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夜将明》也钟

32、第三十二章

　　见陈夜一直不说话，姜茗以为是他在照顾自己的心情，便用轻快的语气说：“也感谢上苍，我妈妈她还能一直陪伴我这十一年。”

　　陈夜深吸一口气，“为什么感谢？”

　　“什么为什么？”姜茗顿了一下，突然明白他的意思，便说：“是彗星影响的信号，彗星估计已经化为一撮灰了，我又不能去怪那措搓灰。”

　　政府给出的解释，是彗星干扰地球磁场，造成这些意外。

　　现在满大街也都能看到，那些所谓的‘防干扰’磁场保护装置，其实是为了防止同样的意外再次发生而放置的独立供电装置。

　　姜茗也深信那不过是一场意外，从没有质疑过彗星说法的真实性。

　　陈夜不能告诉她真相，也不能给出解释。

　　他好像越欠越多。

　　倘若他不曾认识姜茗，便不会切身体会到这些痛苦，可并不代表这些事物不存在。更何况他还曾利用她，瞒着她，就为了捕捉到一丝可能的真相。

　　他现在的任务，正是为了防止这种悲剧发生，而对于已经发生的悲剧，他却什么都无法说。

　　“既然是意外，是命运，那只好去接受，不是吗？更何况，我想给我妈妈更好的。”

　　两个人都有些沉默。

　　话题既然到这，姜茗鼓起勇气道：“我为了一个目标，努力练习，就想在摘星中取得成绩，这样能够让我有更多的可能……帮妈妈争取到那个机会。”

　　姜茗特意这么说，一是想打消陈夜怀疑她游戏水平前后差距太大的事实，二是想顺着话题把自己一直以来的诉求努力说出来。

　　“什么机会？”陈夜问。

　　“腾飞科技不是有个机脑相接的实验吗，我想让我妈妈报名志愿者。”

　　“不行，”陈夜立刻明白了姜茗的意思，断然拒绝道：“你的母亲身体素质不能达到要求。”

　　姜茗猜到他会这么说，上一世她就是这样被拒绝的，可这一世她必须要为母亲争取到。

　　毕竟这一世她与陈夜相熟，她可以给他更多的解释。

　　“我母亲时间不多了，我只是想让她再看我一眼。”姜茗垂眼，“而且多一个志愿者不是会更好吗。”

　　陈夜还是摇头。

　　这种实验都是出于志愿者自己的意愿，同时要经过训练，才能进行测试。这项技术并不完善，还没有到普遍应用的阶段。

　　陈夜听到姜茗这么说，是几乎确定她对未来的事情有一定把握。

　　的确，这项技术再过个两年，会变得更加成熟，因为从现在志愿者的反馈来讲，也没有令人失望。

　　脑机接口是可以直接让人投射进虚拟世界中，所以姜茗是打算让失明的母亲，能够再重见一次光明。

　　他理解，但是……太过于风险。

　　“陈总，”姜茗不想放弃：“无论会发生什么，我都想试一次，我只有这一个愿望，在妈妈去世前能看看我，看看这个世界。”

　　见陈夜皱着眉仍是一副不同意的样子，姜茗忍不住道：“妈妈真的时日不多了，听说你们这项技术好，我真的就想试试。”

　　她轻轻叹气：“我知道这样突然提出来有些难为你，可我也一直在想该如何跟你开口……”

　　上一世她知道腾飞科技在做这方面实验时，就不断的联系他们，想让母亲参与。

　　可得到的回答都是否定的，没人敢承担这种风险。

　　姜茗的眼神沉默地诉说着痛楚，却仍然向他展现出自己坚韧的一面，陈夜看在眼里，只觉得心疼。

　　他不该答应。

　　可这一切像极了命运的安排，当年银河为他的父亲自毁，姜茗的母亲因此丧失双眼，于是十一年后，姜茗带着她的期待来恳求陈夜还她一双眼睛。

　　“……”

　　许久，陈夜叹了口气。

　　“求你……”姜茗话没说完，被陈夜截住：“我答应你。”

　　姜茗惊喜：“真的！太好了。”

　　陈夜：“但在之前，需要让你妈妈的身体好转起来。”

　　“可这……”

　　这几乎不可能。

　　“我看了，有好几个指标是为了维持现状才保持在低水平，其实通过一些医疗手段可以提高，虽然有风险，可跟参加实验比起来，这点风险不算什么。”陈夜既然决心答应她帮她做到，那么所有事情都要有所准备。

　　陈夜先帮罗钰办理了出院手续。

　　出院日子就定在罗钰状态较好，且苏醒的那一天。

　　陈夜决定把罗钰转移到自己投资的私人医院，说是自己投资，其实是挂着自己名字实际是徐涼出的钱。

　　徐涼的大部分研究数据，主要是那些能摆在明面上的，都在那家医院里。

　　姜茗没想到事情这么顺利，有些惶恐，但更多是欣慰。她的母亲终于有希望重见光明，如此期待的背后，又有些担忧。

　　不过她在上一世专门拜访了几个志愿者，他们有的已经离开实验项目，给她的说法都是比较正面的。

　　陈夜也一改之前的言辞，跟她讲，放心好了，会没事的。

　　“这个接上，对，哎哎哎，不要动那根线。”

　　徐涼在实验室里忙前忙后，临时找来的两个实习生手都有些生，但是又不能从总部调来熟手。

　　毕竟现在做的事情属于‘违规行为’，虽然有陈夜兜着，不会被追责。

　　门外传来姜茗和陈夜的聊天声。

　　低头检查仪器设备的徐涼不屑地哼了一声，见色忘义，说的就是陈夜。竟然把他叫过来做这种苦力活，又是搬机子又是插线管，指挥着两个新来的实习生，简直累死了。

　　这厮倒好，在门外跟美女聊天！

　　外面的聊天声逐渐停止，房间门被敲响，徐涼一句请进，便看到姜茗走了进来。

　　姜茗扎着利落的长发，身上没有戴任何首饰，穿着素雅，双脚套着一次性鞋套。这里没有那么多要求，但姜茗还是把所有金属物件都放在了门外。

　　徐涼盯着姜茗的双腿，移不开目光。

　　“徐医生，您好！”一双洁白纤细的手出现在徐涼视线中。

　　徐涼正想伸手握上去，听到旁边一声轻咳，陈夜接了话：“他是这家医院的院长，徐院长。”

　　姜茗立马改口：“徐院长，你好你好。”

　　徐涼内心：怎么感觉突然老了一辈……

　　姜茗的母亲被安置在医院的VIP病房里，正接受着能够进行测试的康复治疗。徐涼已经把高风险的治疗项目罗列清楚，打印成册，递给姜茗。

　　姜茗心知母亲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两世的努力也没法延缓她的时间，看着一条条标红的高风险项目，只能叹气。

　　“你全部都同意？”徐涼第一次见这种毫不顾虑，好像是背水一战的患者家属。

　　“嗯。”签完字，姜茗把项目册交还徐涼。

　　风险再高，姜茗都已经决定，一定要让妈妈重见光明，哪怕只有一秒。

　　谈到费用，陈夜和徐涼连连摇头，一致表示不需要。徐涼说有陈夜出资，陈夜说算是给姜茗补偿。补偿她一直无法以正常玩家身份进入摘星，这次还因为活动硬件设施差点出意外，过意不去。

　　可姜茗不这么认为。

　　帮助妈妈参与这种实验的资格，已经解决了她重生来第二大心愿，对她而言，这事重要性不言而喻。

　　徐涼看她执意出钱，便开口提议：“这实验你得先测一下，然后才能让你妈妈来，算是当我们一个志愿者。”

　　陈夜睨了徐涼一眼。

　　徐涼依旧说道：“你没什么问题，你妈妈就不会有什么问题。”

　　姜茗当然满口答应：“好啊！”

　　过了一会，母亲醒了，姜茗上楼去跟她讲话。陈夜靠在门口的柜子旁，金属打火机咔的一声，点燃一根烟。

　　“这里禁烟。”徐涼走过来伸手把烟抢走。

　　“让姜茗做测试，你知道我没有那个意思吧。”

　　“我知道，”徐涼说，“只是想采集一下数据，做个辅助参考。”

　　徐涼的意图是姜茗参加测试的时候，能顺便采集点数据，跟之前陈夜给的那些放在一起，正好更加完善。

　　这个测试能够将画面模拟成视觉神经信号，通过电极传达到大脑，迄今为止还在科研阶段，但足以展现人类世界的缤纷多彩的画面。姜茗虽然表面是做这个测试，实际上徐涼会动些手脚，反向收集她更多数据。

　　陈夜觉得根本没有这个必要，徐涼的报告已经确定出银河与姜茗之前见过，甚至还经历过死亡，根本不需要进行一次这样的真人数据采集。

　　“你难道不想救她吗？”徐涼开口，“她死过两回，很明显跟银河有关。”

　　陈夜点点头，这个道理他也懂。徐涼在这方面的确是个天才，他仅仅是从陈夜给的几个支离破碎的有关姜茗的信息，就能生造出另一个虚拟“姜茗”，从而找到她与银河之间的联系。

　　给他更多时间和材料，他也就能离真相更近一步。

　　姜茗为什么会死亡两次。

　　银河为什么早就遇见过姜茗。

　　这些问题的答案，也行不久后真的会通过测试来得到。

　　陈夜虽然默认了徐涼的做法，但整个机器调试的过程他一直紧盯着，生怕徐涼这个游离在核心价值观边缘的人做些不干净的手脚。

　　徐涼重复了无数次：“真的只是采集采集数据，你别老盯着我，搞得我浑身发毛。”

　　“谁盯着你，”陈夜吐了口烟，刚刚又给自己点了一根，“你好看？”

　　“我是没你好看。”徐涼咕哝道，最终调试完毕，不客气地拍了一下仪器，“行了，OK，明天就可以做了。”

　　此时两个实习生大汗淋漓地把一个长沙发搬了过来。

　　羽绒布艺沙发，看上去蓬松柔软，很舒服。

　　“看，我还给你们安排了最舒服的地方，来，小张小徐，再去把几盆花搬来。”徐涼双手朝周围划拉一圈，很夸张地说：“我要让这里有一种家庭的温馨。”

　　于是实习生又吭哧吭哧把几盆阿弗雷和绿萝搬上来，放在架子上。

　　徐涼这样做，也是出于减少被试者心理压力的考虑。姜茗的母亲已经上了年纪，身体一直不好，所以被测者的心情要重点照顾。

　　第二天。

　　姜茗推着轮椅，把母亲带到测试这一层。

　　“茗茗，我这条件我还不清楚吗。”罗钰温和地笑，她知道姜茗的用心良苦，“别为难医生们。”

　　“妈，你放心，这几日你是不是感觉更好些了，就冲着这好势头，去尝试一下新鲜玩意儿。”

　　那个新鲜玩意儿，就是这次的实验。实验还在初期阶段，没有市场化，所以到处都是裸露的电极，以及非常巨大的仪器。只是罗钰看不到，所以心情相对放松。

　　这个项目的风险，姜茗也悉数告诉了母亲。罗钰没有说什么，平静地接受着她的安排。

　　姜茗知道母亲其实什么都不怕。

　　罗钰每时每刻都抱着第二天就撒手的准备，把每一天当最后一天过。

　　“姜小姐，麻烦你先测一次。”徐涼客客气气地让姜茗坐在沙发上，手上拿着十几个电极接口在一旁等着。

　　姜茗配合地闭上眼睛，坐姿端正。

　　徐涼笑道：“放轻松就好，不用坐这么直。”

　　全部布置好后，徐涼启动仪器。

　　……

　　旁边的屏幕上逐渐显现出姜茗所看到的画面，随着信号逐渐加强，画面也越来越清晰。

　　“嗯，不错。”陈夜肯定道。

　　姜茗也非常惊喜，机器给她大脑传输的画面非常清晰，跟4K高清显示屏一样。

　　“太好了，妈，”姜茗难掩激动，“我觉得待会一定会成功的！”

　　接下来是罗钰。

　　罗钰脑内的画面逐渐清晰，眼前有些模糊的人影渐渐变得轮廓清晰，看清姜茗的模样后，罗钰的眼泪唰得一下就掉下来。

　　“茗茗……”罗钰哽咽道，“你长大了。”

　　“妈！你看到我了！”姜茗激动地拥抱上去。

　　测试很成功。

　　陈夜向徐涼点点头，示意他进行下一步。

　　随着徐涼继续调试机器，罗钰看到的景象发生了改变。陈夜此时走过来，给姜茗塞了个全息头盔。

　　“去跟你妈妈看看烟花吧。”他说。

　　陈夜为她们准备了一个色彩斑斓的夜晚，是原本在十一年前的那一年，新年之际要进行的烟花表演。也是因为那一年的大停电事故，导致表演没有举办。

　　他听说，姜茗和她母亲，原本是要去看这样一场表演。

　　于是他拜访了曾经的烟花表演的总设计师，自己用程序，还她们一场灿烂。

　　如果可以的话，他还想说一声对不起。

　　一个虚拟空间，一场真实的梦，很多事就像烟花一样，上升，绽放，最后落入尘埃。对于姜茗来说，时光偶尔倒回的这一刻，弥足珍贵。

　　一周后，罗钰很安静地沉睡过去，第二天接到通知的姜茗，已经坦然接受这一切。她第三次给母亲下葬，了无遗憾。

　　毕竟那场烟花，真的很好看。

　　*

　　陈夜带着一束鲜花来到罗钰墓前。

　　他曾经给每一个因为大停电而过世的人都会奉上一束鲜花，同时将自己的名片烧给他们。

　　政府已经尽可能补偿了因事故而受损的人，可陈夜心中，那种巨大的遗憾仍然无法填补。

　　在那一天，姜茗说，这是她母亲最开心的一天。

　　陈夜也想说，这也是他突然能朝前看的一天。

　　“罗女士，谢谢你。”

　　“谢谢你，给我一个机会。”

　　除了罗女士，还有千千万万这样的人，需要陈夜的帮助。不管过去，现在，还是将来。

　　陈夜发誓，一定要用科技，为人们带来温暖。

　　而不是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