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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十六 ...

  •   佳期(十六)

      待到酷暑难耐时,纪小仙总算出院了。重庆的夏天是闷而且热的,纪小仙大病初愈,医生嘱咐她不能吃寒凉之物,这就越发难以支持。

      纪小仙摇着扇子下楼吃饭的时候,林楠笙和纪中原正在楼下涮火锅吃。

      林楠笙虽然是南方人,却很能吃辣,当时他初到重庆就被当年在上海站一起共事过的张姐拉去吃了一顿火锅,从此就彻底爱上了,因而还特意买了个铜锅子,没事就自己在家涮火锅吃。

      纪中原多年走南闯北,自己也会做饭,也乐得跟林楠笙一起鼓捣这些。

      只有纪小仙下楼来先被呛了一鼻子,立刻就背转身来打了个喷嚏:“了不得!谁在家里放了火了?”

      走到近前,更看见烟熏火燎的,一只大铜锅冒着热气,纪中原和林楠笙汗流浃背,满面通红,却还只是吃不够。

      莲子从厨房里端出冰好的酒酿圆子来:“你们吃吧,我和姐到那边吃去。”

      纪中原笑着问:“你姐姐不能吃这个,你要不要吃一点?”

      莲子大摇其头。

      纪小仙说:“我们唱戏的吃了辛辣之物是要坏嗓子的,你少害我们了。况且,也不健康。”

      “你还知道健康呢?我只当你从来不认得这两个字。”纪中原嗔她,“反正莲子也不唱戏了。叫她尝尝也不坏。总之是重庆的口味。”

      “谁说她不唱戏了?”纪小仙挑眉,“不唱戏做什么去?你们不是说战事不过二三年就要完了吗,难道还叫她做一辈子特务?总还是要找个事情做。别的她也不会,就只会唱戏。”

      “他们都说女人找事不如找人,我可不这样想。”纪小仙拍了一下莲子的头,“你要是想嫁了人就做太太,我非打断你的腿不可。”

      莲子就瞅她。

      纪小仙被辣椒一熏,又打了个喷嚏,这下尤其狠,直接熏出了眼泪,她红着鼻子逃离了桌子:“了不得!这两个人有毒!”

      林楠笙看着她仓皇的背影,不免失笑。想了想,又说:“小仙实在有趣。她的想法总是与人不同。一般坤伶到这个年纪早想着嫁人了,只她自己不肯不算,还不许妹子嫁人,着实霸道。”

      “以现在的时局,她要是想嫁人,倒还好了。这些年她们姐妹孤苦伶仃,也不知是怎么过来的。”纪中原说,“事到如今,我不求她做什么革/命/者了,做个普通女子也好,可普通女子谁像她这样?什么事都只想自己扛着,还想帮别人扛。”

      纪中原拿眼睛瞥着林楠笙。他眼中的精光透过了镜片,来来回回的在林楠笙身上打量着。

      林楠笙被他打量得浑身一凛。

      “你还爱朱怡贞同志吗?”纪中原夹了一片羊肉放进林楠笙碗里。

      林楠笙几乎是下意识的开口:“是的,我爱她。”

      纪中原给自己夹了一片小白菜,“但我冷眼看你,对小仙似乎也不是全然无情。她虽然出身不好,还一直受着男人的欺辱和玩弄,但不代表这是理所应当的,更不代表你也可以这样对她。她虽然不说,但我知道,你在她心里与别人不一样,至少,她很欣赏你,也很喜欢你。”

      “如果你也和其他的男人一样玩弄她,她会很难过。”纪中原凝视林楠笙的脸,“现在的风气十分浮躁,但你若不能保证只爱她一个人,就一定要把持住自己的本心。别让我失望,也别让小仙伤心。她这些年吃的苦已经够多了。”

      林楠笙慎重的点头。

      他对纪小仙的感情,是说不清的。也许在相处的过程中不知不觉中就萌生了爱意;也许只是喜欢和欣赏——毕竟纪小仙值得,她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好女人,但林楠笙又确信她的确是一个好女人。

      又或许,这感情中也多少掺杂了一些不那么纯粹的欲/望。

      他怀念朱怡贞,更知道他和朱怡贞已经回不去那个单纯热烈的年纪,那段简单纯粹又美好的“恋情”也只能追忆而已。

      但是对于他来说,一边怀念朱怡贞,一边又对近在眼前的女人有别样的心思,这不是一件道德的事。

      即便这是一个可以放纵的时代,他也不是本性就朝秦暮楚之人。所以他会对此感到不安和痛苦。

      林楠笙的心口有点疼。他把两三片牛肉塞进嘴里,不知为什么,倒呛咳了两声,霸道的辣椒逼出他几滴眼泪。他下意识的去寻茶杯,端起来又手抖。

      纪中原看着他举动无措,明明是想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把眼睛垂了下来。

      因着林楠笙升了中校,常常要出席一些宴会。纪小仙顶着他女朋友的名,又是大病初愈,不免也要跟着他出席。

      这两人一个伤在肺上,一个前段时间病得要死,两人都不喝酒,倒把美国运过来的可乐喝了个溜够。

      纪小仙穿着银白色的旗袍,腕上白玉的美人镯叮当乱响,乌云叠鬓鸦雏色,后面插一只绿玉梳,耳垂上一双银坠子打秋千一般。

      活色生香。

      满座的妇人,衣香鬓影,谁也没有这样的好颜色。

      美人儿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并不和那些夫人们说笑,只认真的摇着高脚杯里的可乐。

      林楠笙踅过来叮嘱:“只准再喝一杯。”

      纪小仙白了他一眼:“忙你的去吧,少管我。”

      “今日没有什么要事。”林楠笙侧过身来,挡住其他男人垂涎的目光,“你怎么不和人聊聊天去?只是别喝多了。”

      “我要吃蛋糕。”纪小仙站起来去找点心。

      林楠笙跟着她走。

      穿过挤挤挨挨的夫人,也能听见她们在说些各自丈夫的事,以及一些桃色新闻。

      林楠笙和纪小仙,也是值得人八卦的。

      “林中校这样的青年才俊呀,可惜了。巴着那么一个戏子,还能有好女人嫁给他?”

      “戏子哪里有好东西的。我公公的五姨太不就是戏子吗?成天不是抽大烟就是打牌,他们母子两个把老爷子的心都哄去了!”

      “你看她那个眼睛,妖妖乔乔的,什么体统!”

      “……”

      林楠笙直愣愣的说:“借过。”

      几位妇人回头看见正主儿就在身后,一时间也有些尴尬。

      纪小仙拿了蛋糕,面无表情的用叉子往嘴里送。

      林楠笙细心的用手绢擦去她嘴角的奶油,回过头来说:“如果几位夫人或者长官不想见到我林楠笙,可以与我直说,以后我就不来参加酒会。不必侮辱我的女伴。”

      说着,林楠笙拉着纪小仙,立刻就离开了。

      坐在车里,纪小仙抠着裙边:“我记得你今天是带着任务来的。她们说的话我听的多了,习惯了,也就不觉得怎么样。你也不用为此感到不适。”

      林楠笙笑道:“东西我已经拿到了。此时离开,也没有什么问题。”

      两人在车里对视一眼,纪小仙看着车窗外的月色,怅然若失:“下个月的今天,就是中元了。应该斋戒,我就不出来了。”

      “是啊,很快就要到中元节了……”林楠笙垂下眼睫,神情萧索,“三七年我的母亲兄长就死在炮火之中。一直到现在我也没有回家祭祖,倒做了不肖子孙。”

      “总会有时间的。”纪小仙安慰他,“你一直做得很好,不会令你父母兄长失望的。对了,你老家在哪儿?”

      “在浙江。”林楠笙仰头回忆起家乡,“浙江余姚的一个小村庄里。”

      “清江一曲抱村流,长夏江村事事幽。”林楠笙说起这句诗,声音已经喑哑。

      纪小仙眉尖若蹙,吸了吸鼻子:“自去自来堂上燕,相亲相近水中鸥。真美啊。那是我从未见到过的。”

      “等战争结束了,我带你回家去看看。”林楠笙的声音恢复了正常,含了笑对她说。

      “我跟你回去算怎么一回事情啊。”纪小仙摇头说,“我才不去呢。如今战事吃紧,我也没钱赚。等战争结束了,我就再捞一笔大的,然后收养那些小女孩子,课徒授业。所有的男人,都离我远远的,我一个也瞧不上眼。”

      林楠笙扑哧一声笑出来:“纪小姐真是好大志气。”

      “你还别笑!”纪小仙推他,“你以为你能逃得过去?到时候胜利了,你怎么还不捞个官做?衙门里有人办事方便,到时候有什么事我都找你。”

      林楠笙郑重的答应:“好。就算我不管这些,我也找人给你办妥了。”

      “如果能免税就最好了。”

      “你可别得寸进尺啊!”

      两人说笑半日,纪小仙忽然说:“你们老说解放,如果有一天,妓/女也解放了就好了。你们没经过见过,是不知道的。那里的人看起来是人,其实连鬼也不愿意过那样的日子。”

      “会有这么一天的。”林楠笙笃定的告诉他,“每个人都会得到解放。随着这种生产关系的消灭,从这种关系中产生的公妻制,也就是正式的和非正式的卖//淫,就会消失的。”

      纪小仙从未听过《共/-/产/-/党宣言》,她听得一头雾水,并下意识的表示了疑惑:“嘛?”

      林楠笙近乎怜爱的看着她:“老纪和我都私藏了一些关于这方面的书籍,你既然是识字的,可以和莲子看看这些。还有,延安方面的广播,你也可以跟我们一起学习。”

      纪小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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