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书叙心》杨简之

36、敢言之死

　　颜言在陌生人来村的那天，表现很是反常。想想她和那人对视时的微妙神情，她帮着那人回避问话，又在下午的时候找借口出去了一会儿，回来之后便无精打采，很是落寞。这些都让敢言觉得莫名其妙，继而开始疑心起来。
　　他一向在颜言面前表示尊重她的前一段感情。婚后，他们过的很稳定。尤其是有了孩子之后，敢言对妻子就更加放心，他觉得，两个人可以安稳的在一起，妻子，也早已忘记那个人了。
　　他知道，妻子有一个拿锁锁着的小盒子，那里面的东西是任何人都不能看的。婚后不久，妻子就将那小盒放进了杂物箱，尘封在最落魄的地方了。既如此，敢言想，就随她吧。
　　如今，好奇心则驱使着他，去找出那个小盒子，敲开来看里面的东西。
　　里面什么也没有，信件早已被下定决心和敢言过日子的颜言烧了，只剩下一张合照，她一直不舍得动。上面的人，正是那天村里出现的陌生人。
　　“果然！”
　　敢言觉得自己发现了什么，但又没发现什么。按理说，他们之间不可能再有事，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但是当颜言曾经的恋人出现在自己面前时，哪怕只有一瞬，都让他觉得自己受到了挑战。更何况，他曾经是那么卑微。
　　于是，他开始防着颜言，生怕她跑了，但是又没发现她有任何异常的举动。在那之后的一段时间里，颜言虽然看起来心情有些变化，但都极力控制着，大体上，她还是在按部就班的正常生活着。
　　“难道真是我想多了？我的颜言并不是这样的人”。想到这里，敢言也忍不住厌恶自己。但是过一阵子，他就又开始怀疑起来，周而复始，他不敢和颜言沟通，于是这样沉闷着，郁郁寡欢。
　　颜言是个细心的人。她很巧妙的克制自己不该有的情感，不去想为什么这个男人会出现在这里。同时，她发现了丈夫的心情不好，也明白其中的原因。
　　“敢言，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
　　颜言喂过孩子，摆好碗筷，叫敢言来做下，顺手拿出一个小铁盒。
　　“这里面的东西，你看过了吧”。
　　“这，我......”，敢言一时间无法反驳，毕竟锁已经被自己敲开。而知道这物件的，也就只有自己。
　　“里面是我和晚慈的照片，你看”，说着，就拿出照片示意敢言看。
　　“你这是什么意思？”敢言想问又不敢问，内心不断骂着“你这臭婆娘，是还不忘前尘吗？”
　　正想着，就见颜言划了一根火柴，点燃了这张照片”。
　　“你！”
　　敢言一时间被她的举动吓住，又立马明白了妻子的用意。他放下心来，假装说道：“你看，我怎么会怀疑你，我一直是相信你的人品的。只是那天那人突然出现，换做是谁心里也不好受啊。你也不好受，我知道”。
　　敢言又恢复了以往的笑容：“想必他来也没有告诉你，也把你吓了一大跳吧。这个负心汉啊，好了好了，以后哇，咱们还是过自己的安心日子，不去想他，好吗？”
　　敢言等待着妻子的肯定。
　　颜言很温柔，也很严肃的说道：“敢言”。
　　“嗯？”
　　“我既然嫁给你，就不会背叛我们的婚姻。你说的对，他来，我确实是不知道，心里也确实是不好受。但是，你放心，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你的好，我记着”。
　　“好好好，我放心”，敢言笑呵呵的打着马虎眼，抱过孩子，也哄起了颜言。
　　两个人的日子，总算又平静下来。
　　但是“好景不长”，不久之后，传过来高考复考的消息。敢言一直不敢主动告诉妻子这个消息，他有自己的担忧和害怕。
　　颜言果然从别人那里获知了消息，她很是惊喜，但很快又郁闷起来。“这事情，敢言应该最先知道，后来却一个字都没跟我提”—她明白，这是敢言打心底里不希望她参加高考。
　　夫妻之间，又有了隔阂。
　　对于妻子来说，寒窗苦读，一夕之间高考却被取消。她好容易又等到能上大学的机会，哪怕是为了父母的遗志，为了女儿的人生前途，出身于书香门第的颜言，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考大学的机会。
　　但是对于吴家而言，他们看中了颜言的家世，只是希望她留下来过小日子。读书外出闯荡什么的，对于吴家的儿子来说，太过遥远。倘若放颜言一个人出去读书，她中途很可能会跑，跟儿子的姻缘，无法继续到最后。颜言的学识，是要用在培养孙辈的。上大学的事情，也只能在孙辈身上实现。这一点，吴敢言绝不通融。
　　颜言有意的在丈夫面前喃喃试探：“你说，我要是也参加高考的话”。
　　换来的却是沉默。
　　颜言懂了，她不再问。内心却很不甘。
　　她的时间不多，若要准备考试，仅有两月复习，还要到处去求复习资料。
　　有一天，她忍不住想要去找敢言商量：“我想去考试。你是知道我的，我不会丢下你和孩子不管。如果我考上了，对我们家，也是只有好的，没有坏的”。
　　颜言憧憬着未来：“我要是考上了，就能分配好工作，就能......”
　　“够了，我告诉你，你想都不要想！”
　　这是敢言婚后第一次和颜言厉声说话。这让颜言感到又些害怕，也很委屈。
　　她还是想再尝试一次：“你听我解释，这其实是很好的一步，能帮我们，让我们的孩子将来有个更好的成长环境”。
　　“现在的环境就很好，难道你在这里就不能培养好孩子？非要什么更好的工作？你要那个有什么用？”
　　“我要实现人生的理想”。
　　“你什么理想，你的理想，就该是相夫教子，少去想那有的没的”。
　　这句话，让颜言感到震惊。吴敢言一向处处都让着自己，以自己为先，难道内心深处竟是这样的想法。
　　吴也感觉自己的话有些重了，于是坐在床上，沉默不再说话。
　　颜言也不想多说，只觉得“夏虫不可语冰”，自己这一生，恐怕也就这样碌碌无为下去了。她尊重自己的婚姻，这样的大事，得不到丈夫的支持，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接下来，敢言总能听到颜言时不时偷偷的轻声叹气。
　　村里的知青组可是炸开了锅，大家都开始准备着这场大事。人们互相帮忙，拜托各处凑资料，又互相分享。颜言很是羡慕，有时候会站在院门口，望里面神往的看着，想象着里面复习的场景。
　　里面有人走出来，看到颜言，知道她以前也是高中生，就想顺便问她几道题，看会不会解，结果她全部都会。问她更难的，她也都会。
　　组里的人都很惊叹：“没想到你学习这么好！”
　　“真是真是，你要好好复习的话，考个好大学，肯定不是问题”。
　　说着，旁边的一位知青捅了一下那人的胳膊，那人才意识到自己兴许说错话了。
　　颜言的脸色很尴尬，说明了问题—她已婚了，既然自己没提，就不大会参加这场盛事。
　　尽管如此，颜言还是提出想陪着大家复习，她喜欢学习，即使只是旁观。力所能及的话，她还能帮点小忙。大伙儿也都很欢迎。
　　这事情让敢言知道了，他以为颜言要瞒着自己考大学离开。夫妻之间大吵了一架，这一回，无论颜言如何解释，他都不愿意听”。
　　“我没有报名，我报没报名，你是村长的儿子，难道不知道吗？”
　　“呵，这我可不敢知道。你的老相好是谁啊，那可是公家人啊。你们这么费劲心思的，你来找我，我来找你，情意浓浓。你们是不是想好了要在一起，等你考上大学之后？”
　　“你胡说八道！我说过了，我做错的地方，我可能做错的地方，我曾经放不下他，我都已经跟你道歉了，连照片都烧了，你却还是天天疑神疑鬼。你对我连基本的信任都没有吗？”
　　“你让我怎么信任你？”敢言此刻听到孩子的哭声，忍无可忍：“你给老子哄孩子去！”
　　“你说什么？”颜言感到难以置信，眼前的这个男人，竟然也会这样厉害自己，对自己说脏话。
　　敢言看她还停留在原地不懂，复杂的看着自己，又不知道她开始想些什么，气一上来，就动手打了颜言。
　　边打边喊着：“你管不管孩子。你哄不哄孩子。我告诉你，你哪里也别想去”。
　　颜言被吓坏了，她只能赶紧抱起孩子，照吴说的去做，乖乖的哄着孩子。
　　之后的几天，吴敢言也不去上工，白天就看着颜言，晚上，有时候会去找兄弟们喝酒，诉说自己的悲闷，然后第二天一早喝的酩酊大醉回来，要颜言伺候。这短暂的几天，颜言的身上总是新伤盖旧伤，她不敢相信眼前这个男人怎么好像突然之前变了一个人。
　　“我真是选了一个错误的人，葬送了我的一生”。颜言对着镜子，内心一遍遍的重复着这样一句话。
　　直到五天后的深夜，颜言已经抱着孩子睡下，丈夫又不知去了哪里喝酒。这时候，门口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她连忙起身去应，才知道，敢言当晚喝醉了酒，一个人去上厕所时掉进了粪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