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媚娘说主妇》姜悠

31、军权

　　大业十三年（617年）年九月，李渊主力渡过黄河进入关中时，平阳公主拉起的队伍人马已超过七万人了。这七万人是个什么概念呢？算多还是少呢？这就得与同时代比较才能得出结论。提供一个参考样本：当年七月，也即两个月前，李渊在晋阳（今太原）誓师起兵，那时，他手头上有多少军队呢？答案是：三万。平阳公主这七万人算多还是少，大家自己掂量吧！
　　七月誓师后，李渊与长子建成、次子世民挥师南下——不是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吗？李渊一生儿子有22个之多，这次出兵争天下，为什么只带了两个儿子？
　　这是因为，虽然李渊一生儿子有22个之多，但大多是当上皇帝之后生的。他起兵那年，只生了5个儿子。其中，老三早夭。老四那年才14岁，太小了，而且大本营也得留人去守，可能想着大后方相对安全，于是老四就被李渊留在晋阳守老巢。而老五则是在李渊起兵之后，被隋朝官吏逮捕杀害。所以，李渊能带出手的儿子，只剩下老大和老二这两个人了！
　　此外，老五的死值得一提。老五名叫李智云，他本可以不死的。李渊起兵前，密召儿子、女儿们到晋阳会合，当时老五跟老大都在河东，接到信后，老大扔下老五，独自逃回太原。对此，老大的理由是：“李智云年纪尚小，隋朝官员不会为难他，于是就没有管他。”——明眼人都知道，这是让老五替他转移视线，以便提高他自身的安全系数。这就跟平阳公主让丈夫柴绍先走，自己留下是一个道理。可惜，老五没有他姐姐平阳公主那样的资本，所以他的下场只能是“被牺牲”了！
　　那年九月，李渊统帅各军渡过黄河，到达朝邑，进驻长春宫。两个儿子则分别带兵出击。其中，老大李建成带人屯驻在永丰仓，据守潼关以防备东都之兵。老二李世民则率军进攻渭北。
　　那一年，老二李世民，年仅19岁。是不是就此可以得出结论：他是少年天才？——这个结论，可能为时尚早。因为，统帅这种职务，有实有虚。
　　隋唐之前，是南北朝时期，那是个动乱的年代，经常有篡位的事情发生，所以把军队交给别人，很危险。但“世界那么大”，不可能每场战斗都自己赤膊上阵，于是，把军权交给自己信任的人，是两难之间的最佳平衡。而儿子，虽然杀父夺位的事也曾发生，但跟其他人比较起来，安全系数要高得多，于是，那一段时期，派儿子作为军队统帅，几乎是惯例了。
　　例如，隋文帝杨坚，他在开皇八年（588年）决定兴兵平南陈时，领衔统帅的就是他年仅19岁的儿子晋王杨广，但真正指挥全军的却是名相高颎，在前线作战的则是贺若弼和韩擒虎等名将。
　　因此，可以说，这种儿子统帅，其作用跟监军差不多，历史上不乏这种角色，不过人选各不相同，比如明朝，就喜欢用太监来担任这一职责——这里提到太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正好他们比较有特色，一想到监军就联想到了他们。
　　不过，年轻，未必就不能是真正的统帅。比如平阳，她与李世民是龙凤胎，两人同年同月同日生，李世民比她早一步爬出娘胎，成了平阳的二哥，但平阳小妹可跟她哥不一样，这时那七万人可都是由她亲自指挥，听她号令，她的威信是她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可不是依靠的她家老头子的施舍——牛人！
　　而老二李世民，那年跟他表亲杨广一样，也只是名义上的统帅，真正指挥攻渭北之战的人，是刘弘基和殷开山，这两人带的军队有多少呢？答案是：六万。不过，史载：当时，“李世民有能作战的兵力十三万”——这数字好像不对。
　　崔姐赏了我脑门一个板栗，说：“你真笨！六加七，是多少？”——六加七？唉！我真笨！
　　后来，李渊命李建成挑选在永丰仓的精兵，从新丰直抵长乐宫——李渊当时命老大李建成屯驻在永丰仓，所防备的主要是潼关以东的隋将屈突通。当时屈突通向东进军，不能再向西行了，李渊觉得他已不足为虑，于是抽调李建成的部队，以合兵攻打长安。
　　九月底，李世民率领这十三万人屯驻在长安故城，等待李渊。李渊则从长春宫一路西行，并收拢延安、上郡、雕阴等地降军。十月初，李渊到达长安，在春明门西北扎营，各路军队全部汇集，共二十余万人——我当即算了一下，平阳公主这七万人，占比高达三分之一，怎么算，都是李唐公司的大股东呀！
　　十一月，大军攻克了长安。在这次战斗中，平阳公主也在前线指挥作战。有趣的是，当时她的丈夫柴绍也参加了这次长安争夺战，但夫妻二人各领一军，各自有各自的幕府（指挥部），两人平级，互不隶属。史载：“关中平定之后，李渊将自己这位才略出众的爱女封为平阳公主。因为独有军功，每次赏赐，都与其他公主有所不同。”——我觉得，这是她应得的！
　　奇怪的是，长安之战后，平阳公主便从史籍中消失了，直到六年后，也即唐高祖武德六年（623年）二月初，史书上才突如其来地记了一笔她的死讯。而之所以会记上这一笔，还是由于她的葬礼与众不同——以军礼下葬。
　　我以为，故事到这，就结束了！但崔姐却清了清喉咙，说：“故事精彩的地方，才刚刚开始……”
　　崔姐所说的“精彩”，是那六年间发生的事，都是道听途说，而且说来话长，如果要转述，不知道要说到什么时候去——我已经跑题太远了，都快忘了为什么会提到平阳公主了，是时候绕回去了！
　　之前提到平阳公主，说：“她有军权”。但是，她在大唐，只有公主封号，并无军职，那么，她的军权是哪来的呢？答案就是：私军——也就是说，她有一支自己的军队。这是大唐建国后，她爹，也即高祖李渊特别准许的。
　　崔姐说，这是一支重装骑兵，“皆皁衣玄甲”，虽然只有数千人，但战斗力异常强悍。这是平阳公主当土匪时就特别挑选出来的亲卫军，只听平阳公主一人号令，令出必行。大唐建国后，李渊让平阳公主继续保留的，便是这支军队，并赐号：“娘子军”。
　　这“娘子军”，可不是李渊想出来的名号，这是平阳公主合兵前，关中百姓给取的名。话说当年，平阳公主军纪非常的严明，受到当地老百姓的拥护，而她所统帅的军队，因为统帅是女人，所以被亲切地称为“娘子军”——原来娘子军是因为统帅是女人而得名呀！此前我还一直以为，娘子军是由女子组成的军队。
　　崔姐叹了口气，说：“那七万人中，女子不超过二十个！你这想象力也太贫乏了！”
　　平阳公主被抹去的那六年，就与这支队伍的经历有关——差点又要跑题了！咱不跑，继续说军权！
　　平阳公主去世后，这支军队的指挥权，她没传给自己的儿子（平阳公主育有二子，没有女儿），而是给了同安公主。她留下话说，这是一支娘子军，希望世世代代都是娘子军。她是这支军队的首任统帅，她也是大唐的嫡长公主，她决定，以后这支军队都交给帝国的嫡长公主，替她守护大唐……
　　平阳公主去世那年，是武德六年，她爸李渊在位，李渊只有她这一个嫡出的女儿，她去世，嫡出的公主，便只有高她一辈的同安公主一人，所以，同安公主代管军权，最为合适。
　　后来，老二李世民登基为帝，改年号为贞观，他的正妻长孙氏被封为皇后，长孙皇后的女儿，也就成了嫡公主，于是同安公主便将这支军队的指挥权，交给了皇后的大女儿，即长乐公主李丽质（李世民的第五女，李治的五姐）。
　　那年李丽质，年仅六岁，所以军权，实际由长孙皇后代管。而长孙皇后本就是这支军队的二当家，这支队伍的交接，别提有多顺畅了。
　　老婆有支这么强大的军队，让身为皇帝的李世民特别眼馋，于是从贞观元年开始，李二便找各种各样的借口，想从长孙皇后手中“拿走”这支队伍。但机灵的长孙皇后见招拆招，一直没让李二得逞，李二恼羞成怒，曾口不择言，将长孙皇后比作汉代的吕后，对此，长孙皇后是如何应对的呢？
　　听说，当时，长孙皇后不慌不忙，缓慢取出衣带上的毒药示意李二，说道：“我在陛下有病的日子，曾发誓以死跟定陛下到地下，不能走到吕后那样的地步。”——软钉子版的“死都不交军权！”
　　听到这里，我才恍然大悟，之前我就一直奇怪，从来不曾听闻长孙皇后干预朝政，甚至在李二主动跟长孙皇后商讨朝中之事，长孙皇后还会以“牝鸡之晨，惟家之索”为由拒绝干涉朝政。当李二厚着脸皮再三询问时，长孙皇后经常“沉默是金”，对此李世民对妻子也毫无办法。此外，她还劝她亲哥长孙无忌退避宰执之位……就这样一个“贤后”，跟“吕后”八杆子都打不上关系，怎么突然间提到“吕后”？原来，“缘分”是出在这里呀！
　　可惜，长孙皇后贞观十年过世了，年权十三岁的长乐公主接掌军权，面对老子的步步紧逼，长乐公主节节败退，军队一再裁撤，至贞观十七年，长乐去世时，三千人的“娘子军”只剩下百人！
　　长乐公主去世后，本应由她的同胞妹妹城阳公主接掌军权，但是，城阳的驸马杜荷卷入了太子李承乾谋反案，于是“有人”认为城阳公主掌军权不合适。不要紧，长孙皇后有四个女儿，咱们继续往下传。
　　长孙皇后的三女儿是晋阳公主李明达，在长乐公主去世前数月，遭遇意外，亡故。而长孙皇后的四女儿新城公主，当年仅有十岁。同安公主旁观了这些年娘子军的极速缩水，于是决定代管军权，等新城公主出嫁再交给她。
　　新城公主出嫁时，李治已经即位称帝，新城自己主动提出继续由同安公主代管，以后直接交给李治的嫡长女，又因为王皇后一直无所出，所以，这军权便一直在同安公主手里。
　　同安公主去世前，征得城阳和新城两位公主的同意，留下遗言，将这百人的指挥权交由我代管——这也正是同安公主急召我相见的原因！
　　这是一种无言的表态，那方印信，不只是百人队伍的指挥权，它代表的是公主们的认可。那天，在同安公主府，我忽然意识到，皇后这个位子，已经由不得我想不想了，我不得不争——时代的浪潮，将你推到了这个位子上，若不顺势而为，迟早“药丸”！老话怎么说来着：“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