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沉落地狱》姜尚

2、人人都想我死 下意识点头

　　下意识点头，却发现对方并看不见，姜陈星轻轻回了声：“嗯。”

　　就算是脱口而出谎言，在人最绝望的时候也会成为一把救生绳。姜陈星就这样抓着这把救生绳，在暗无天日地悬崖边，悬挂了一整个黑夜。

　　第二天下午，还是同样的时间。那通电话又打进来了。

　　“您好，是我，一分钟指标。”

　　姜陈星还是坐在钢琴旁，刚打开了一瓶酒，她发现这声音是真的好听。

　　“姜小姐，其实我记得你，你长得很漂亮。”

　　姜陈星在心里苦笑了一声，做服务推销的，千篇一律都这么说。她道：“如果实在不知道什么，可以不用说话，也不用说我喜欢听的。”

　　“三年前，你刚高中毕业对吗？”

　　姜陈星现在准大四，三年前她的确是高中刚毕业。信息与他说的核实，姜陈星仔细听电话里头接下来的话。

　　“当时在何家坊，您和您朋友逛街，我们游泳馆拓展客户，您留的这个电话给我，您还记得吗？”

　　记忆逐渐苏醒，她隐约记得，当时的确有一个在游泳馆打工的男孩找她写电话号码。那男孩长什么样她不记得了，她只记得他很高，要仰望才能看得见脸。

　　“记得，你说的没错。”

　　“你很漂亮，也很善良，那天我也是您完成了我的最后一个客户指标。谢谢你，今天我的客户指标也完成了，祝您生活愉快。”

　　第三天，那通电话又准时打来。

　　“姜小姐，是我，一分钟指标。”

　　“今天外边的天空很漂亮，有一层日晕。”

　　天空......姜陈星有多久没看到外面的天了。犹豫了片刻，她起身，拉开厚重的窗帘，刺眼的光照进黑暗的室内，让她睁不开眼。过了一会儿，她逐渐适应强烈的光线，抬头看天上的太阳，太阳边围了一圈彩虹，在湛蓝的天空下显得那么绚烂。

　　“的确很漂亮。”

　　“最近太阳晒，要记得给家里的花草浇水。”

　　“嗯。”

　　......

　　电话会在每天下午两点准时打来，她们的通话时间也变得越来越长,从一分钟，到十几分钟，甚至到半个小时。姜陈星发现，除了酒和手指表皮以外，她好像又多了一样可以缓解焦虑的东西，那就是电话那头的声音。她变得开始期待这通电话。

　　她调高了家里空调的温度，打开了所有厚重的窗帘，让天空在她的可视范围内，然后又蜷缩在钢琴脚边，等待那一通电话。

　　铃声响起，姜陈星迅速按下了接听键。

　　“姜陈星。”对面不是期待中温柔的声音，而是祝云舟的声音。

　　他在电话另一头怒道：“为什么不接我电话？我听陈康说，他把该说的都和你说了，但就是联系不到你，你到底想怎么样。”

　　又是祝云舟，又是公司，又是她的父母，他们又蜂拥而至，想要让她窒息。姜陈星开始焦躁起来，她用力挠着自己的双手，结痂的双手破裂开来，血不断外涌。

　　“喂？你说话！什么都不管不顾，你就一辈子躲在家里，让你爸妈背负着骂名去死吗？”

　　网络上的辱骂的言论霎时轰地在她耳边炸开了锅，姜陈星哭着捂住耳朵，哀求道：“我们已经分手了，求求你，别管我，不要再来烦我。”

　　“我在你家门外。姜陈星，你出来！你再不出来，我就直接进去了。”

　　然而姜陈星像是听不见他的话，电话里只有止不住的哭声。

　　大门是密码防盗门，祝云舟知道密码，随着几声密码输入的声音，祝云舟推开门进来。室内的气温与外面相差过大，让他不禁汗毛竖起，打了个寒战。茶几上全是外卖，祝云舟数了一下，一共八份。如果姜陈星不出去吃，那么这近二十天，她只吃了八份外卖。

　　他听见姜陈星的哭声，向着哭声找去，她蜷缩在钢琴脚边抱着腿痛哭。这么冷的温度，只穿了一件短袖与两分裤，长腿暴露在冷空气中，脚踝细得仿佛一只手就可以圈住。长发将她整个脸都遮住了，祝云舟看不见她的脸。她就这样抱着腿哭，并没有注意到祝云州的到来。

　　祝云舟上前将她的脸从腿中扶起来，她消瘦了很多，一双眼睛红肿，脸上还挂着泪珠。他下意识帮她揩去泪水，却被她一把推开，坐倒在地上。

　　“滚！”

　　她哭喊道：“我不需要你在这惺惺作态！”

　　祝云舟强忍住心里翻滚的情绪，冷静道：“姜陈星，事情到了现在还差我惺惺作态吗？”

　　见她还是不受控制，祝云舟粗暴地将姜陈星从地上拽起来，另一只手捞起她的双膝，不顾她地挣扎把她抱出公寓，将她按在自己车的副驾上。

　　祝云舟车速开得极快，姜陈星好像预感到他要带她去哪，她突然抓住他把方向盘的手，急切地哀求：“我不去那里，求求你，别带我去那里，我不想去。我和你道歉，对不起，是我错了！我错了，你别带我去那里。”

　　姜陈星喉间呜声不止，然而祝云舟只一心开车，完全忽视她的哭喊。

　　车辆很快进入了昌宁市的墓园区。在这里，不论你生前是企业家，是摊贩，还是罪犯，一律都是平等的，不过是死后化为一抔粉末，全都回归黄土。

　　祝云舟把姜陈星拽到姜谨升和陈琪的墓前。

　　姜父姜母的在冰冷的石碑上笑得那么灿烂，他们注视着她，好像在说，星星，爸爸妈妈好想你。

　　那样的笑容从前姜陈星每个周末回家都可以见到，可是一个多月以来，她再也没见到过。她一直在麻痹自己，告诉自己只要不来到这，只要她还躲在亚岚的公寓里，她就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姜父姜母只是出差，她还是从前无忧无虑的那个姜陈星。以至于有时候迷迷糊糊醒来，她都分不清，到底那是现实还是梦，唯一相同的，就是姜父姜母都不在身边。

　　只要不来这里，她就可以继续欺骗自己，父母还没死，但祝云舟不允许她安逸地活下去，他亲手打碎了一切，又把冰冷残酷的事实摆在她面前。

　　祝云舟指着姜父姜母的遗像对她说：“逃避有什么用，逃避能让你爸妈活过来吗？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你还是我认识的姜陈星吗？”

　　姜陈星的下巴颤抖着，她声音哽咽，咬着牙说：“闭嘴。”

　　“躲在公寓里就能当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吗？姜伯父陈伯母已经死了！你呢？人人都盼着你死，想要你父亲最后那点遗产，你也要去死吗？”

　　“闭嘴！”姜陈星终于忍受不了了，她嘶吼道：“你不配在我面前说教，更不配指着我父母的遗像！”

　　“我是逃避，我没本事。祝云舟，你又是什么？！你不过是比我还胆小的混蛋！你要是真有种，就不会在我家出事的时候和我提分手。”她流着泪笑了起来，“你又算什么？”

　　她看着姜父姜母慈祥的笑容，自言自语，又哭又笑：“人人都想我死，钱比什么都重要，他们是，你也是......”

　　祝云舟狭长的眼睛照映出姜陈星的哭容，那张脸太容易让人心软。他强制自己别过头去，不再看她。

　　落日余晖收场，太阳洒下最后一束光芒，从山的那头隐退。转而星辰高高挂起，在黑夜中闪耀着自己的微弱的光。

　　西餐厅内小调悠扬，姜陈星端坐在桌前，一言不发地往嘴里塞着食物，不像是品尝美食，倒像是只是为了满足身体机能需求。

　　“亚岚的房子得卖，不论你多舍不得，这件事情都必须快点有个结果。”

　　姜陈星沉默不语，等食物全部下咽，许久，应了声：“嗯。”

　　“你帮我还的那部分债款，我会还给你。”

　　祝云州顿了一下，道：“陈康告诉你了？”

　　姜陈星放下手中的刀叉，毫无笑意地冷笑了一声，她饶有兴趣地看向祝云舟：“瞒着我有什么意思，做好人不就是要做给我看的吗？我知道了才会对你感恩戴德，感激不尽，你应该表现出高兴不是。”

　　祝云舟深倒吸了一口凉气，姜陈星就是这样，谁惹她不高兴，她指定不会让别人高兴。他点着头，冷冷的说：“是的，我很高兴。所以那笔钱不用你还，你最好对我感恩戴德。”祝云舟叫来服务员，结了账，接着道：“你吃吧，时间差不多了，我有事，就不送你回去了。”

　　.

　　姜陈星一个人回到亚岚，这块富人区非常奢华，十字路口有一处音乐喷泉，一到夜晚灯光璀璨，华美异常，是这里的标志性建筑。但来没有人仔细看这处喷泉，因为这里的所有人都很忙，他们每分每秒都在逐利，从不做没有意义的事情。

　　姜陈星回到自己家的公寓，从阳台抱来一盆长寿花，坐在落地窗前，望着满天的繁星。因为长时间没人照料，长寿花已经枯死。枯黄的叶搭在花盆上，没有半点生机。

　　这几盆花是姜母上个月刚买的，让姜陈星浇过几回水，她当时甚至没注意这是什么花。

　　买长寿花是想要图一个长寿安康的寓意，但只有惧怕不能长寿安康的人，才会这么重视这样的寓意。家里突然出现了五盆长寿花，她一点都没有留意。

　　她没注意到的东西太多了。譬如，父亲拿了母亲的生日礼物去银行做抵押。譬如，母亲一直依靠安眠药入眠。所有的事情他们都在自己承担，从来没有告诉过姜陈星，他们想让姜陈星永远做他们庇佑下的小孩。

　　但他们无私得自私啊。他们自私地把姜陈星排除在外，自私地以为自己那样做是对的，又自私地留下她一个人孤立无援地在这个世界上。

　　姜陈星回到客厅，手指又抚摸上钢琴，这架钢琴陪伴了她十五年。伤痕累累的手指划过象牙白的钢琴键，没有激起一点声音。她想起以前钢琴老师说，她的手指细长漂亮，最适合弹钢琴。

　　漂亮的手没了，钢琴也要卖了，她终究不能活在过去的阴影里。

　　随后一个礼拜，姜陈星和陈康取得联系，托他帮忙卖掉亚岚的公寓。她从公寓搬走的时候，只带了一盆奄奄一息的长寿花。

　　她开始用姜谨升女儿的身份发声，就算那点声音没有人愿意听，就算那个身份可能引来新一波的网爆，她还是要说。

　　一切好像都结束了，姜陈星又回归了正常的生活。她租了一间五十几平的小套房，依靠药物维持，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穿梭在这座城市，做着寻常人该做的事——吃饭、散步、学习、购物......

　　然而令她惊讶的是，几天之内，网络舆论竟然彻底反转了。有人站出来说那场车祸姜父姜母才是受害者，有人拿出证据证明姜谨升往公司填了很多钱。造谣被推翻，被泼的脏水被揭露，一切都那么有理有据。甚至有一些，是姜陈星都拿不到的企业内部证据。

　　这庞大的网络舆论背后，仿佛有一只操手，在姜陈星未知的地方，操纵着一切。
　　但不论是谁，只要结果是好的，都不重要了。

　　.

　　厨房熄火的声音传来，姜陈星看着锅里乌黑的食物，死心地将它们倒入垃圾袋，下了一块意大利面。

　　口袋突然传来几声消息提示音。她小心翼翼地盖上锅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映入眼帘的备注名字让她的心脏猛地一沉，慌张与恐惧接踵而来，那感觉就好像站在没有护栏的高楼天台边向下望。

　　自从那天闯进她家拉她去墓园区以后，她和祝云舟只有寥寥几句关于那个债款的聊天。她点开聊天界面，不是语音消息，而是文字消息，最下面还有一张图。

　　姜陈星的所有目光被那张图吸引过去，她再三确认，颤抖着手点开——那是一张床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