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救世主就是为了手刃爱人吗》迟小稚

54、无心神女（二）

　　位于九阳宫右下方的安神殿被成千上万的缥缈弟子围得水泄不通，来人按立场自行划分成两大派系，分别是劝阻宁念泠下山的挽留派和支持宁念泠远行的送别派，无论哪边的呼声更高些，都无法动摇宁念泠此刻的决心——完成宋珠珍交给他的最后一个任务。
　　宁念泠在缥缈的这些年收过的弟子虽然不多，但其绝尘的相貌与随性的作风让每一个缥缈子弟不自觉地心生敬仰之情，他要远行修道的消息传开后，安神殿便不再安宁，生离的哭声此起彼伏，埋在缥缈的各个角落。
　　“俞长老宣告闭关的时候都没有这么夸张。”苏泽确认集舍的门窗已是严丝合缝，却还能听见细微的啼哭声。
　　“俞长老虽德高望重，但人气这块没人能跟宁师叔比。”宋伊雯右手扶着下巴，眼神使唤着苏泽、苏绎干活，一个负责倒茶，一个负责剥橘子。
　　“又不是不回来，有什么好难过的。”苏绎不解道。
　　“在这样的乱世之中，谁都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明天。”
　　不知什么时候黎野也成了苏泽与苏绎的大腿之一，他望着茶杯上的波纹说道。
　　被迫成为宋伊雯的“小弟”的北堂礼轩扇着扇子，问道：“宁师叔那样厉害，怎会轻易遇险？”
　　宋伊雯在心里默数着与宁念泠同辈的道长，如今所剩无几，不禁感叹道：“谁知道呢。”
　　知风跟随宋伊夜学习道法自然已有半月之久，每日回到集舍便瘫在床上，听他们谈天论地，对他们的关系变化全然不在乎。
　　“那些下山后失去联系的前辈要么成了妖魔的盘中餐，要么入了魔......”
　　黎野嘀咕着，宋伊雯凑近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曾听易影提起，狱都有一高智商嗔魔，精通人性和权谋，对玩弄人心很有一套，专门捕猎修为深厚的缥缈道长。”
　　“真让人不安呐......”伊雯说完眼神看向躺在床上休息的知风，其他人跟着齐刷刷地盯着他。
　　知风被看得不知所措，爬起身来加入对话。
　　“宋前辈到哪了？她想做什么？还回不回来？”伊雯说出憋在心中的疑问，向知风投去渴求的目光。
　　知风低头沉思，再次抬头的时候众人齐齐围在床前，看来非说不可？小柔也没有叮嘱他千万要保守秘密，跟他们说应该没有关系吧？
　　“咳咳......”知风轻咳几声，压低声音道：“这事你们知道就好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分别跟苏泽、苏绎对视一眼，两兄弟重重点头，听他继续说：“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
　　小柔换上一件全新的道服，腰间别着长虹软剑，从东出发，一路西行。在这途中，小柔遇到不少好心的商队或车夫，顺路捎着她到达下一个目的地，她从未如此自在过，与各式各样的游侠攀谈，分享这旅途中的新鲜事，不用担心对方的目的，不再顾虑自己的身份，此刻的她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
　　“就这？”伊雯质疑道，小柔穿着道服向□□行，居然没有遇到妖魔袭击？是因为她气息微弱到妖魔不屑吃她？是因为长虹软剑的剑气太强吓退附近的妖魔？
　　不对，长虹的剑灵只会吸引更强的妖魔前来觅食。
　　知风转动着眼珠子，避开伊雯的眼神，他没有说谎，只是选择性地隐瞒了一些事，比如，小柔刚下山就遇到佟清如，确切地说，是金魔在山脚下蹲守着她的身影。
　　“出来。”
　　小柔背对着茂密的丛林冷冷说道，一缕缕黑紫色的雾气凝聚一起幻化出细长的人形，佟清如不再是清冷道士模样，紫白的肤色与一双金色的蛇眼额外显眼，周身散发出让人生怯的邪气。他穿着的褐色布衣是小柔花了好几个日夜亲手做的，她忍住作呕的冲动，右手放在剑柄上。
　　“我等了你好久......我很怕......怕再也见不到你......小柔，我会治好你的......跟我回去吧......”佟清如眼神热切，嘴角却不配合地翘起。
　　真是一个矛盾的魔。
　　小柔一边想着，一边走动起来。佟清如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一样，蹑手蹑脚地跟在她的身后，知风通过心眼看到金魔慌张的样子，有些搞笑，他在怕她，他害怕宋珠珍。
　　“为了治我，你杀了多少人？”小柔平淡的语气透着一丝怒意，“你准备杀害多少个与宋珠珍有血亲关系的人？”
　　“我没有！容夜晓思不是没事吗......锦年不是没事吗......”佟清如紧张地辩解道，“你现在这副躯壳是我在墨兰山捡到的弃婴，我不知道跟你有血亲关系......”要是知道转生术只能把有血缘关系之人作为附身容器这件事，他就不会走那么多弯路......“小柔......为了你，我什么都会做......”
　　“我只有一个问题，为什么要复活我？把我的残魂炼化成妖魔对你更有利吧？”
　　佟清如眼里闪烁着难堪的亮光，忍不住自嘲地笑了起来。
　　小柔停下脚步，认真地望着他的眼睛，他微微俯身靠近，让她可以更加仔细地在他眼里寻找答案。
　　“我不能......你是圣洁无暇的神女啊......任何人......任何人都不能沾污你的灵魂......”
　　小柔想起三百多年前的那场恶战，周朝覆灭的那天，位于皇宫的朱雀门，宋珠珍与冀一合力击退狱都五护法。没有人知道这场战斗的详细经过，但随着时间的流逝，朱雀门之战被世人浓墨重彩地流传下去，并成为缥缈女战神宋珠珍一生中最杰出的成就——狱都五护法三死二伤。
　　那一战是宋珠珍最痛苦、最耻辱的回忆，因冀一之死而痛苦，因被金魔所救而耻辱。那日的结尾，金魔与火魅虽身受重伤，但宋珠珍同样伤的不轻，冀一元神破碎，无力参战，如果不是金魔突然带走火魅，宋珠珍想，她应该会跟冀一一起战死在这里。
　　她起初不理解金魔的行为，后来便想明白了，他在模仿人，模仿一个有情有义的人。宋珠珍对冀一的情感让她觉醒神之力，金魔在她身上看到了情感的力量，他认为人类之所以生生不息亘古不灭是因为情感，情感是人类获取力量的源泉。
　　可是他是魔啊，魔有欲，但无情，他永远都无法理解那份想要守护重要的人的决心。
　　“这十几年的相处中，我不是对佟清如没有感情的，这份恩情小柔铭记在心。可是我又是宋珠珍，宋珠珍对万物生灵皆有情，唯独只有魔，不能有。”
　　“你们人类总说公平，我对你的付出不奢求回报，只希望你活着......你这般厌恶我，对我公平吗？”
　　佟清如伸出颤巍巍的手想抓住她，又怕一不小心伤到这脆弱的躯壳，收回了手。
　　“在你杀害一个又一个弱小无辜的人的时候，你有想过公平吗。”小柔看着他担惊受怕的神情，觉着十分好笑，“李宜宁曾问过我一个问题，人跟魔有什么区别，我今天把这个回答赠予你，人有怜爱之心，魔没有。你至今为止为我所做的事，不过是执念在作祟，不是爱。”
　　她总是这样清醒，清醒到让金魔害怕，他哈哈大笑，似乎很享受这种决绝，捂住胸口，感受着名为心痛的情感。
　　“我恢复记忆后一直在想，在生命的尽头里我还能为这个世界做点什么。好像除了斩妖除魔，别的我都不会。”她紧紧握住剑柄，眼神坚定，说道：“那就除魔吧。”
　　她原本想利用金魔让狱都的妖魔互相残杀，可是三夭是个不确定因素，她没有那么多时间跟三夭斗智斗勇，然后她又立马想到更快的、更满意的计划。
　　“宋珠珍取过你两次性命，不知道临死前还有没有机会再杀你一次......”她胸口空空的地方突然灼烧起来，冒出黑色的气体，这里曾寄宿着金魔的心脏，也是小柔维持生命体征的心脏。她吐了好一会的黑血，佟清如惊慌失措，想要传输力量给她，被她伸手阻拦：“滚......”
　　佟清如犹豫片刻，甩袖离去，但是知风知道，他没有走远，是佟清如的气场让四方邪祟不敢靠近佟清柔，才使得她能平安西行。
　　“别再跟了。”
　　佟清如停下脚步，面前出现一个全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男子，他靠在一棵无忧树上继续说：“再往前就是虚空圣地。你真的想死吗。”
　　“这不是你们期望的吗。”
　　“我当然不想你死，要是没有你，怎么灭绝缥缈。”三夭转动着圆碌碌的眼珠子，说道：“我们才是一类。”
　　这个女人仅剩三天不到的寿命，她去虚空做什么？不会是找无极长老算账吧？真是个疯女人......三夭按捺住好奇心，被佟清如一挥手化作烟雾散去。
　　她若要他的命，那便拿去吧。

　　知风在修炼道法自然的时候走神，被宋伊夜用木棍敲了一下。
　　“认真点。”
　　宋伊夜呵斥他的神情与宋镇溪有些相似，知风一边揉揉后脑勺一边道歉，宋伊夜转身打开密室的门，看着天色微青，云层的边沿散发出橙色的光，天亮了，他们又通宵训练了。
　　“休息吧。”他抓起放在石椅上的外套，对知风说道：“不用再来了。”
　　“咦？学、学完了吗？”
　　“嗯。”
　　宋伊夜露出骄傲的神情，纵身一跃，消失在密室门外。
　　知风走出门口，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跟着宋伊夜学习的这段时间真是太累人了，他终于知道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上司空星辰的课，跟其他人比起来，司空星辰的教学方式最让人舒适自在。
　　不过宋伊夜确实厉害，居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教会知风道法自然......教会？他真的会了吗？知风不自信地看看淤青的手和酸痛的腿，仿佛身体被掏空一样，除了痛楚，感受不到其他的。
　　知风回到集舍，机械地躺在床上，房间内的人还在睡梦中，他看着天花板，调整着呼吸，听见心脏砰砰直跳的声音，不安的情绪席卷而来，双手开始发抖。
　　时间越来越近了，他真的能做到吗？

　　虚空之境位于极西的青金石地上，其东西南北方分别栽种着无忧树、菩提树、娑罗树和七叶树，各占一亩地的面积。被四片树林围起来的山脉含有世间最优质的青金石，一座座塔楼式的建筑错落地铺在山地上，层层叠叠，生出庄重威严之气，从中弥漫出令人安神定志的檀香味。
　　虚空之境共有三个门，分别是空门、无相门、无作门，小柔凭借着坚韧的意志一路西行，穿过无忧树林，来到虚空境外的空门，抬眼看向前方的石阶，只有两位僧人打扫着落叶。借由小柔的双眼，知风第一次见到虚空之境的全貌，眺望由青金石雕刻而成的空门，仿佛能听见里面传来的诵经声。
　　小柔感到一阵眩晕，抽出长虹软剑支撑着站立的身子，剑光吸引了其中一位扫地僧，他匆匆前来问候，小柔的意识开始涣散，听不清他在说什么，自顾自地念叨起来：“我要见无极老贼......快叫无极老贼出来......”
　　僧人不确定自己是否听错，再次询问道：“施主，请问您想找谁？”
　　“无极......无极老贼......”
　　僧人面部瞬间失色，这位少女竟敢......称呼尊敬的无极长老为老贼。他好言劝说了几句，发现她全然听不进去，便伸手为她把脉，没有心跳......这个人没有心，没有心却能活？扫地僧满脸疑惑，也明白来者命不久矣，何不实现她最后的心愿呢。他嘱咐另一僧人照看小柔，拔腿跑进空门。
　　小柔闭上眼睛，凝聚最后所有精力，准备打最后一场战。
　　在竹珍殿的最后那段日子里，看着冀一冷冰冰的尸身，她一直在想，这是谁的错？
　　是妖魔害死了他？是林盛害死了他？是他为世所不容的爱害了他？
　　都不是，是洗魂钉夺走了他的性命，是无极长老害死了他......
　　既然如此，他该受到教训，希望这教训不算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