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桑田》旧绛紫

6、白雪满头 风雨欲来。

　　纤尘不染的房间里伸手不见五指。唯独靠近雕花窗户的小块空间被皎洁月光映照得雪白一片。

　　月光里，一个身着白衣，宛若谪仙的人盘腿端坐在窗边的空地上。洁白长发披散腰间，他长眉紧锁，神色痛苦不已，嘴唇也毫无血色。

　　“你凭什么这么认为！为什么你认为什么就是什么？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你从来都是那么自私！“红衣少年向自己怒吼道，他泪流满面，额间莲花印记闪烁着微微红光。

　　乌云遮蔽了天空，皎洁月光渐渐淡去，屋内更加漆黑。就像那始于昆仑灵寂天池的师徒缘分一般，随着“沧海桑田”在转生台掉落的刹那间便烟消云散。

　　东方天际露出的鱼肚白隐没了黑暗里无声的悔恨和遐思。端坐于室内的华发仙人倏地吐出一口鲜血。

　　他伸出手，不知名的符咒在指尖燃尽，一缕光亮飞向不远处的黑暗里。一个身穿深蓝色校服，脸色惨白的弟子推门而出，步履蹒跚地走向山门口。

　　红色血液沿着指尖滑落，叶汀洲无可奈何地把那焦黑的小木偶悄悄揣进衣袖。

　　他伸出另一只手摸了摸白忆芦松软的头发，道：“师弟，振作起来。白伯父在天之灵不会希望你是这幅模样的。林伯母的失踪一定也事出有因，你不要太自责。”

　　白忆芦木然地点点头。

　　事已至此，前世记忆和现在的一些线索渐渐连接起来。

　　叶汀洲曾经疑惑过为什么阿原偶尔下厨，从来都是麻烦别人烧柴添火；中元节点花灯时他的手也会止不住地微微颤抖。思及他一定是有什么和火相关的沉痛过往，叶汀洲便没有多问。

　　他与阿原在星隐宗每月举行的弟子大会上不过几面之缘，无意间闲聊过几句，话很投机遂多有联系。

　　阿原性格内向，听他说过自己向来没什么朋友。作为外门弟子，他课业宽松，偶尔会来元隐仙尊所住的元灵峰找叶汀洲请教剑术法诀，师尊待人宽厚并没有多说什么，两人便渐渐相熟。

　　后来能在叶府与他再次相逢，叶汀洲本以为是巧合罢了。现在想来，定是自己回府不久前芦白村大火燃起，阿原有幸逃离了危难，最终选择了来叶府投奔昔日好友。

　　上一世是阿原逃了出来，这一世却换作了白忆芦。是注定还是巧合？

　　谜团一个包裹着一个，叶汀洲有些无力。但他还是意识到：现在当务之急是回到星隐宗。毕竟算算日子，自己那位叔父应该也快来了。他还想看看师尊有没有什么异样。

　　“叶师兄，掌门让你去一趟议事厅。”

　　御剑飞行刚落地，一道平静如水的声音传入叶汀洲的耳朵里。抬头便见一个面白如纸的宗门弟子站在星隐宗护山结界入口，向着自己这边挥手说道。

　　叶汀洲刚想要定睛看看他诡异的面容，并确认今日是不是有要客前来，那守山弟子却已消失不见。想来定是刚入门不久的新弟子，竟连辈分都没弄清。

　　一炷香前，星隐宗议事厅内。

　　“大将军今日忽然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要事？”星隐宗掌门赵吉谦本来在内室偷偷看着《贞元小报》，忽然被这大将军的到来扰了“雅兴”。奈何职业素养尤其高，便露出恭敬的假笑，看向那赫赫有名的渊国大将军叶霖。

　　“此行前来多有叨扰，叶某有一问题，不知可否请教赵掌门一二？”叶霖客气地说道。

　　“大将军请讲，赵某必定洗耳恭听。”赵吉谦依旧带着职业假笑回复道。

　　“听闻贵宗元隐仙尊大弟子乃十八年前星隐山脚下一弃儿，此子可姓叶？”

　　赵吉谦脸上露出惊惧之色，这元隐仙尊大弟子姓叶不假，全宗上下也无人不知。但他的出生本该只有自己和元隐仙尊两人知道，这大将军又是从何得知的？

　　恰好前任大将军叶霜刚过世，他膝下无子，渊国大将军之位便由其弟叶霖暂代。

　　难道，叶汀洲是叶霜的私生子？

　　早就听闻大将军叶霜与其夫人琴瑟和鸣却迟迟不曾生养。莫非这些都是假象，叶霜是被什么难言的情伤所刺激才如此这般？

　　赵掌门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大秘密，终于可以给爱不释手的《贞元小报》投稿了！他的脸上变幻莫测，好不精彩。

　　他压制住嘴角的上扬，轻咳一声，忽然觉得难以回答。

　　叶霖这架势明摆着要让叶汀洲回去认祖归宗。要是自己不允许吧，十八年前叶汀洲入门之时元印就和自己说过，来日必会有将军府的人要接回这个孩子；再者，将军府岂是能得罪得起的？

　　可要是允许了的话，谁知道叶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叶汀洲的突然离开于本门而言便是损失了一个武功卓绝的人才。

　　赵掌门正纠结要怎么回答，屋内寂静一片。忽然这寂静被毫无征兆地打破。

　　“对，大将军所言不虚。”叶汀洲迈着长腿跨过门槛，道：“参见掌门，参见大将军。”白忆芦跟在他后面，脸上未干的泪痕和残余碳黑已然消失不见，只是还穿着那一套粗布衣裳。

　　赵吉谦的思绪麻利地从胡思乱想中跑了出来，道：“大将军，您可是要让叶汀洲认祖归宗？”

　　“赵掌门果然聪慧过人，家兄叶霜仙去不久，想必您已知晓。他临终前嘱托我一定要亲自来星隐宗一趟，寻回叶氏血脉。”叶霖如实回答。

　　赵掌门半信半疑，但若是果真如他所言，这叶霖倒也言出必行，光明磊落。可惜这样渊国就少了一出氏族夺位，兄弟相杀的狗血戏码。实在可叹，实在可叹。

　　那个面白如纸的守山弟子凭空来到议事厅中，向赵掌门耳边不知说了什么，又向他呈上一张小小的陈旧布帛。赵吉谦眉头一皱地点点头，顿时了然。

　　“早就听闻元隐仙尊‘点物成仆’咒天下一奇，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叶霖见多识广，竟然识破了这“守山弟子”的真实身份。

　　“点物成仆”是元隐仙尊的独门秘咒。仆人的状态反应了他的法力高低。它属于难度极高的法咒，师尊也教过叶汀洲，但是他至今还没有学会。看到那脸色惨白，走路东倒西歪的“守山弟子”，叶汀洲断然没有想到这竟然是师尊的“点物成仆”。

　　他猜测过师尊可能会有异样，但以他那深厚无比的功力，即使被不灭大火烧上三天三夜也不应该伤得如此之重。何况那大火天一亮就灭得彻底，只留下一地焦黑和灰烬。

　　前世的师尊也是在叔父叶霖来接自己的时候选择闭关的，但那时叶汀洲好歹见了他最后一面。

　　那时的中午也如现在一般燥热得令人心生烦闷，乌云隐蔽了太阳，阴暗的天地间风雨欲来。

　　“溯之，你走吧，回到叶府，那才是你的家。师尊必须闭关，无缘再教导你了。”他满头的华发有如冬日白雪，语气平淡无波，仿佛那十八年光阴不过黄粱一梦。

　　“师尊，我不想走。就算您不能教我了，我还是星隐宗的弟子啊！怎么能说走就走。”叶汀洲有预感这一走恐怕就再也回不来了。

　　“无论你想不想走，这条路都是你必须前行的，不是你选择了命运，而是命运已经选择了你。”元隐仙尊说完，翩然离去，再也没有回头。

　　可我还没有答应呢，你就这样替我做了决定，你怎么可以那么自私。

　　“叶汀洲，你跟大将军走吧，元隐仙尊闭关了。”赵吉谦无奈看向叶汀洲。

　　“掌门，可否让弟子再见师尊最后一面？他教导弟子十八载，弟子不舍就这样离去。”叶汀洲言辞诚恳。

　　他的内心泛起阵阵酸楚，师尊果然还是和前世一样的绝情。

　　“这……元印已经闭关了，闭关期间三魂出窍，岂容他人打扰……”赵掌门也很无奈。

　　“若是你要告别，只能远看一眼，切不可打扰。”他传音入密又道：“元隐仙尊就……就在灵寂秘境。”虽然赵吉谦不明白元印为何会让“点物成仆”来告诉自己务必让叶汀洲和白忆芦来灵寂秘境一趟，但他也知道经此一别，师徒之间恐再难见面，还是通融了几分。

　　灵寂秘境乃元隐仙尊修炼之地，就在他的寝居“灵寂阁”内，只有仙尊的亲传弟子和星隐宗掌门知道。

　　“还请大将军稍作等候，师徒二人毕竟相伴十八载，认祖归宗后恐再难有相聚之日，还需郑重地道个别才好。”赵吉谦看向叶霖道。

　　“自然无妨。”叶霖微微一笑，思考片刻，忽然问道：“想必元隐仙尊新收的二弟子就是刚才跟在汀洲身后那少年吧。仙尊闭关，汀洲也会跟我回叶府。这二弟子可否也跟我们一并离开？”

　　“那便谢过大将军了。”方才那“点物成仆”在赵吉谦耳边也说到过此事，他正不知如何开口。正好叶霖主动提出，旋即便答应下来。

　　他心想：元印这一闭关恐怕凶多吉少了，毕竟仅有的两个弟子也不再挂碍。只是他为何要将两个弟子都送到叶府？明明让他们待在星隐宗也是可以的。

　　叶霖不可能没有私心，这一来恐怕只是做做样子，想要树立威信而已。若是星隐宗这么轻易地放人，那就真的便宜他了。

　　这“灵寂秘境”可不是闹着玩的，叶汀洲这一去最少也要花掉两三天。正好借此机会来消磨消磨叶霖的耐心，让他知难而退。

　　乌云依旧没有散去，星隐宗上空阴沉沉的。从议事厅出来以后，白忆芦什么也没说地跟在叶汀洲身后。

　　“你不觉得那个守山弟子长得很像阿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