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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结局】二十五 ...

  •   佳期(二十五)
      林楠笙一直不敢去南汇路看纪小仙给他留下了什么。他骗自己说是因为现在还太危险了,中统方面也一直在追查地/下/党的下落,他不能太过鲁莽。

      ——其实不是怕中统军统追查,而是近乡情更怯。直言之,是他不敢去看。他怕自己会失去控制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而以他现在的身份,他不能有任何的失控。

      一直到他接到了撤往广州的任命,他才终于下定决心去南汇路看看纪小仙给他留下了什么。当他上了三层楼,找到十七号,用铁丝撬门锁的时候,他的手抖得几乎要打不开门——明明这是特工最擅长的技术之一,可他几乎就要做不到。

      林楠笙站在门口踟蹰好久,最后还是推开了门。

      这是一间小小的公寓,普通得就像每个在上海工作的职员租住的楼房一样,简单、干净,甚至有些穷酸。

      这并不符合纪小仙的气质,林楠笙却仿佛穿过了迷雾,看到纪小仙在窗边的梳妆台前梳头、擦胭脂,然后回头朝他一笑,所谓的“小轩窗,正梳妆”——那简直就是林楠笙曾经最想拥有的生活了。

      林楠笙在这间公寓里转了很久,最后拿走的只有一张唱片和一个小小的相框。那是纪小仙难得留存的一张生活照。照片里她低垂粉颈,露出鬓边簪着的两朵桃花,穿着旧式的裙袄,笑容是那样的甜净。她好像饱读诗书的闺秀,透出难以掩饰的温存和洋溢着的青春气息。

      林楠笙见过纪小仙的很多照片,但不得不说,这一张拍得最好。

      第二天一早,林楠笙就坐上了离开上海的火车。他到了广州之后,才用宾馆的留声机放了他从南汇路公寓拿到的唱片。那是《西湖主》的一段二六转流水:

      “未开言不由人心中难忍,
      含悲忍泪劝郎君:
      但愿你千里多安稳,
      但愿举家共太平。
      山遥路远要自慎,
      在荒村野店要留心。
      一杯水酒奴专心敬,

      尊一声驸马你且听:
      悲欢离合古来定,
      劝君莫做两难人,
      前途珍重最要紧,
      一帆顺风过洞庭。”

      林楠笙不知道纪小仙是怎么在她十几张唱片中选出这一张来留给他的。

      他记得纪小仙唱这出《西湖主》,有一个扮相非常可爱,他却硬说那古装头像一根筷子两头插着轮胎,气得纪小仙顺手抄起红娘的棋盘追出后台要打他。

      大约是这唱词太让人伤心,林楠笙从回忆中清醒的时候,猛然听到流水那几句,不禁潸然泪下。

      《西湖主》中的书生遇仙,与公主相恋。他有的时候也觉得纪小仙就是神女,虽然与人恋爱,却不能在人间久留。

      他确实爱她,却也恨她。爱她是因为她的清冷,恨她也是因为她的无情。她明明动情,明明找到了亲人,却还是毫不留恋,说离开,就可以离开,让活着的人承担失去她的痛苦。

      林楠笙将那张小小的照片藏起来,甚至也不敢常常拿出来看。又怕被人发现、又怕摩挲坏了照片,以后就看不到了。

      时间本身过得很快,可是没有纪小仙,就显得分外漫长。

      林楠笙开始整夜的失眠,他只能借助酒精让自己获得片刻的宁静,然后在街道上慢慢的走,他常常会拎着酒瓶走到半夜,才能疲惫到略睡两三个小时。

      这拖垮了他的身体,可他却坚持到了最后。

      1949年,三十七岁的林楠笙看到了全国解放。他作为潜伏多年的特工,终于回到了北京。

      第二年,在陕西工作的莲子因工作来到北京,特地与林楠笙见面。熟人再见,也不免红了眼眶。警卫员第一次看到不善言辞的首长红了眼睛,虽然不敢说什么,出门的时候却一步三回头。

      莲子已经结了婚,丈夫是给她治腰伤的医生,林楠笙看着她臂弯里的女儿,忍不住伸手去逗弄:“你过得好,我和小仙就都放心了。”

      莲子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只木盒子来:“我已经去过上海了。姐姐生前留下的钱,我已经全部捐给新建的中央戏校了,这也是她生前的愿望。只是她在梳妆台的抽屉里留下的这个,估计你是没有看到,但我知道,这是她留给你的。”

      林楠笙接过那只盒子,轻轻的把它打开。盒子里面是浅浅的鹅黄色的丝帕,上面是纪小仙亲手绣的一枝桃花。帕子上托着一对拇指大的东珠。

      “这是什么意思?”林楠笙把盖子扣了回去。

      莲子反问他:“您当时把珍珠耳环交给她的时候,又是什么意思?”

      “何以致区区?耳中双明珠……”林楠笙喃喃回答,忽然就想明白了,“是了。她自然明白我的意思。所以又把明珠还给了我。”

      “妾家高楼连苑起,
      良人执戟明光里。
      知君用心如日月,
      事夫誓拟同生死。
      还君明珠双泪垂,
      恨不相逢未嫁时。”

      林楠笙把他珍藏多年的相片放到丝帕下面,他闭上眼睛,时常拧成“川”字的眉头骤然放松下来。

      他几乎骄傲的说:“她爱上我了。她确实是爱着我的,即便她从来都不肯说。”但是几乎是一瞬间,他又攥紧了手中的盒子,手上的青筋爆了出来,他终究没有再开口。

      林楠笙此生都没有再结婚。对于关心他个人问题的领导,他都说是自己身体太差了,身边有保姆和警卫员就足矣。有很多女同志对他那惊人的潜伏生涯感到好奇,怀着要照顾英雄余生的想法来托人说媒,可林楠笙从来都是笑着拒绝:“我曾有一个爱人。可是她牺牲了。”

      建国后,纪小仙被追认为共/./产/./党员。

      英雄特工与风尘女子的传说就像蔡锷与小凤仙的故事一样,虽然没有一个完整而真实的版本流传下来,却仍然让京津沪三地的人们做了茶余饭后的闲谈。

      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个“纪小仙”,但是大家也只能看看老报纸,听听老唱片。那记录票选上海坤伶结果的报纸上,冷艳亲王穿着一身漂亮的皮草,淡然的注视着镜头。唱片里咿咿呀呀的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可是那并不是大多数当代人喜欢的声音。

      那年的清明节,林楠笙坚持着自己拄着拐杖去为纪小仙扫墓,路上遇到了纪中原。他们一起感慨时光易逝,只是纪小仙再也没能看到她心中隐秘的愿望被大家实现。

      林楠笙说:“我私心里最希望小仙能看到今天。她这一辈子过得太苦了。”

      纪中原说:“她看不到也没有关系,因为千千万万个后来人都替她看到了。从今往后,我们的祖国还会更加强盛,总有一天,再也不会有女孩儿像小仙那样过日子。”

      扫墓过后,纪中原拿出两只青团,本来要递给林楠笙一只,递到一半又把手缩了回来:“是哦,你胃不好,不能吃。”

      林楠笙白了他一眼:“渔夫同志,你就这样对待你的革命战友吗?”

      “我是为了你好。”纪中原毫不愧疚,“对了,最近听说老领导都惦记着给你说媒呢,什么话剧团的齐同志、中西女中的岳老师,你都看不上?你年纪不小了,应该找一个人照顾你。”

      林楠笙垂下眼睫,他的容貌依然年轻俊美,伤病与憔悴并没有让他变得可厌可憎,反而更容易引起人的爱怜。这也是那么多女同志很想与他结成革命伴侣的原因。

      其实对于林楠笙来说,病痛并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孤独。做特工的人,最害怕孤独了。

      可是林楠笙已经不害怕孤独了。

      林楠笙回答纪中原说:“我是个唯物主义者,但是我很期待以后能在另一个世界里再次见到她。我不希望在那个世界里,我们之间还有别人。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既然我是等不了多久就要走了的,就不应该害了别的女同志。”

      “他们都说我是英雄,其实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丧偶的中年男人。就也怪可怜的。”

      纪中原忍不住说他:“小仙留给你的唱片你不是听过吗?她要的是你前途珍重,一帆风顺。她愿你一家和顺,举家太平。你这样,她也不会欢喜的。”

      “我不是《西湖主》里的那个书生,可以把自己剖成两半去爱两个人。哪怕她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林楠笙拄着拐杖走下山坡。

      他确实没有等太久,这个在大众眼中神秘而又俊美的特工死在他四十八岁那一年,是意外的心衰,没有什么痛苦。保姆发现的时候,他已经倒在了书桌前,手里紧握着一只盒子。

      那盒子里是一张旧帕子,一对明珠。

      那旧帕子上被他写上了两句诗,是元稹的律诗:

      “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结局】二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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