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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吃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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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姐进宫,不是来献计献策的,她是受人之托,来请我去吃饭,托她之人,是她嫡亲的大伯父。当崔姐对我说,她家大伯请我吃饭时,我愣了一下,问:“我什么时候跟你家大伯有交情了?”
崔姐笑笑说:“装,继续装,你在国子监读书时,可没少往我家大伯家去吃饭。说实在的,那些年我一直都在奇怪,就我家大伯那勤俭朴素的作风,他家的饭菜怎么能入得你这挑剔的嘴,你去一次是礼貌,但一次次地往他家跑,就只能是品味特殊可以解释了!”
难吃?我还上赶着去吃?这两个特点不要太鲜明,立马唤醒了我沉睡已久的记忆,是他,是他,一定是他:博陵崔氏第二房家的嫡长孙——崔敦礼。
一想到崔敦礼,我立马炸毛了。前年的时候就是他,在“房遗爱谋反案”之后,李治召集众臣在朝堂议事,想借用“民意”的力量,以胁迫长孙无忌同意赦免荆王李元景、吴王李恪二人。但崔敦礼却跳出来说什么“周公诛除管叔、蔡叔,汉景帝戡平七国之乱,汉昭帝诛杀燕王、盖主。”他一口气举了三件宗室谋逆被诛的例子,力主诛杀此二人,在他发言之后,朝臣的意见都被他带偏了,结果李治只能将李元景、李恪赐死。
李元景是李治的亲叔,李恪是李治的亲哥,他们二人都无法得到赦免,高阳和她的驸马房遗爱就更没戏了,所以在我心里,崔敦礼跟长孙无忌是一挂的——都不是好人!
再说了,崔敦礼家的菜真不是一般的难吃——清汤寡水,一点油沫子都没有,那些青菜叶子卡得我喉咙难受死了。当年我去他家吃饭,那可不是我自愿的,都是我的小兄弟们逼的。他们逼我去吃饭,也不是冲崔敦礼的面子去的,他们看上的,是“博陵崔氏第二房”这块金字招牌。
这“博陵崔氏”是当时人们心中的天下第一世族,尤以第二房最为显赫,听说中晚唐的时候,天下人公推第二房崔氏为“士族之冠”——不过,这都是我死了很多年以后的事了。但是,这足以说明,博陵崔氏很牛,这博陵崔氏第二房,就是那牛角,特别拔尖。
博陵崔氏再牛,跟我和我的小兄弟们有什么关系呢?——跟我没关系,但跟我的小兄弟们关系可大了去了,因为当时,若是能娶到崔家女,那是件特别荣耀的事,而这崔敦礼,不但出身于博陵崔氏,他的亲爷爷还是当时第二房的族长,崔敦礼的亲老爹虽然不是嫡长子,但他大伯早丧,未留下子嗣,所以这崔敦礼就成了第二房的嫡长孙——地位不凡呐!
所以,我的那些“没见到色就开始忘义”的小兄弟们,在听说我能跟崔敦礼坐一桌吃饭,都跟打了鸡血一样,甭管我怎么强调那饭菜难以下咽,只要崔家的帖子一到学校(国子监)门口,他们一准给我接下,拍胸脯打包票,说:“老大一定准时到”!——到了吃饭那天,这些太阳不晒屁股决不起床的人,一个个天不亮就蹲我房门口学公鸡打鸣……这日子没法过了!
此一时彼一时,现在可没人逼我去吃饭了,再加上房遗爱那事结的梁子,我更不可能去吃这顿饭——崔姐的面子也不行!
但崔姐说:“当天的情形,那些话就算我大伯不开口,也有别人会说。”——这点我没办法反驳,可是,这话到底是他说的,不是别人说的,而且他还因说了这些话,得了长孙无忌的好,从兵部尚书升任宰相了,我怎么可能当他没说过?
崔姐还说:“那年,这些话早就安排好人说了,长孙无忌选中的人是韩瑗,如果当时我大伯没有抢先说出口,那年当上宰相的人就是韩瑗,而非我大伯。你可以问问李治,我大伯这些年,可有完全站在长孙无忌这边?如果那年是韩瑗为相,这两年李治的日子是不是会更不好过?”——不用问,这韩瑗和崔敦礼的风格差异还是很明显的。我一早就听李治说过,这崔敦礼成为宰相后,对长孙无忌没有以前那么恭敬了,在一些政务的处理意见上,若是他跟长孙无忌的意见不同,这老崔可是寸步不让,有时也让长孙无忌挺闹心的。但是,这又如何?唱反调的时候毕竟是少数,大多数时候他还是屁颠颠地跟在长孙无忌身后!
崔姐说:“我大伯跟你们,其实并没有不可调和的矛盾,多一个朋友,就少一个敌人!若能化敌为友,何乐而不为呢?”——好像是这么个道理,于是,我动摇了!
崔姐最后说:“唉!其实,我也不想来的。如果是我大伯来找我,我也不会理他。可这个老狐狸,他没有直接跟我说,而是求我爹来向我开口。你知道的,当年我聚众围堵国子监那事,给我爸妈惹了不小的麻烦,这些年,二老在崔家可没少为这事受人指难,大伯一直都对我家多有照拂,难得大伯有事找我爹帮忙,于是我爹就答应了,我才会来这一趟,你实在为难……”
“去!我特别想去!我特别想听听这老狐狸想说什么!我一准到!李治那边就不用问了,陪媳妇吃个饭,他再忙,这点时间也能抽得出来的!”——崔姐话没说完,我立马如是说。我心想,再怎么着,也不能让崔姐的爹失脸面呀!这个场子必须撑起来!
可能是我话接得太快了,崔姐呆愣了片刻,才说:“只请你一个!李治这回还是别去了!我大伯可能对这次谈话也没十全的把握,万一谈崩了,还能有下次!”——我点点头,不愧是老狐狸!
崔敦礼的饭菜,还是一如记忆中的难吃,但他说的话,却非常动听。他说,他可以信任——对此,我没有回应,无缘无故地,我凭什么相信他!不过,他随后说的话,让我觉得,他这话可信。
崔敦礼说,他出身名门,年少入仕,通晓诸番形势。贞观十六年(642年),他就曾出使薛延陀,救回被扣押的唐将契苾何力;贞观二十年(646年)持节安抚回纥、铁勒等部落;同年,又随李世绩击灭薛延陀;贞观二十二年(648年),回纥政局陷入混乱,他受命持节安抚,回纥乱势最终得以平息;永徽三年(652年)他又受命赴茂州安置西域特浪羌、辟惠羌两部东迁的各万馀户民众。
崔敦礼说,多次出使突厥、回纥、铁勒等北方部落,又随李世绩击灭薛延陀,多年辛苦打拼,虽无大功,却也是兢兢业业,恪尽职守。这才在年近五旬得以升迁至兵部尚书。可惜一直未得加“同中书门下三品”头衔,始终徘徊于帝国权力中枢之外。
他说,他对于拜相,虽有所期盼,但未得,也能心平气和,毕竟像他这般的人,朝中并不在少数。但是,到了永徽三年三月二十四日(三年了,老崔还能记得是哪一天,看来,老崔对于这件事,真的是很放在心上呀!)一切就不一样了!
那一天,他的副手,兵部侍郎韩瑗接到了一个新的人事任命——“兵部侍郎三原人韩瑗代理黄门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
崔敦礼问:“你知道老夫当时的心情吗?”——我懂,副手成了“同中书门下三品”,可以参加宰相团的会议,而他这个兵部一把手,却……情绪有波动,难免的,可以理解!
他说,韩瑗年岁比他小上整整十岁,“南阳韩氏”的门第也不及他的“博陵崔氏”。韩瑗这些年,虽无过错,但可拿得出尺寸之功?韩瑗小儿为何能升迁如此之快,还不是因为他跟长孙无忌走得近吗?——“我不服!”在这段话的结尾,崔敦礼用尽全力,对我怒吼!惊得我手一哆嗦,于是那根夹在筷子上久久没有入口的菜叶便掉回了碗中,溅起了菜汁……我真的是很能理解崔敦礼的心情,这就有点像打麻将,做了好久的牌,被人截胡了——真的是很心痛呀!
永徽三年三月,副手韩瑗加“同中书门下三品”一事,让崔敦礼深受刺激,在深感颜面尽失的同时,崔敦礼进行了深刻的反思,于是一年后,也即永徽四年四月,发生了崔敦礼在房遗爱一事上抢先发言的一幕。那天之后,崔敦礼便跟长孙无忌搭上了线,之后便开始跟长孙无忌频繁互动,半年功夫,两人就到了称兄道弟拜把子的情分。当年十一月,崔敦礼便从兵部尚书升任侍中一职——崔敦礼当时虽然位同副宰相,却没有“同中书门下三品”身份,没有“跟岗实习”而直接升任宰相,这也是最近几年的唯一成功案例。
崔敦礼这么横插一杠,“同中书门下三品”韩瑗只得在老崔当上宰相两年后,也就是上个月二十三日,被任命为侍中——跟老崔一样是侍中,这只是巧合吗?还是有些人借此表达特有的“幽默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