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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春节 ...

  •   头两年的春节,我是在知青组所在的村子里过的。我们每两个人被分配到一户人家去吃年夜饭,这样,就有了家的感觉。人既多,年味就不觉寡淡。
      也是头两年,我的母亲也全在干校生活。第二年时,她能够想办法给我来信,这让我感到万分开心。日常里,除了工作之外,我所期盼的,就是收到来自母亲和晚慈的来信。
      他们二人的信里总是只讲好的,不讲坏的,我给他们写的信的内容也如是。避重就轻,或是干脆就只讲好的事情,并不意味着读信的人想象不到对方可能会经历过的艰苦生活,只是我们至少从话语上安抚了彼此。也有很多时候,我告诉自己,要完全相信信里面的内容。至于信里面没有提到的,那大抵就没有发生吧。
      我相信好事情总会发生的,同我的父亲一样,我永远不会放弃希望。
      果然,第三年年末的时候,我收到了母亲的来信,而信件竟是从家寄出来的。我打开信,是母亲已经自干校返回家中的消息。原因是母亲这两年在干校表现良好,获准了假期可以回家过年,只是年后就须得返回。母亲写信前来,是想让我也申请回家过年。否则,她一个人在家,这个年则毫无意义。倘若亲人不在近前,哪里都不是家。
      我收到信的时候已近年关了,唯恐时间不够,我连忙写申请信给我的知青组组长,希望可以获得批准。
      幸运的是,我获得了准许。和母亲一样,年后必须返工,最晚的报道日期是元宵节。
      时隔三年,我再一次走上弯弯曲曲的盘山公路,搭了老乡的车去往县城,然后再辗转回家。和来程时一样,我用了整整四天的时间,才回到我的家乡L城。期间,我还在中转的车站睡了一晚。
      路途中,争分夺秒,好似急行军一般,我必要准时准点的到家。
      母亲还是不爱锁门,我推开门,发现她正在厨房里忙活着,准备着年夜饭。菜品不像往年齐全,但是只要我们母女能够团聚在一起,无论如何都是开心的。
      年夜饭的桌上,母亲摆了三双碗筷。
      饭后,我躺在母亲的怀里,跟母亲一起说话。人虽然近在眼前,但是我们还是像写信时一样,都默契地只跟对方讲这些年遇到的趣事。三年来,我第一次感到,我又变成了一个孩子。
      我起身,准备去厨房洗碗,顺便拿些果子回来吃。洗碗的时候,却莫名感到心酸。我告诫自己,这样的好时光里,哭出来是很不争气的。我只好想些别的事情。以往这时候,父亲在,正是家里欢歌笑语,讲歌猜谜的时候。高二这时候,晚慈也在,正是我们饭后串门,出去点烟花的时候。
      我不敢再想了。
      这时候,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传来,应是有不速之客了。
      母亲立马坐起身来,面目担忧。她走过来,冲我招招手,示意我回房间。
      我听到了“细妞 ”的声音,依旧很尖利,但仿佛有了年纪上细微的改变。她此时已经是这里的街坊主任了,一起来的应该还有几位警察。
      “我们是来查户口的”,细妞说。
      “查什么户口,我们就是这里的人”母亲起初是害怕,但说着说着语气竟也变硬气了一些,这或许是一种自我保护,以表明自己的有理有据。
      但我们终究是拿不出在一起的户口的证明,母亲的户口虽然还在,但我的户口早已迁到了知青组,成为那里的集体户口。这被细妞抓住了把柄,非说我是偷偷回家的。我手中的知青组组长的证明信,在她嘴里也变成了仿造之物。当晚已晚,许多人家已进入了守岁之时。同来的警察面目很新,口音也不像本地人,既对社区的人情世故不甚了解,就轻易的相信了细妞。
      我对他们说:“是否可以等到明晨,去电报给我的知青组,询问事情的真假,现在确已晚了,如果赶我走,我是没有地方可去的”。
      但细妞是听不进去的。她以电报不能直达知青组所在的村落为由,否认了等到明晨就能知真假的可能。并且,即使这事情是真的,本地也没有这样的知青自己回家的前例,破例的事情,总是不对的,是搞特殊。她一味的要我走,和身边的警察说话时,也略带要挟和恐吓。她告诉警察我家如何如何的不同,如果出了事,谁也没办法负责。就这样放任我们在家,无疑是给我们机会逃走。因此,警察也不敢给了宽限。
      他们给了我十分钟的时间收拾行李。
      她说:“你收拾了行李就要往火车站去,等明天的车走。今晚我们会不定时的巡查,不要让我们发现你还在院子里,或是在家门口兜转”。
      细妞遣来人在外面等,准备封条。她自己则在屋内,看着我收拾行李,以免我私带什么不该带的东西走。她看我和母亲的眼神,总是不对。嘴角若隐若无的挂着一撇笑,最终也忍不住冷哼了一声。那似乎是一种报复成功之后的得偿所愿,让人不畅。
      细妞并没有更多的言语上的嘲讽了,她已获得自己想要的结果。更重要的是,外面的人随时可能会进来,因此,我想,她极力的在抑制着自己的开心。但我不明所以。
      母亲,则只是略微叹气,但是她似乎没有想和我说说些什么的意愿。只是临走时,紧紧的抱着我,眼中噙着泪,然后不得不撒手。
      走之前,她说:“写信联系!一定要给妈妈写信,路上小心!”
      “您放心”。
      我们走出门后,细妞在门上贴了无字的封条,只是为了防止我当晚偷偷回家。她同样给了我四天的返程期限,按期返程,抵达后需要开证明信,证明我的抵达日期等等,否则也会让我的母亲提前走。
      细妞他们出门之后,看着我一路走远,然后便四散了。她的任务已完成。既有封条,也有将来的证明信和巡逻为约束,她相信我不会再回家了。
      于是,我拿着行李一路前晃,十分的没有心力,只觉得很累。
      快走到路口时,我碰巧遇见了林家姐姐。灯光很暗,我看到远远一个人影,手提重物,艰难的走,顿时觉想到自己,感到很是失落孤独。她先认出了我,说是听母亲说了我回来的事,本来打算初二再拜访,没想到竟能在年关下相遇,在凌晨时分。
      她刚从医院照顾病母回家。便询问我为什么手提行李,将去哪里。随即,她就邀请我去家里住一夜,晚上无车,我是很难去到车站的。我告诉她,去家里恐给她添麻烦,于是她提出带我去她的宿舍,年夜里,宿舍的人都回了己家,是以不会有人发觉。
      我们都睡不着,互相的说着各式的心事。曾经的最好的友,已许久许久没有这样促膝长谈了。她小心翼翼地说:“言,其实我知道为什么细妞这样厌烦你们,这几年来常与你们做对”。
      “为什么”?
      “我是听了你我母亲的谈话,得知你父亲去世之后,她丈夫时常对你母亲有些出格的举动,虽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冒犯,但总归让人觉得恶心难堪。你母亲也曾严厉指责,但也无果,毕竟细妞的丈夫是个管事的人。细妞这样的人,一向自卑,她知道后,反说是你母亲的不对。从那之后,她就处处和你母亲作对了,她也常为这事和丈夫吵闹,婚姻过的越发难”。
      “言,答应我,不要再追问你母亲,好吗?我答应她要保密,但我也不想你什么都不知道。现下,虽然你们感到憋屈,但是也无他法,许多事只能徐图”。
      “她说的对,这些事情,只能暂时的忍耐。现在最重要的是我母亲能够尽快结束学习,我也能找机会返工回城,这样,我们才能重新开始生活,并且找机会给父亲平反”。
      戒急而用忍,只是不知道,这忍耐的期限是多久,它能否换来希望的良正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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