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梧桐惊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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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七夕节这天，反而是月老吃的最香。
烧最贵的香，拜最重情的礼，买最好的桃木红绳。
金粉萦身、贵气十足的小公子蹲在月老庙后院的一隅，姣好的脸显露哀怨愁容。七夕抬起头，看着挤满人的前堂，叹了口气。
明明他才是这个节日的神仙啊。
他爹带他娘逍遥快活去了也就算了，竟然还把他丢到那、那什么的庙里！
爹不疼，娘不爱，我是地里的小白菜......
“小七夕，你在这里做什么？外面多热闹啊。”巴掌大的小青鸟越过墙头，在灯火映照下，尾羽像闪着光。小青鸟落在七夕肩上，偏过头啄了啄羽毛。
七夕伸手摸了摸它的头，疑问道：“外面......很好玩吗？”
“对啊，街上可热闹了，有放花灯猜灯谜，还有钩金鱼捏泥人，还有很多好玩好吃的的东西，比这庙宇好得很。”小青鸟蹭了蹭他的脸，怂恿道：“去呗，真的很有意思......在这里你不觉得无聊吗？”
七夕有点心动，可又想到了什么，犹豫道：“可是......他们说我百岁之前不能离开月老......”
小青鸟想了一下：“不能离开也得有个界限吧？总不能到哪儿都跟着，不然多费事啊。你看君上有时时刻刻跟着你吗？而且，今天不就是你的百岁生辰了嘛，所以可以出去了啊！”
七夕眼睛亮了亮：“是啊！”
“小青小青，快带我飞出去！我今天被封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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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城好颜色，家家落灯花。店铺开张。小贩吆喝，眷侣携手同行。风起，吹动酒旗帘，漾起水波纹。
稚子顽童嬉戏打闹相追逐，书生小姐相私会，手赠荷包，还之以红绳，系于皓腕，羞得那姑娘掩面垂头，一声欢喜。
伶人吟歌，香桥五色线绳飘。且寻一静谧幽闲流水处，轻放星灯。与那有情人同去青山月老庙，路经鹊桥，拜一番此生姻缘结，求得个小巧桃木签，挂于姻缘树，一生和美，白头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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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夕看着自己空空的手，疑问道：“小青，为什么他们都有荷包啊？”
小青鸟站在他肩上，说：“荷包啊，是送给喜欢的人的。”
七夕顿了顿，眼眶一红，情绪有些低落：“原来......我真的不讨人喜欢啊。”
“胡说八道！”小青鸟“呸呸”两声：“我们小七夕那么可爱，怎么可能会没人喜欢？我就很喜欢小七夕的！”它又乱叫了几声，“看那里有卖泥人的！过去快过去看看！”
“小公子可是看上了哪个泥人？”摊主是个百八十的老人，爱笑，看起来十分和蔼。
七夕红了脸，有些局促道：“我、我就看看......”愈到最后，声如蚊讷：“我，没有钱......”
“没关系。”老人将一个泥人细细包好，慢慢道：“送公子一个又何妨，况且啊......这东西叮咛嘎吱的，要好好保存才不会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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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夕到底没有接到那具小泥偶。他看着眼前这个宛若天神突然降临的黑衣男子有些发怔，回过神后又立即低下了头，手指不自觉抓紧了衣摆。他咬了咬唇：“月老叔叔......”
月老冷冷看了一眼他肩上缩起头的小青鸟，将对身后之人的杀意尽数沉淀敛入眼底，墨瞳漆黑：“回去。”
仅仅两个字，像淬了冰一样，听得人遍体生寒。
七夕知道，月老生气了。生气他擅自离开。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别的小朋友都可以开开心心出去玩，而他却要一年四季的关在家里。他不明白。
七夕没有动。
月老直接弯腰将他抱起离开。
而在七夕看不见的的地方，那个深蓝麻布老人咧开了嘴，笑容诡异，渐渐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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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老将七夕扔到姻缘殿的偏殿里的榻上后，加固了禁制，便毫不留情的离开了。
等到外面声响全无后，七夕抿了抿唇，悄悄下地将窗户推开一条缝隙。一道青色的影子迅速闪了进来。
小青鸟低声又急促道：“小七夕！刚才我在门口看到君上吐血了！”
“糟了！”七夕焦急道：“叔叔不会真被我气伤了身体吧？”他急急忙忙跑到门前，却发现无论如何也打不开。小青鸟飞到窗户前，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反弹了回来。
七夕锤门的声音越来越小，手从门上滑落，他跪在地上，眼睛通红，蕴起水汽，眼泪止不住往下掉。他哽咽道：“......月老叔叔......七夕知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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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老目光暗沉地看着水镜中缩水了不只一号的自己，拂了拂衣袖，沉声道：“小夕呢？”
守在门外的童子回道：“小公子前些日子禁闭结束时来过染月殿一回，被告知您闭关后在竹石上坐了一整天后便离开了。但是昨天，小公子应友人之邀离开了。”
月老：“友人？”
童子答道：“正是端阳神君。”
“......小没良心的。”月老低声呢喃。末了，甩了一下衣袖，冷淡道：“对外宣称本君闭了死关。近万年内不再复出。”
童子毕恭毕敬回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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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阳神君的仙宫坐落于潮水江巅，常年植木葱茏，风景极佳。
有亭，玉白铺就，翩翩然。
七夕心不在焉地一杯接着一杯灌茶，看得端阳神君一阵肉疼。
昨天他刚出关，才想起小七夕的百岁生辰已过，连忙补了很多礼物，结果这小子一来，就逮着他的茶不放。
这可是昆仑山的珍品啊！连玉帝都只有二两的茶叶！
端阳哀怨的盯着他，问：“小七夕今日为何郁郁寡欢？”
七夕纠正他：“是近日。”
端阳打量了他一眼，揣度道：“莫非是......”
他话音未完，一声嘹亮的鸟鸣传来。尾羽艳红，头冠华丽的鸟儿停在小亭的凭栏上。
端阳抬手，一团雾气飘到他手心。
消息很短，只有八个字，却看得端阳神情渐渐凝重。
七夕莫名的心一慌，失手打翻了茶盏，他连忙蹲下身子去捡拾碎片，手指却被划了一道口子。他顿时怔住，全然忘了自己现在可以施展法力。
接着他听到了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气。端阳转过身来，眼底是从未有过的严肃：“......月老神君闭了死关——你知道吗？”
都说十指连心，血一滴一滴坠在地上，七夕却像是什么也感觉不到似的，怔愣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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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不知何时降起了雨，阴沉沉一片。
七夕一路跑来，竟是连术法都忘了使用，一身狼狈。他浑身上下已经湿透，眼睛也被泪水模糊了。又一不小心被绊倒，再次爬起来时已没有一丁点干净处。下巴被磕出了血，胳膊被摔青了也全然不觉，只一心想向前跑，跑回姻缘殿。
周遭的恶意凝聚成形缠绕他的脚踝，似乎要将他拉进某个深渊。这一画面，竟和多年来无限重复的梦境重合，令他窒息，逃无可逃。
梦里的声音倏忽不定，像是叹息，又像是嘲讽：“......和我们一起.....坠入深渊吧......那里，才是你的魂之所安......你天生就属于那里......在这个世上，谁也不会在意你......”
七夕眼皮渐渐沉重，无力倒下。
倏而，一道清冷的声音从空中响起，宛若惊蛰一雷，天光乍破：“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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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惚中，他抓住他的衣袂，嗫嚅了一声：“月老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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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老轻俯下身子，摸了摸他的头，低声道：“......别怕，小夕，那只是梦，都是假的......”
我会保护你，哪怕倾尽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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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夕梦到了很久之前的事。
似乎也不算很久吧。对于仙人来说，千百年也不过弹指一挥间。
很小的时候，他七岁。因为半神的缘故，他身体一直很虚弱。
他被父亲牵到长生宫，母亲没有来。
父亲将他交给了一个人。那个人是姻缘殿的主人。穿着黑衣，眉目冷淡，整个人锋利又疏远。
他回头看了眼父亲，却听他只叹气道：“日后，烦请君上劳心了。”
父亲说：“兰夜是个乖巧的孩子......如果今日他便封了神位，怕是......”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神君淡淡道：“尽我所能。”
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自从那天后，他再也没见过父母。
百年的时间也让当初冰冷漠然的神君渐渐柔和，去接纳这个意外的小家伙。
七夕却是永远留在了那天。因为也是那天起，噩梦日复一日的缠身后，有人伸出手，将他拉回人间。
漆黑的天地，诡谲的黑云，地底爬出的苍白的手，不断拖拽、禁锢。
还有，俊美如铸的男人，明明穿着也是不详的黑衣，却像发着光，天神一般，弯下身子，将他从深渊中抱起。
噩梦，从此也不再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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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夕从梦中惊醒，有些茫然地看着周遭的情形。
......这里，是他的寝殿？
——可是，他怎么回来的，为什么自己一点印象也没有？
眼睛有些酸痛，他下意识摸上，却摸到了一手湿润。
这是，我的眼泪？
他这般想着，却不知怎么的，哭的更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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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老进来时就看到小孩跪坐在床上，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偏偏又无声无息，心蓦地一疼，叫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觉察到动静，七夕抹了抹眼泪，用略哑的声音软软道：“......你谁呀......怎、怎么来的丹柒殿......”
月老不语，径自走到他面前，用拇指揉了揉他殷红的眼尾，眸色沉沉，声音喑哑。他问：“为什么哭？”
七夕怔怔看着他，心里划过一抹异样。
......这个人，为什么那么熟悉？
可是，任他如何想，也未从记忆里挖出这个人。
七夕偏过了头，垂眸没有说话。
月老眸色暗沉，似乎压抑着什么，修长有力的手指微微用力，捏住他白皙的下巴，将人转了过来，声音似乎比方才更哑了，听得人忍不住发颤：“你在难过？是因为君上闭了死关吗？你害怕再也见不到君上了？”
七夕瞪大眼睛，通红的眼眶里又盈满了水光，他咬唇，竭力忍耐哭泣的冲动。
月老却伸手抱住了他，心脏抽抽的疼，几乎用尽全部力气才克制住把他揉进血肉里的冲动，柔声安抚道：“别怕......君上只是闭关突破，没有出事，他那么厉害，怎么可能会受伤呢？”
七夕再也忍不住，死死抓住他的衣服，埋在他怀里放声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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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怀里的人哭累了沉沉睡去，月老阖了阖眸，俯身低头，轻轻吻过他的鬓发。
“小夕，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梧桐惊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