拉姐妹被她粗鲁的发言吓得倒抽一口凉气。不过她生性谦卑温顺,并没有指责女孩的意思,只是犹豫着说:“已经快到傍晚了。” “可是我饿了!”安娜坚决地发言。她从清醒的第一天起就表现出个性强硬、傲慢,这在别处可能是个极大的疏漏,但对付米内拉太太和这位虔诚的奥尔索拉姐妹倒是正正好好。
奥尔索拉姐妹没有再反对,给她切了一块黑面包,一小块乳酪,又煮了一点牛奶。安娜虽然还不能习惯此处的粗陋饮食,也没有挑挑拣拣,而是尽力把面包、乳酪都吃得一干二净,牛奶也全都喝尽了。然后,奥尔索拉姐妹告知米内拉太太去教堂祈祷的消息。
安娜冷静地点点头,没有露出羡慕或者不屑的神色,只是说:“我的爸爸也许会回来。亲爱的奥尔索拉,你好不好陪我去码头等他?” 路加.米内拉先生在往返罗托角的货船上做水手长,每周回来一次,今天实在并非米内拉先生回归之日。只是安娜想要出门观看街景,了解这个陌生的时代给出的借口。
奥尔索拉姐妹并未虑及此事,只是担忧米内拉太太归来找不到女儿该当如何担心。但是安娜提议可以给门房太太留下口信,她便也抛开顾虑,欣然同往了。说到底奥尔索拉姐妹新进刚刚把自己奉献给天主,身上还残留着尘世浮华的影响,并不能无知无识,一心奉主。其人久居幽禁之所,早思出门走动。
因此,一个有意,一个有心,奥尔索拉姐妹为安娜穿戴好出门的衣裙,带上一顶小小的阔边帽,脚上穿一双小牛皮靴子,披着薄斗篷,又给房东太太留了话,于是带着女孩从卡尔达腊门出发,一直走到码头上。
因今日并非远洋航船归来的日子,码头上人流惜少,几个本地工人叼着劣质烟卷,在跟流莺们打情骂俏。她们衣着不整,袒胸露乳,光天化日之下大肆卖弄她们粗俗下流的美貌,猥亵的言语毫无顾及地从她们的口中流出,引得男人们阵阵哄笑。
奥尔索拉姐妹紧紧抓住头上灰色的大披肩,整个脸藏在粗亚麻织物的阴影之下,满脸通红,摆出一副端庄的厌恶表情,眼睛却不听使唤地左顾右盼。安娜年纪幼小,紧紧拉住奥尔索拉姐妹的裙子,仗着人们不关注她,躲在帽子低下悠然自得地看看垃圾遍布的街道,又看那些赤着臂膀,歪带浅檐帽子的工人,心中对照日常获得的情报,自不免有所评估。
叫卖香肠和劣质黑面包的妇人挎着一个大篮子,上面盖着半灰色的大手巾,声音异乎寻常地高亢,仿佛要把一切不满从喉咙底下喷出来。
“日安,奥尔索拉姐妹。”
“日安,布奇医生。”
安娜停住脚步,抬头看向这个一头银灰色头发,有一张长条形状的脸,尖利的鹰钩鼻子的医生,甜美地问候道:“日安,布奇医生。” “日安,可爱的小安娜。” 布奇医生挤出一脸笑容,弯下腰,对着安娜说道:“你的妈妈呢?” “妈妈去教堂了,布奇医生。我是来等爸爸回家的。” 安娜笑着说。
“可是今天不是船到岸的日子啊。”布奇医生有点疑惑地说。
“是吗?可能我忘记了。”安娜表现得随意,就好像一个小女孩心血来潮,又忽然改变想法那样。既不在乎他人信服,也不在意自己的想法。布奇医生被说服了。他很有礼貌地伸出胳膊,安娜用另外一只手紧紧拉住他,任凭他带着她们向海滩走去。
也许别人看起来,她们三个好像一家人一般。也许奥尔索拉姐妹感到了某些不自在。但她到底没有拒绝安娜拉住她裙子的举动。三个人漫步走向海滨,遥望碧蓝大海。忽然,一只白色的鸽子落在他们面前。安娜故意惊呼一声,向前猛的一扑,鸽子轻巧地躲开了。然而并没有飞走,而是在稍远处落下,发出“咕咕、咕咕”的声音。
奥尔索拉姐妹被安娜的举动吓了一跳,差点摔倒在沙滩上,幸好布奇医生反应很快,右手一下子就抱住了奥尔索拉的腰。从安娜眼角的余光看,未免抱的长了些。好在奥尔索拉姐妹为人虔诚,心第宽厚,并没把此事放在心上。她谢过医生的好意,坚持独自带着安娜回家。路上,她为安娜买了一朵小花,要求她不要把今天看到的事情说出去,安娜马上答应了。
回到家里,米内拉太太还没有回来。奥尔索拉姐妹安排安娜玩一个小皮套子,自己打算继续祈祷。但安娜才不会玩什么皮套子呢。她对奥尔索拉姐妹说:“请教我读写。”
奥尔索拉姐妹大吃一惊!上帝啊!这是什么魔鬼附在安娜身上。听听吧,一个女孩,一个水手的女儿,一个贫民的女儿,口中竟然说出“读写”两个字来啦!一个女人,竟然不安天主安排的身份,不保有她无知的纯洁,竟然想起来识字来啦!
奥尔索拉姐妹大叫一声,好像见到魔鬼的羊角那样,惊慌失措地跑了出去,恰好撞见从教堂回来的米内拉太太。米内拉太太不晓得怎么回事,好心拉住她询问究竟,奥尔索拉姐妹吓得话也不会说了。可是那个安娜,魔鬼附身的安娜哟,一点也没有被窥破恶行的惊慌,反而毫不在乎地说道:“奥尔索拉急着要去参加晚祷呢,妈妈。”米内拉太太不免松了手,奥尔索拉姐妹一溜烟跑了出去。
安娜确实稍有些后悔,也许今天的要求太突然了。但今天是个好机会,她等待了足足两个星期,终于说出自己的愿望。米内拉夫妇当然是不识字的。邻近整条街道,不,哪怕是邻近好几条街道上的邻居,也都没有识字的,除了奥尔索拉姐妹。这是安娜经过长时间试探得出的结论。奥尔索拉姐妹,不知她决意献身给天主前出身如何,但她在安娜的病床前为她读过圣书,并且在安娜的强烈要求下给她读过一两首诗。
诗歌! 在十九世纪初这种时代,一个女人能阅读诗歌,就代表着受过良好的教育,出身不差。奥尔索拉性情温顺,为人懦弱,是很好的教师人选,毕竟她一个女孩子又没办法去上主日学校,也不会有教士肯教导她读书识字。奥尔索拉几乎是她唯一的选择。
这个选择跑了。安娜暗自可惜了很久。
她的母亲米内拉太太见女儿愁眉紧锁,不觉心下担忧,询问缘故。安娜为之敷衍一番,终不使母亲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