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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无心神女(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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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柔从记事起便祈求上苍让自己多活一天,她幻想像话本中的主人公一样走遍辽阔的大地,结交各式各样有趣的人,如果有能力,她还想救困扶危,斩妖除魔,做一个低调的小道士。这是佟清柔藏在内心深处,从未跟人提起的对这个世界的期待。当她想起关于宋珠珍的点点滴滴时,所有美好事物都变得暗淡无光,她比任何时候都要憎恨这个世界。
宁念泠望着面前满身血迹的陌生少女,不敢相信她散发出的气息与宋珠珍一模一样,直到听见少女喊出他的名字,他才确认她的身份。
宁念泠踉跄地朝小柔走去,桌上的卷轴掉落一地,宋镇溪还在怀疑这是妖魔设的陷阱。宁念泠如愿以偿地见到自己的师父,就算是幻觉也好,梦境也罢,惟愿时间可以永远地停留在这一刻。
小柔扬起手,毫不留情地在宁念泠美丽的脸颊上留下一道赤红的掌印,“啪”一声吓得知风不知所措,支支吾吾地问道:“小、小柔、你你你在做什么......宁师叔不要生气......”
“我怎么会生师父的气。”
宁念泠饱含热泪,直视小柔,眼底闪烁的亮光透着复杂的情感,其中有重逢的欣喜、久别的思念、无能的懊悔,以及如刀绞般的心痛。
“你知道我为什么打你吗。”小柔的声音十分平静,眼睛却看着宋镇溪,目光如炬,像一把利刃击碎着他护在柔软心脏外的冰块。
“我没想让林盛死......”宋镇溪看过宋珠珍的札记后才知道她对林盛的执念有多深,他从来没想过要伤害林盛,他只是想要维护冀一宗主的名誉......
“我对你们......很失望。”
小柔捂住空荡荡的心口,嘴里溢出黑色的热血,宁念泠想要扶住她,伸出的手被打了回来。她抓着知风,气息微弱地说道:“带我回竹珍殿......”
知风看向宋镇溪,见他点头示意才放心用瞬时移动带小柔来到竹珍殿。
一走进竹珍殿,迎面而来的冷气让知风不自觉地竖起寒毛,小柔快步走向那张熟悉的冰玉床,原本在这上面应该躺着一个人。她趴在冰玉床上,眼神空洞,回忆着往昔。
知风不忍打扰,关上门后返回九阳宫。他终于从宋镇溪口中得知小柔的身份,她是宋珠珍残留在世间的最后一缕魂魄。
知风把所有已知信息串联起来,缥缈有狱都的卧底,神器“利”没有在缥缈境内检测出魔物,说明该卧底是勾结狱都的道士,有可能不止一个,会否和宋珠珍札记中提及过向她透露起死回生术的人有关呢?他在宋珠珍魂魄散尽之际设法留住了她残余的一缕魂魄,几经辗转,这一缕残魂落到金魔手中。能够多次通过天河瀑布的洗礼的卧底,体内必然抽离了邪念,换种思路来说,至纯至善之人都有可能是卧底,有没有方法检测到至纯至善之人呢?
宋镇溪的想法与知风一致,可惜目前没有方法能够检测一个人是否至纯至善,而小柔拒绝告知她所知道的线索,她已然知晓一切,却不愿透露,林盛的死让她更加确定这个世界不值得她善待,何况如今的她已没有了心。
“她在等死。”伊雯悄无声息地出现道,她想安慰自责的父亲,但不知道和气的沟通方式,只好选择默默陪在他身边。
“我是不是不该带小柔回来?”李宜宁分明跟他说过小柔只有待在金魔的身边才有可能活下去,现在的她怕是一心求死。
“这是天意,不必自责。她现在只肯见你,你到她身边去,尽量满足她的需求,直到她走完生命里的最后一程。”宋镇溪难掩心中的悲痛,声音哽咽起来。
竹珍斋寒凉的环境让知风的情绪更加低沉,小柔靠在冰玉床上静静地抄写道德经,偶尔呕吐的黑血在冰玉床上晕染开来,如同一朵盛开在冰川里的暗红色月季。
为了打破冷到极致的氛围,知风不停地寻找话题分享给小柔,说起李宜宁帮助他们逃跑的事时,她淡淡回复道:“她会没事的。”
知风望着自己右手上的咒术,若李宜宁有危险,他应该能感知到。
“容夜前辈已经醒来,宗主担心金魔再对她下手,让她在缥缈再待一阵子。”
“墨兰阁掌门之位又回到越人后人的手里,这是我醒来后唯一欣慰的事。”
小柔敲了敲冰玉床,问知风道:“道法自然你会几式?”
“只学了瞬时移动。”
“阿一的长虹软剑在这冰玉床下,去找伊夜学习道法自然,先学隔空取物术,把它拿出来。”
“宜宁姐在我身上施展了借法之术,一个月内都用不了法力了.......”
“......”
小柔抓住知风的手触摸他的脉搏,说道:“你与旁人不同,即使预支了未来的能力,也可以通过行善积德恢复法力。”
“行善积德?”
“嗯,也就是做好事。你从金魔手中救下我和圣女,已然恢复法力。”
知风将法力汇聚手掌之中,一道微弱的白光慢慢卷起,果真如此。
“我不知道要学多久才会隔空取物,要不先找宗主来取?他们有很多话想跟你说......你不想知道他们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吗?”
“知道了又怎样。”
“我不知道......如果你一句话都不跟他们说就离开,他们这辈子都会活在愧疚之中......缥缈的宗主是整个正道乃至五陆的定心丸,每一句话、每一个决定,影响着千千万万的黎明百姓......他已经因为妻子的离去而变得易躁易怒,现在又因为你......以后在面临重大抉择时,他也许会变得优柔寡断......”
小柔摇头表示她不想再听下去,知风见她神色有些动容,默默地闭上了嘴。
“我倦了。”
知风会意,为她披上厚厚的披风后静静地离开。
小柔握起笔继续抄写道德经,脑海里断断续续地浮现宋镇溪和宁念泠成长的过程。
宋镇溪自幼起便沉默寡言,自带生人勿近的气场,一心求学向道,从不惹事,让人很放心;而宁念泠恰恰相反,宋珠珍收养他的时候,他已经到了记事的年纪,贵族的傲慢习气使他常常恶语伤人,轻则口舌之争,重则大动干戈,引得课堂好不太平,难免让人多加操心,宁念泠还善于利用自己温柔美丽的外表向人撒娇,以此平息宋珠珍的怒火。
“镇溪最近有些心神不宁的样子,发生什么事了?”冀一突然问道。
“怎么会呢?”宋珠珍努力回想宋镇溪不寻常的地方,没有发现他有什么变化。
“你会不会对他的关心不够呢?别忘了,他也是个孩子。”
报喜不报忧的孩子往往容易被人忽略,她似乎忘了宋镇溪也是有情感的,他只是把痛苦藏了起来。
笔尖的墨水滴在变皱的白纸上,小柔想起了第一个打开宋镇溪心扉的女孩子,那个勇敢追爱、屡败屡战的段纯芸。
“虽然他的身边有很多的人,但我能感觉到,他非常孤独。我想陪着他,请允许我陪在他身边......”
之后他们成亲,有了两个孩子,宋珠珍把更多重担交给宋镇溪,她再也没有关心过这个由她一手带大的孩子。
“她死了。”宋镇溪平静地说。
小柔感觉胸口空荡荡的,有些发痒,似乎要长出肉芽来,她当时是怎么回他的呢?记不起来了。
她停下脚步,听到宋镇溪呵斥伊夜、伊雯,才发现自己走到了九阳宫的左后门。
那个冷静又懂事的孩子,怎么变得这么暴躁了?
“镇溪啊......”
小柔叫出了声,伊雯急忙跑过来扶着她,她摇摇头示意他们离开,她有话单独跟宋镇溪说。
宋镇溪收起怒火,扶着小柔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这几天我想起了好多事,冀一宗主走后,我再也没有管过缥缈,你一个人撑得很辛苦吧?”
宋镇溪一言不发,低着头,不愿让人发现他的眼角湿润。
“镇溪,对不起,是我不够关心你......我是个不称职的母亲......不合格的师父,我对不住你......你变回来好吗?”
“你变回从前那个成熟、稳重的镇溪好吗?抬起头,让我看看你。”
宋镇溪抽动着身体,始终不肯抬起头,他不愿意让她看到自己脆弱的样子,他希望在她心目中他依然是那个优秀的、不会被挫折打倒、令她感到骄傲的孩子。
“这些年,辛苦了,你做得很好。”
小柔抱着宋镇溪,像安抚一个孩子一样拍了拍他的背。
段纯芸走了,冀一走了,宋珠珍走了,从前的宋镇溪便一点一点地消失了,只剩下缥缈第三代宗主。
“缥缈三代宗主的担子还是太重了,别担心,有我在。”
她的眼神闪烁着坚毅的亮光,此刻的她不是偏执癫狂的宋珠珍,也不是天真烂漫的佟清柔,她只是一个想要守护有心理创伤的孩子的母亲。
她没有告诉宋镇溪自己的计划,只是嘱咐他找叶秋歌合作。
“在预言来临之前,叶秋歌的力量是否可以成为我们消灭狱都的利刃?虚空的问题我会解决,你只要想办法克制住叶秋歌,你做不到的事,就让知风去试。”
她找到意志消沉的宁念泠,交给他一个任务:“冀一宗主魂飞魄散,无转世可能,但林盛不一样,我命令你,穷尽此生,找到林盛的转世,助他得道成仙。”
“为什么非要找到他不可呢?”宁念泠不理解,林盛转世后有自己的命数,何苦再将他带回复杂的修仙世界呢。
“他是我的执念。”
“你要我为了你的执念,丢下缥缈......去找一个不确定是否存在世间的人吗?”
“是。”她的语气不容拒绝,宁念泠有些受伤,眼泪圆滚滚地在脸颊上滑落。这幅美人落泪图让小柔心软下来,她踮起脚尖抱住他,轻声说道:“以后你会明白的......”
她又让伊夜取出冰玉床下的长虹软剑,别在自己纤细的腰上,然后向众人宣布道:“我要去虚空。”
她拒绝其他人陪同,临行前安排伊夜教知风道法自然,并让知风把心眼附在她的眼睛上,约定一个月后在虚空集合。
就这样,无心神女只身踏上前往虚空之境的路途,几乎所有人都清楚,她剩余的时间最长只有一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