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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四

      正月初三一早,夏家人早早起床装扮。

      宅里到处挂灯笼,悬绸带,鲜花盆景,时鲜异果摆得哪哪儿都是,真个是把大观园给缩小了来。因是六十大寿,席开三天,本族老家人都请来,华筝等戏班人,暂住后院客房。

      铺子自大年二九就关了,夏至礼空下来,只因上次和宝蒂闹得有点僵,除了三十那天守在家一天外,初一一早,便过王仪薇那边去,白天多半在那,只晚饭过来,初三因是大姐生日,才一早现身,指点人家中摆东西。

      想着大姐过寿,宝蒂便是碰到夏至礼,也不多言,只笑笑就让开,夏至礼讶于宝蒂转变,以为对方想开了,接纳了王仪薇,很是高兴,但奈何正在忙头上,本想和对方讲之后孩子满月,想带回老宅过生日,只等着有机会再谈。

      这边更忙的是小妹,因请人来自家唱戏,小妹忙前忙后,深怕招待不周,恨不得把夏至礼的房间都让给华筝休息,把华筝看得哭笑不得,让她别忙,自己要练晚上的戏,小妹一听,忙不迭地点头,又给人把房门带上。

      当晚华筝演得甚好,众人都瞧得高兴得不得了,大姐很是满意,私下叫过小妹好好夸了一遍,说以后逢节庆都该请人来唱唱才好。小妹自是点头如插烛。

      小妹本欢喜得不得了,哪知首日唱完,华筝戏服不知勾到哪里抽丝了,第二日还要穿它上场,外头铺子都到十五才开门,裁缝也回家过年,华筝正愁眉自个拿针歪歪缝着,小妹推门瞧见,夺过来,说你男人家哪会这个,便自己缝。

      但小妹自己的衣服都是大姐给缝的,压根不会,又不敢烦大姐,只好求宝蒂。于是初四一早,宝蒂起床,见空气很好,便坐到后院荷花池边的石凳上缝补。

      正缝着,不知道谁在听留声机,歌声飘了出来:
      「为什么要对你掉眼泪,你难道不明白为了爱。只有那有情人眼泪最珍贵,一颗颗眼泪都是爱都是爱。」

      宝蒂一时心酸,吧嗒吧嗒,手上衣服洇湿了一小块。

      「做什么哭?」

      听到有人来,宝蒂连忙擦擦脸,看向来人,刚一抬头,便见到华筝好奇得望着自己,不禁面上一红道,「迷了眼。」

      「是你——」
      华筝认出了宝蒂。夏小妹之前来看自己,都会拉这个女人打掩护,长得挺美,就是有点拘束呆板,又听夏小妹聊自家事,原来那是她嫂子,丈夫外头另有一房,因此曾为宝蒂惋惜过。

      倒不是华筝对宝蒂一见钟情,而是这华筝自小就在戏本里打滚,家中没落败时,常跟太太奶奶之类去听戏,爷爷娶的几房又都会唱戏拉曲的,后来就算败了,自个家人都够凑一个班子,因此这华筝虽是同旁人一样长大,却总好像托生在戏本里,觉得那戏本中的世界更真实,常为忠贞苦守之人所痛心,恨抛妻弃子背信弃义之人,很是能同那些个怨女共情,每每演到这种角色,都会神伤,私心里恨不能跳进戏本中,手刃那些个负心郎,真真是,「闻君有他心,拉杂摧烧之,摧烧之,当风扬其灰!」

      「你丈夫还不回来吗?」
      自己私事忽被个外人捅破,顿时弄得宝蒂满脸涨红,顾不得伤心与辩白,便拿起衣服想走,身后声音继续道:

      「你别为他伤心,不值当,他即有他心,你也该谋自己生路才是,犯不着一辈子守着这人,不然往后有的你哭呢!」

      宝蒂想辩驳,却觉得好像没错,便定住脚,转身抬脸朝人笑道,「谢谢先生开导。」

      华筝见人听进去,一时心中又生出很多戏文里劝解的话,想说出来方过瘾,哪知有人跑来,站在游廊里喊他去排戏,这边宝蒂也急着想走,点点头又回身走远,走得急了些,手里衣服从绸布里露出来,华筝才发现,宝蒂手里拿的是自己的戏服。

      原是给她补去了。

      后来华筝下午拿到戏服时,见原先破损处毫无织补痕迹,暗自赞叹一番,盘算箱笼里那些破了的戏衣,想着方便时不若托她代为缝补。

      三日寿宴结束,夏家阖家大小累得不行,直休息三四日方缓过来。夏至礼最终还是没与宝蒂讲上两句话,在家歇了半日,又回那边休息。宝蒂一人躺在床上,看着床帐子一角,不知何时破了个洞,一只小飞虫从那里飞进来,又找不到路出去,只在帐子里四处盘绕,同自己在这姻缘里蒙头打转一样,不觉心上倦怠,一会儿困意上来便睡去。

      不知多会儿,小妹来到房里,又拿来几件戏衣。推推宝蒂胳膊,宝蒂坐起,见人脸带喜色,把衣服抱在怀里,像搂孩子似的。小妹说华筝很满意,还有几件衣服也想请她代劳。宝蒂哑然失笑,这戏子倒是不客气。小妹见宝蒂一时呆愣,只当她不愿意,边撒娇,边掏出几张戏票,说对方请自己和朋友去看戏,那些朋友都有钱,叫他们自己买去,就嫂嫂你和我去好了。

      宝蒂又像做回了姑娘,隔三差五便有几件衣服要缝,都是看戏带回来的。也说不上这人是身上长钉子,还是肉里有角,总是这坏一点,那破一点。小妹功课多起来,渐渐就是宝蒂自己去看。宝蒂每次都只穿各色素色旗袍,不怎么打扮,回来时手里带着一网兜菜水果点心之类。大姐二姐只当宝蒂去买小菜,顺便逛街,想着夏至礼不回家,在外多待会只当排忧解闷,便也没问。

      一来二去,宝蒂也和华筝熟起来。华筝见宝蒂对戏感兴趣,便指点着欣赏,哪儿哪儿是关键,还时常告诉她市面新出了什么话本戏文,宝蒂买来一看,都是些通俗小说,比打小看的书好看不知多少,于是一时沉迷,俩人时常就戏里的情节人物讨论起来,后来也不止谈戏,也讲起各自家中情况,许是都是落魄家庭,彼此越发相知。

      宝蒂发现华筝虽是戏呆子,倒人情世故皆通,且比世人还多出许多坦诚,没有那些男子身上只自个最强的态度,愿意听自己说话,不时问上两句,不至让场面落了冷。

      华筝原本只当宝蒂同戏文中那些身世可怜的女子一样,反正合眼缘,又帮自己补衣,便起了开解的心,但聊着却发现,宝蒂虽读书不多,又嫁了人,但同样是个鲜活的人,也向往着美向往着爱,并没那些个迂腐念头,加之对戏文理解通透,稍点即通,一时很是投契,越发青眼相待。

      在华筝面前,宝蒂发觉自己不只是个女人,更像是作为人,被平等对待一样,那是宝蒂从未经历过的,起初惊奇,后来却愈发习惯,只觉很是熨帖。

      时间一久,二人渐觉心意相通,只差捅破窗户纸。

      三月过了没几天,又逢二姐做生日,虽是小生日,只请至亲好友来,二姐照样请了华筝一班子人来唱戏。

      小妹这天要考试,恐来不及回来,提前做好衣服,请宝蒂去铺子里拿来给华筝。傍晚,前厅戏已开场,先是两人唱评弹,其余人后台候着,下一场是杂耍,晚饭后才是华筝唱戏。华筝因有样道具落在厢房,便去了后面取。堂客们都在听,男人们有的听,有的外头站着议事。

      宝蒂从外面回来,到后院把衣服交给华筝,华筝刚要往前头去,见时候尚早,不想去前头被些太太问长问短,便与宝蒂绕过游廊,来到前头荷花池边说话。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最近又看了什么戏。宝蒂现在比过去活泼些,连电影院也爱去了,便同华筝说起什么最近看的米高梅片子,笑说多亏他推荐这些个片子,不然日头这么长,也不知怎么过去。

      华筝回道,你早该瞧去了,做太太这么久,白担个名头,也不花些,浪费浪费他也是好的。

      说得宝蒂笑起来。

      恰一阵风吹过,带起院中合欢树的花,吹落一地,好几朵落在不远处宝蒂的头上。

      「别动——」

      宝蒂正要说些什么,华筝叫住了她,近身上前,伸手拈起那红云般的小东西,不经意碰到宝蒂的头发。不像其他太太那样烫成西式卷,抹了发油也掩不住发丝的僵,宝蒂只是往后挽成一个髻,松款款的。

      花拈在手中,华筝却站住不动,宝蒂身上也不知喷了什么,有股淡淡的桂香,像很久以前,窝在家姐怀里玩九连环时,闻过的那样。华筝一时沉浸在周身气氛里,出了神。

      宝蒂见人半天不动,想出言提醒,可见华筝银白长袍站在自己跟前,靠得不过一头之远,芝兰玉树,身上还带着淡淡皂角香,心蓦地扑通扑通跳起来。

      二人俱是站着不动,任由时间逝去。

      忽地又起一阵风,那手里的合欢花没捏紧,风一吹就四散开,有一朵不知怎地,居然往上飘,蹭到宝蒂脸上,宝蒂闭上了眼,华筝赶紧抬手去拂,没等他碰到,那花已是又飘到别处,往地上坠。然而手势却一时刹不住,宝蒂刚要睁眼,温热的指尖碰到脸颊,又紧张地合上。

      触手温凉软嫩,比刚才手里的花好像还要娇嫩三分。华筝心里暗道,都说自己扮相极美,可真正的女人,便是不扮上也美得如此惊心。

      已没花要拂,那手却没离开宝蒂,甚至忍不住拿指腹摩挲起来。

      宝蒂脸慢慢红起来,明明知道自己该躲开,却隐隐不愿意,正思想着,蓦地脸颊一热,宝蒂猛地睁开眼,见华筝的脸就贴在跟前,白净面皮也透着红,不禁忍不住朝他伸手,华筝握住那手,把人带到怀里,低头,细细密密啄吻起宝蒂,宝蒂慢慢闭上眼,回应起这吻。

      前头正演着热场的皮影戏,隐隐传来喝彩声与女人欢笑声,后院二人静静拥吻,耳中听闻前厅声响,吻得心惊肉跳,却更加动情,搂得更紧。

      后来华筝靠在假山上,宝蒂坐在池边,华筝问夏至礼是不是还不回来,宝蒂望着池子,沉默点头,华筝没做声,也扭头瞧着池子里的荷花。

      宝蒂爱荷花,成婚时,夏至礼便让人把后院鲤鱼池,改种上荷花。种下时只是一池莲子,如今花不过开过一季,那人却已不在身边。

      华筝忽开口道:
      「我听人说,杭州西湖极美,有万顷荷田,7月底荷花开得大片大片,便是王母都想下凡看看,你说,咱们便去赏花不好?」

      宝蒂抬头惊讶道:
      「咱们俩,你是说——」

      华筝坐到宝蒂身旁,笑着握住宝蒂搁在膝头的手,道:
      「对,他既不要你,你就同我一块,咱们去杭州住着,就在西湖附近找个屋子,我唱戏,你想出去做工贴补家用也好,怕闷着出去逛街听戏也好,总之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都支持你。」

      宝蒂心神大撼。原先听外边有谁家夫妻离婚,不管是先生为着舞女要离,还是太太偷了戏子想走,听着总有些耻辱,虽不是自己离,虽则自己过得也不好,但总好像维持一个名头在外,便能维持那点子尊严,但此刻,听有人同自己说,要一块生活,随她做什么都好,宝蒂突然明白了那些人的另一半,为什么愿意放手,不是成全他们,是放过自己。

      况且自己何尝幸运,能有人懂她爱她。爱与被爱,她宝蒂终于都尝到了。

      半晌,宝蒂嘴唇翕动,眼泪与话语一起流出:
      「好,好,你等我,我就去和他说——」

      「和谁说!你们做什么拉着手!」

      身后一声娇喝,二人一同扭头,只见夏小妹怒气冲冲从后院大门走来,直盯着宝蒂的脸,眼中似有尖刀,恨不能往宝蒂身上戳出个三刀六洞。

      「小妹,你坐下听我说——」
      「谁要你说话!滚开,握着华筝的手干什么!」
      说着夏小妹就劈手夺过华筝的手,强扯开。

      「你疯什么!瞎嚷嚷干什么!」华筝撒开夏小妹的手,推开人,带着宝蒂往自己身边站,夏小妹先被往后一推,莽劲上来,攮开二人,站在他们中间,彼此站成个三角形,面面相对。

      「小妹,我们之前只是朋友,不过今日才,我想过了,既然你哥哥不需要我,我也不必强留在家中。」
      「他为什么不要你,还不是你乱勾搭人!」
      「小妹!你知道不是这样!」
      「你住口!」
      夏小妹一时气急,胡话张口就来,明知不是这样,也赌气说出,被华筝一喝才停下来,气咻咻望着二人。

      小妹瞧着华筝身上的长袍,不是自己送的那些,忽地想起,问道:
      「我送你那些衣服呢,还给我!你穿着我的衣还同别人拉拉扯扯!真不害臊!」

      华筝见她小孩子模样,气笑道:
      「我本就不要那些,是你一直强塞给我,衣服我都没穿,好好的放那儿,明天就取来给你。」

      「你!——」
      小妹没料到华筝压根不领自己的情,吃了一瘪,只好转头望向宝蒂,凶狠道:
      「你呢!我带你听戏,没叫你同个戏子搅和在一起!你——你等着,我找我哥去!叫他来看看你们这对奸夫□□!」

      说罢往外跑,打算去铺子里找人。

      小妹一走,华筝握紧宝蒂的手,道他准备拿出一点积蓄,赔给班主,虽不是个固定班子,也唱了这么久,当初若没他提携,也不至于唱到今天。

      宝蒂点点头,说你尽管给,不行我们到杭州再重头挣。至于她,随便夏至礼提离婚也好,写休书也罢,只要能走就行。

      「你想走我就答应么?」

      忽地平地一声响,夏至礼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满脸惊怒,望着二人。

      夏至礼今天一早去铺子里望了眼,便去那边瞧王仪薇,刚生孩子不久,虽请了奶妈,但身体的变化,还是让王仪薇脾气不免有些大,吼了夏至礼几句,说我俩光请神父证婚,怎么孩子都生了,也不见你家人来瞧过,你也没带孩子回那边给他们看看,大名也不取,族谱里估计还没他位置,你做什么拖这么久,是不是不算认这个孩子。说着哭了起来。

      今日,夏至礼要回去给二姐过生日,就是打算谈孩子取名并入家谱一事。还没和这位谈,就见她先哭红鼻子,于是忙不迭递手绢哄人,又交待自己的打算。

      王仪薇一听,抽抽鼻子,斜眼喊夏至礼给自己端橙汁去,让他别靠着自己,热。见人哄好,夏至礼便吩咐下人端了橙汁,拿上点心,自己递过去,喂王仪薇吃了,又陪着逗了会孩子,才起身来这边。

      一问二姐,说好像见到宝蒂往后院去,夏至礼便往后来,他想娶人自己做主就算了,把孩子加到族谱里,总得好好和人说说。他想宝蒂若是不同意,便同她生个孩子,保证她的才是长房长孙,况且有人陪着,宝蒂也许对自己不会像之前那样冷淡。这么一想,夏至礼满怀期待,正巧走到后院另一头,便没从大门进,而是从游廊里穿过来,就听到自己小妹嚷嚷着什么要去找自己。真是长不大,又遇着什么气了。他笑着刚要喊别找了,我就在这儿,就见一陌生男人握住宝蒂的手,便顿住脚,往后一退,影在游廊窗子后,越听越气,终于在宝蒂说要走时,忍不住走了出来。

      华筝与夏至礼彼此细细打量对方。

      一个心想,长得倒人模人样,可惜是个眼瞎的,放着这么好的人在跟前也不要。
      一个暗道,原来是上次来给大姐生日唱戏的,之前薇薇嚷过要去听唱戏的,好像也是这么个人,不知怎么居然和宝蒂勾搭上了。

      华筝见夏至礼面色阴沉,身子一动,往宝蒂跟前靠,想护着人,宝蒂也下意识往华筝身边站。哪知夏至礼见二人靠近,更加愤怒,会错意思,以为对方在挑衅,便扑上去,揪住华筝衣领,上去就是一拳。

      头一偏,华筝往后踉跄几步,啐了一口血沫,很快稳住身形,扭头迎上,二人扭打,宝蒂连声劝阻,又因近身不得,一时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虽是唱旦,但自幼也学过点拳脚功夫,华筝竟渐渐占了上风,几下挟制得夏至礼动弹不得,华筝喘气道:
      「我与宝蒂真心相爱,你心另有所属,不如放手。」

      夏至礼背贴着地面,轻蔑道:
      「倒没见过戏子说情深的。」

      华筝嗤笑:
      「自然不比夏老板,一年娶一个。」

      夏至礼拿头砸向华筝,骂道:
      「轮不到你管我家的事,宝蒂是我的妻,我没说不要,谁也别想拿走,想离?没门!」

      说罢一股猛劲上来,掀翻华筝,重又扭打起来。仗着熟悉自家地形,夏至礼故意引人来到瓮边,一个不备,揪住华筝领子,把人按向水里,上身欺压着,两手卡住脖子不放,死死按住。

      华筝不防,猛吃一嘴水,呛得直咳,缸里一阵冒水泡,强撑着抬腿一顶,捣到夏至礼子孙根,疼得他手一松。

      这边宝蒂跑来,扶着华筝在旁边石凳上坐下,手顺背抹抚着。隔着衣服,华筝都察觉到宝蒂手抖,扭头,果见人面色苍白,抬手拍拍宝蒂的手,强笑道:「没事,我——」

      话音未落,又被夏至礼揪采起,一脚蹬在肚上,把华筝踹倒在地,又气急顺带挥了宝蒂一巴掌,指骂道:
      「我没死呢,你俩就在我跟前唱戏,真下贱!」

      华筝见宝蒂被打,爬起一拳捣向夏至礼,趁对方捂着鼻子,华筝又是一串拳脚招呼到夏至礼全身。终于打得夏至礼一时无法还手,宝蒂顾不得脸上火辣辣疼,颤着嗓子道快走快走。

      华筝转身朝宝蒂走去,走了没几步,忽觉身后劲风袭来,面前宝蒂脸色一变,倏地被人猛一扑,刚趔趄要往前倒,又被勒着脖子,转了一个方向,正欲反抗时,夏至礼猛地加速,华筝毫无防备,被迫往前跌撞,便见面前假山飞速逼近,华筝心道不好,下一瞬便额上剧痛。

      夏至礼拽着华筝的头,猛往假山上砸,几下便砸得华筝昏头昏脑,反应也不必先前,只因惦记宝蒂,怕夏至礼又做出什么疯狂举动,便强撑着喊宝蒂快走。

      哪知夏至礼听见更怒,华筝只觉铺天盖地的疼痛,分不清来自哪里,正待要说什么,突一下尖利疼痛自太阳穴迸出,于是再说不了一声,便眼一黑,昏过去。

      先头宝蒂见状不对,便想跑到外面找人,软着脚疾走几步,听后头咚的一声便再无动静,忍不住停下回头一望,便心惊脚软,再动不了半分,只见华筝倒在地上,身后假山上,一条巴掌宽的血道,还不断往下淌泄着,上面还沾着些白白的东西。

      夏至礼起伏着身子,拿脚踢踢地上的人,见没动静,才抬头,见宝蒂面如纸色,一脸惊恐望向这里,便抬脚走过去,边走边道:
      「你别怕,他走了,不会带你走了,咱俩才是夫妻,多个人算什么呢,你说是不是?」

      虽然面上带着讨好的笑容,但两颊、胸前、双手,都溅上鲜血,越走越近,越走越近,宝蒂只觉生平没见过更可怕的场景,趔趄着后退:
      「你——你别过来——二姐!大姐——」

      夏至礼见宝蒂嚷起来,气得几步并一步走到宝蒂身边,捂住她嘴道:
      「别吵!前头正唱戏呢,今天二姐过生日,你别扫兴。不许叫!」

      满手血腥味闻得宝蒂欲呕,那手捂得紧紧的,大有宝蒂不答应便一直捂下去的架势,宝蒂不得不点点头,夏至礼见手刚松开,前面便传来一声责问:
      「大哥!原来你在这儿,你不知道你老婆出息了——」

      二人往前一望,只见小妹站在大门前,怒瞪着宝蒂。夏小妹走过来,刚要说下去,见夏至礼脸上身上都有血,宝蒂左脸红肿,满脸泪痕,一下住了口。

      「你说什么?」
      听大哥开口,小妹正要问怎么不见华筝,就瞥前不远处假山上道道血迹,顺着往下一瞧,虽被石桌挡了大半,但那衣服下半截,她确实认得的。

      霎地头嗡起来,小妹瞧着宝蒂,颤声道:
      「华筝怎么了?」

      不待宝蒂回答,自个跑到华筝身边,蹲下身,见人一动不动,小妹低头不语,半晌浑身颤抖,猛转过头,望着宝蒂凄厉道:
      「是你!都是你!都是你害的!」

      说罢起身,从夏至礼手里夺过宝蒂,拉着人奔到华筝身边,哭喊道:
      「不是你华筝不会死!你这贱人,是你害死了他!」

      宝蒂哭着摇头:
      「不是我,是你哥哥,我们想走的,夏至礼不——」
      「住嘴!都是你的错!」
      「不是——」
      「你还狡辩,你这贱人!该死的是你——」
      「扑通——」

      宝蒂辩解的话尚未出口,便见小妹重重朝自己肩膀一推,下一瞬,跌落荷花池里。

      这池子老早建成,看着不深,却也能没过女子头顶。

      当下宝蒂在水中扑腾,不断扒拉身边的荷叶荷花,想往上露头喘气。

      夏至礼原只旁观,让她们自己解决矛盾,哪知一个不察,居然让小妹推宝蒂入水,当下跑过去,就要下水救人,结果被小妹拦住,站在池边喝道:
      「不许救!你被人带绿帽还救!救上来也不是你的人!」

      夏至礼脚一顿,面色阴晴不定,正纠结间,小妹又阴□□:
      「你也别忙了哥,我知道是你杀了华筝,但你是我哥,我不会说出去,宝蒂不是,况且华筝又是她心上人,保不准上来就报警,救了她,你就是死!」

      水里宝蒂仍在挣扎着,夏至礼不发一言,慢慢收回了迈出的脚,站在小妹身侧,两人看着水里,宝蒂越来越微弱的挣扎,最后手臂垂下,沉了下去。

      几个水泡冒上来,「啪」—— 破了。

      夏至礼面色一动,拍拍小妹去唤人去拿锁,自己先把华筝扛起,丢进瓮里,接着兄妹二人,就着池水拿墩布把假山、地上擦了干净,夏至礼这才洗手洗脸,脱下西装,揣在怀里,锁了院门,二人才微微吐一口气,一个回房换衣,一个前厅听戏,各自去了。

      后来有人问怎么不见夏小奶奶,夏至礼说宝蒂身体不舒服,躺房里休息。一场戏了,本该是华筝的戏,哪知班子里的人怎么也等不来华筝,台上又请回皮影戏过场,那边着人去客房找了好几回,怎么也找不见,又怕被夏家知道扣钱,便不敢伸张,只附到夏至礼耳边,道真不好意思,华筝他突然身体不适,不能来唱,您看我们送您几出戏,行不行?

      二姐一旁听到,不依,嚷嚷这可不行,我就为了听他唱戏才请你们的,怎么——

      话音未落,眼前一串珍珠项链晃啊晃,只听小妹道:姐你今天真好看,你看我送你这串项链喜欢吗?这是同学他爸爸从南洋带来的,自己捞的呢。

      二姐喜滋滋抬手拎着瞧,小妹又拿过替她戴上,二姐依旧念着华筝,刚还要说什么,见夏至礼打发戏班人下去,哎了声,道我还没说完呢,你怎么走了。

      夏至礼侧头道,改天等他身体好了,我再请他单独来给您唱怎么样?

      二姐勉勉强强点头,隔壁桌几位太太方才就听见动静,这会等人散开,觑见项链,都夸好看,李太太更是道夏二今天美的么,新嫁娘一样,众人嘻嘻哈哈了一回,二姐方高兴起来,又起身去那桌赔不是,说华筝身体不好临时来不了,几位太太都摆手道没事没事,我们是给你夏二庆生的,又不是单来瞧他来了。台上皮影戏下去,锣鼓声渐响,见戏开场,众人也不多言,各自看起来。

      次日一早,夏至礼和小妹一道,喊过二姐,到大姐房里,把昨日事情说了一番。听得另外两个女人,面色愈加灰败,但到底疼自家人,最后众人商议定,后院暂时锁上,游廊拿木板挡起,和后头卧房隔开,就说翻新,至于宝蒂,有人问就说小产身体不好,要修养。

      那周晚上,后院里总也亮灯,仆人路过能听到里头叮铃箜隆的声音,只当翻修不提。再之后,二姐外出打牌,有太太说最近怎么不带你弟媳玩牌,二姐不言,只有意无意叹气,那人一听奇道,怎么了该不是生病了吧,二姐又叹道,要是病了还好呢。便说宝蒂不安分,与华筝有首尾,众人惊奇,不知谁想起来,说怪不得之前你生日那晚,那俩人都没出现呢,原是这个原因,二姐面色悲戚,一副家风堕落的难堪,惹得旁人一阵安慰,之后知道此事,也渐渐不提宝蒂。

      那边戏班子本急着找人,不知从哪里听来华筝与宝蒂一事,吓得便不再动作,逢人问起只说他去外地唱了。再后来,有人说在几千里外的一座小城,看过华筝和宝蒂逛集市。又有人说在邻市弄堂,看到华筝租了间亭子间,带女人一块过活。

      真真假假,众说纷纭,一时人们只当夏公馆里太太与戏子私奔的流言是真的,传了一阵,后来又有别家爆出艳闻异事,众人搁下此事不谈,转头逐着层出不叠的新闻去了。如此,宝蒂与华筝,渐渐淡出众人视线。

      五

      夏至礼到店里看过面料,试好新衣,肩膀处有点紧,便坐在办公室里翻看报纸,等裁缝改好便包上回家。

      黄包车颠颠地朝前走,路那头,另一辆黄包车跑过去,里头女人身影一闪而过,有点像宝蒂,夏至礼一愣,随即回神,不可能,她还在——随即收煞住心思,自嘲笑笑,又冷了脸。

      到家,夏至礼没甚精神,转道去佛堂,跪在蒲团上念经。

      当年那事过后,起初夏至礼还能睡得着,渐渐梦到宝蒂如常招呼自己休息,往往宽衣躺下不久,就发觉怎么脖颈脸颊潮潮的,一侧头,便见宝蒂白涨一张脸,双目圆瞪,一动不动躺着,身上身下都是水。夏至礼吓得想起身,却无法动弹,正焦急间,宝蒂扭过头,嘴里边吐泥,边道:「别急——我给你——倒茶——」说罢,起身从夏至礼身上跨过,哪知跨到一半,便身子一僵,倒在夏至礼身上,那水淅淅沥沥滴得夏至礼满脸,咸腥满嘴,身上宝蒂冰凉,夏至礼大叫一声坐起来,大口喘气。

      那时去王仪薇那儿,很是吓了她一阵,王仪薇嫌对孩子不好,打发夏至礼回家住。后来情况越发严重,连白日也能看见。小妹亦是。二人很是精神恍惚一阵,还是大姐见得多,请来高人指点,把后院厢房改了间小佛堂,又把厢房与后院连接处的游廊、大门彻底封死。夏家人每日都去念经,才渐渐心绪平复,又能入睡。

      夏至礼从佛堂出来,刚在游廊拐弯,恍惚间,听到有笑声,又看到有人影闪过,似是宝蒂的样子,往前追几步,却是莺歌撞出来,一问原来又是几个小孩在捉迷藏。

      夏至礼训了几声,放孩子过去,让莺歌和自己回房。莺歌皱着脸努力背诗,见着这张仿似王仪薇的脸,夏至礼恍惚,六年过去,自己身边一个女人也没有,只剩一孩子陪着。

      当年莺歌三个月时,某天下午,房子外停了辆黑色官牌轿车,一男人下来,身量不高,但背挺得极直,脸色严厉,进屋上楼,不等姆妈通报,便进了二人房间,王仪薇一见,脸色就白了。那男人见王仪薇正躺着逗孩子,黑脸通红起来,似怒火从心头烧上脸,劈头把王仪薇骂了一顿,也不顾夏至礼在旁,骂得很是难听。

      原来这是王仪薇的父亲。因小时见到父亲另娶姨娘,王仪薇便和父亲闹变扭,后来父亲升官做了巡察厅副理事,自己又出去留学,二人都没解开心结,甚少见面,王仪薇从小和父亲反叛惯了,打听得父亲给自己定了亲,回国后便四处留心,想尽快择意中人嫁了,碰巧就遇上夏至礼。虽有妻室,但不过一普通人,不足为患。本指望父亲见到孩子有了,便松口,哪知道更愤怒。王仪薇父亲一见孩子都有了,隔两天就把王仪薇送出去,店也关了,之后又佯装才回国的样子,重新嫁人,孩子自然丢给夏家养。

      王仪薇起初还留恋夏至礼,成婚后还往夏家铺子去过几回,又去见过孩子,后来夫家住得舒服,钱又给得大手大脚,加上夏至礼那时刚摆脱梦魇,人瘦了一圈,憔悴多不比之前倜傥,孩子又小,看不出什么好玩,王仪薇便渐渐淡了这边,夏至礼一见自然明白,二人便不再往来。

      莺歌磕磕绊绊背完诗,夏至礼因见这脸又想起王仪薇,心中一阵厌恶,便挥手让莺歌走了。莺歌巴不得一声,便喜得跑回自己房。

      「咚」一声响,夏至礼放下书,抬头瞧见莺歌从地上捡起一东西,踹进怀里就想跑,露在衣襟外的红穗子,夏至礼瞧着有点眼熟,喊住了他。

      掏出一看,居然是当年宝蒂最爱的长命锁。夏至礼手微抖,问莺歌哪来的,莺歌说早起看床头挂着的。夏至礼脸上难看起来,当年他和宝蒂的房间,后来改做莺歌的屋子,房里原先宝蒂的东西都烧了,烧不了的就收在后院杂物间里,这锁他明明记得放好,怎么又出来了。

      夏至礼收回这锁,让莺歌回房,自己握着那东西看了会,转头放进佛堂,心中一阵发闷,想到前院透透气,路上碰到大姐二姐,正带着人布置中庭戏台,因明天是夏至礼四十生日,必要风光办一场。况且自那日过去,六年了,家中人大小生日,都并未再请人唱戏,也很少外出听戏。想着那事过去已久,加之整生日,便想着热闹热闹。

      夏至礼便停住脚,看着人拉电线挂灯,又往各处廊柱上系红绸子,瓶中鲜花也换上新的,各处忙碌景象,看得他心里踏实起来,也不往前出去,看了会就回房休息。

      次日下午,已陆陆续续有亲朋好友来,王昇也带着大礼来了,当年王仪薇的事没影响二人情感,反让他觉得对不住夏至礼,后头生意上能帮的都忙着。

      夏至礼和大姐在前厅应酬,二姐带着太太团在抹牌,小妹没来,夏至礼先头回房换衣时,路过小妹房间,听到里头在放戏曲唱片。那年之后,小妹就不怎么爱出门,老是待在房里听唱片听无线电,大姐二姐劝过也如此,便只好不管。夏至礼对戏没研究,听不出缠绵动人,只觉说不出的不耐,快步回房。

      天色渐黑,家中各处灯纷纷亮起,前厅饭摆好,众人开席,吃到最后几道菜时,戏台已经布置好,先演西洋魔术过场,逗得台下时而惊呼时而大笑。

      夏至礼本来也坐着瞧热闹,哪知先头吃饭,被王昇灌酒灌猛了,又油腻的鸡鸭鱼吃了一堆,正有些反胃,这会儿又不知哪儿来一阵风,更弄得心头一阵恶心欲呕不呕,喝点了茶没压下去,反倒越发难受,只好起身告恙回房,大姐吩咐人先回去给夏至礼铺床,又嘱咐下人给夏至礼留好汤,待会儿起来饿了能喝。

      踱步回房,身后传来锣鼓声,似乎要开始唱戏,因家宅大,等夏至礼回房,这声也只是隐隐可闻,细听起来却又没有声音。

      夏至礼和衣躺下,准备合会儿眼,就回前头陪客人,毕竟还来了些生意上的伙伴。也不知过了多久,耳边隐约传来唱戏声,不大,却让人无法忽略,夏至礼翻来覆去几次,终于忍不住坐起,正要往前去,想起方才席间,似乎没见到小妹,便拐道去她屋子,准备喊她一块去前院坐坐,别老在房里闷着。

      然而到了小妹房外,却发现里头一片黝黑,叫了几声也不见答,夏至礼便想小妹应该过去听戏了,便自个儿往前走。

      然而越往前走,声音越淡,及至走到前厅,夏至礼眼睛蓦地瞪大,背上猛起了层鸡皮疙瘩,前厅空空荡荡,戏台、酒桌全然不见,陈设与平常无二,只几盏灯亮着。忽地有脚步声传来,夏至礼猛地回头,见小妹一脸嗔怪地走过来,道:
      「大哥,叫我好找,大姐二姐喊你陪客人敬酒去呢!」

      夏至礼刚要问怎么换地方,就被小妹不由分说拉走。越走那锣鼓唱念声渐响,等夏至礼回过神,人已站在后院门外。站在红漆门口,夏至礼一阵恍惚,多久没来了,怎么到这儿来了,这儿不是锁起来了吗?怎么——

      忽里头一句念白响起,笑声四起。

      小妹催着夏至礼进去,见人还是不动,自己等不及,自个推门跑进去,门开瞬间,里头谈笑声传了出来,似乎听到大姐二姐的声音,夏至礼便也懵着跟进去了。

      里头灯火通明,鼓乐齐鸣,四处系着红绸,地上还摆着宫灯,那戏台就搭在游廊前,台下众人聚精会神看着。

      小妹坐在二姐大姐身旁,见状招招手道:「快来快来。」
      夏至礼稀里糊涂走过去坐下,「怎么在这儿唱上了?」
      小妹瞪眼:「发什么昏呐,不是这儿是哪儿,别吵,快唱完了都——」

      正说着,周围喝彩声响起,小妹转头望向台上,夏至礼顺着视线望去,台上一男一女,正执手对望,咿咿呀呀,不知唱些什么,朦朦胧胧,看不真切,似是知道夏至礼心中所想,刹那间二人扭过头来,夏至礼心中一惊,蓦地想起当年照相馆里,见到的那戏子照。

      没待他叫出来,倏地二人油彩退去,两张脸齐齐微笑,却是一个额上冒血,渐渐血糊了满脸,一个满脸青白,头发不知何时潮了,沾满水草浮萍。

      「哐当——」

      夏至礼猛地起身,转身慌不择路欲跑,却突地脚下一绊,身子向前一栽,余光里,瞧见那绊住自己的,竟是本该在佛堂的长生锁。

      然而令他背后一寒的不是这长命锁,而是眼前的景象,不知为何,周围桌椅一应消失,他竟站在荷花池沿子上,一个收煞不住——

      「扑通——」

      夏至礼跌进荷花池里。

      最后一眼,看到的是身旁,飘来的几支赛璐珞镯子,水红的、玳瑁的、钴蓝的……晃晃悠悠,像几只眼睛,看着夏至礼慢慢涨红脸,又灰白下去。

      灯光陡地一灭,锣鼓俱停,后院空无一人,只有几个气泡冒出水面,「啪」地一裂,一切归于沉寂。

      次日,大姐早起,想着昨晚夏至礼回房后,就不再出来,许是身体仍旧不适,亲自煮粥送去房里,哪知推门不见人,正疑惑着出来,就听不远处一身惨叫。

      大姐只好端着粥快步赶过去,见众人围着小妹房间,交头接耳,二姐跌倒在地,白着一张脸,直愣愣望着里头,大姐急忙探身一瞧,只一眼,便身子一软倒下。

      「啪」地一声,粥碗脱手,溅了一地,正如唱片机上倒着的小妹,瘪塌头颅里流出的那些红红白白,淌了唱片机满身,唱片也给染得到处都是,独独避开唱片灌录者的名字:华筝。

      家中乱成一团时,小孩们趁机又约着跑去后院,正要钻狗洞,发现大门虚掩,便推门进去准备捉迷藏,莺歌想着上次那口瓮,虽是害怕仍是过去,哪知还没靠近,就见池塘水面上飘着一人,当即大叫起来。

      二姐夫看着人,从池塘里打捞出已肿胀的夏至礼,之后二姐夫妇本欲报官,后大姐去佛堂,见到佛像裂开,烛台倒塌,突地想起多年前那事,全家便噤声,低调埋了夏至礼并小妹,请人做了法事便欲结束。

      王昇却当妇人家害怕没主意,自作主张帮夏家报官,结果在后院池塘旁,那口瓮的底下,另挖出两句尸体,都已化为白骨,后据辨认,正是当年被传私奔的宝蒂和华筝。

      夏家铺子虽是照旧开张,却再无人光顾,不过几周便关了,家中人散的散,走的走,莺歌被王昇带走抚养。

      离开宅子的那天,莺歌想起先头好像在后院,望见长命锁,便跑回去欲拾起。假山还在,瓮已移走,池塘也已填平,莺歌找了半天不见,听到王昇叫他,便应声回去。

      跑到中途听到身后有人轻笑,回头,影影绰绰,见一对男女一前一后,牵着手,穿墙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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