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故事》不填坑

12、不哄 喜春来

　　1
　　春桃近日人逢喜事精神爽，连江扶春都笑她。
　　春桃扶着自家主子，吐了吐舌头：“夫人与老爷和好，春桃高兴。”
　　江扶春笑了笑，点着她的额头：“你啊。”语带无奈，却又是宠溺。
　　春桃跟随江扶春已有十五年，虽是她的婢女，她心里全然当做是妹妹。
　　“春桃，宫婢二十五岁尚可放出宫，你也已经二十五岁了，可曾想过成家的事？”
　　春桃一愣，浅浅地笑：“奴婢并没什么这个意思，只想跟着夫人。”
　　“春桃，你还记得以前的事吗？”

　　以前的事？多久以前？
　　她以前有什么故事吗？
　　春桃做梦了。

　　2
　　春桃十岁以前，是风雪城一户陶家的千金，家里虽比不上大家族繁荣，却也有几十人口。
　　好梦似乎停留在她生辰之后，那一日天降横祸，陶家上下几十人死于马贼之手。
　　只因陶家生意上挡了陶家的道。
　　两年后，如期致整治风雪城，马贼一举抓获，判刑，斩立决，是以陶家大仇得报。

　　天刚亮，春桃从恶梦中醒来，大口地喘着气，冷汗将鬓角和衣衫都沁透。
　　她很久没有梦到过去的事了，本以为已放下，却不知依旧是心结。

　　那个人，如果还在，该成家了吧。

　　3
　　春桃侍候江扶春起床时，江扶春又问了她一遍：“春桃，你真的不愿意成家吗？”
　　春桃扯着一抹苦涩的笑：“夫人，我已经活得太过好了。如果再美满一些，我会良心不安。”
　　江扶春抓住她的手，语重心长劝道：“当初的事不是你的错，你不必什么都自己抗。他泉下有知，定也不希望你这般折磨自己。”
　　“夫人，春桃都明白。”春桃心痛不已，声音沙哑了几分：“可我过不去心里那关。”

　　江扶春早已将她的卖身契给了自己，她是自由人，却拒绝了出府。
　　她没有勇气回到陶家。
　　她不怕面对陶家人，她怕的是那个人。
　　那个替她死去的人。

　　4
　　“他是谁啊？”小女孩指着眼前穿着粗布的师男孩问道，圆溜溜的大眼睛水汪汪的，十分明亮。
　　管家回道：“小姐，这是老奴的独子，叫来喜。”
　　小女孩咦了一声，看了看管家又看拘束的来喜，弯眸笑道：“来喜长得和福叔不一样，他好胖哦。”
　　来喜闻言怒瞪她，管家也笑了笑：“长大就不胖了。”
　　小女孩对来喜伸出手：“愿意和我一齐玩吗？”

　　“来喜，你会爬树吗？”成为好朋友二人每日都在一块玩乐。
　　来喜点点头，肉嘟嘟的脸上写满了不高兴：“我胖了，爬不上了。”
　　小女孩眼球子一转，拉着他往鱼池跑：“那我们去抓鱼。”
　　“小姐，松手。你不能……”
　　“我就不……”

　　5
　　“小姐，你与来喜藏在这，不许发出声音。”管家慌慌张张抱着她，放在了一处阴暗的地方。
　　“管家，这里是哪里？家里发生什么事了。”处于黑暗中的陶然云心跳加快，恐惧爬上了心头。
　　外边喧闹声杂乱无章，她年纪小却也感知到了不同。
　　有人抓住她的手，轻声安抚她：“不要怕，我在。”
　　是来喜的声音，陶然云心里平静了几分。

　　忽然，杂乱又沉重的脚步声往这边来。
　　“小姐，你咬着竹子换气，这条地下河通往城外，你只要坚持住，就安全了。”
　　黑暗中，来喜将一节竹子塞到陶然云手中，未等陶然云反应过来，一双手将她推入水中。
　　她沉入水中时，大脑一片空白。
　　她听到了来喜的叫声。

　　6
　　江扶春让春桃给白少瑾送参汤。
　　路上，她遇到白少瑾新收的一个侍卫，便问他：“老爷可在书房？”
　　白少瑾办案时喜欢书房与花房、凉亭三处来回走，所以得找他的贴身人问。
　　那侍卫是个清瘦的年轻人，脸上有狰狞伤疤，人也冷冰冰的，看起来不好说话。
　　那人盯着她，喉结滚动，是一把沙哑又低沉嗓音：“在。”
　　春桃道了谢，便往书房去。那人拉住她的衣袖：“老爷刚在发脾气，你别过去。”
　　春桃吃惊，那人伸出手：“给我吧。”

　　春桃回到云香居，对着江扶春吐槽：“那侍卫看起来凶巴巴的，人却是好心的。”
　　江扶春却叹息：“想必又是棘手的案件，不然他不会发脾气。”
　　春桃点头：“咱老爷爱民如子，就怕冤案害人性命。”
　　“以前的我怎么就和他闹呢？怎么会想要他给我一个证明爱我的理由。”江扶春懊恼不已：“他已经够忙了，我还给他添堵。难怪他以前不愿与我说话。”
　　春桃宽慰她：“夫人是关心则乱。”
　　江扶春被逗笑：“这个词不是这么用的。”

　　7
　　陶然云沦落到人牙子人手时，已是两月后。
　　有户好心的农家捡到她，却因家里穷困，将她卖给了人牙子。
　　于是她成了农家女二丫。
　　后来辗转到花月城，被江扶春买走带回江家，改名春桃。
　　这一待，便是十五年。

　　不论是陶然云还是春桃，她心中的伤痛永远存。
　　陶家灭门是她的痛，管家的儿子因他而死，更是她心中的痛。
　　他本来可以不死的，却是为她争取时间，以身试险。
　　她活着，却不是为自己而活。
　　她更不敢死，这是用别人性命换来的。
　　可她活得还是太好了，她心中堆积如山的痛，快让她不能呼吸。

　　8
　　都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人都是得不到结果便轻易地就为难自己的人。
　　一如之前的江扶春为难自己，现在的春桃也在为难自己。
　　她不允许自己过的太好，所以她拒绝了江扶春的提议后，偷偷去药店开了药。
　　江扶春知道春桃在服药后，亲自审问她。
　　春桃跪在地上，心如止水回答：“夫人，春桃此生已不能生育，还望夫人成全。”
　　原来，春桃为了打消她的念头。竟去吃那损命的绝孕药。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一个不能生育的女人，谈何嫁人？

　　“春桃！枉我将你当亲妹妹看待，你竟这般伤我的心。”江扶春如鲠在喉，气呼呼地指着她：“来人，将她给我赶出府。”
　　“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收留她。”
　　春桃顾自地磕着头。
　　夫人，对不起。

　　9
　　“春桃，原来你会认字，太好了，以后便跟我读书吧。”
　　“春桃小小年纪别总皱眉叹气。”
　　“春桃，以前的事太苦了，都忘记吧，放过自己。”
　　“春桃……”
　　“春桃……”

　　春桃长跪在白府外，白少瑾下值时，劝她时她也不听，他也只能长叹气。
　　夏天雨水多，午时一过便乌云密布，哗啦啦下起了急风骤雨。
　　雨线将她娇小的身躯埋没在雨中，她发白的唇一颤一颤，整个人亦在发抖。

　　纸伞出现在头顶之上，撑伞的人暗哑的声音清晰传来。
　　“人总喜欢为了死人而伤害着活着的人。死了的人死了就死了，他们不会有悲伤，不会因你的举动而高兴。”
　　“死人享受着你的崇敬，活着人为了靠近你披荆斩棘你却视而不见。你只顾死人的感受，怎么不问问活着的人，她们有多痛？”
　　“你一边说着是别人而活，另一边又自私只顾自己，你总是自以为是，也不想一想，你凭什么为别人而活？”

　　10
　　春桃又做梦了。
　　她梦见紫藤花架下，那个胖嘟嘟的小男孩对她说，好好活着。娘和爹抚着她的发顶，让她好好活着。管家和下人们，也叫她好好活着。
　　可她怎么敢独活？她不应该活着的。
　　可她又苟活了这么多年，她不敢见爹娘。怕他们质问她，为什么活着？

　　春桃醒来时，见到的是白少瑾新收的那个侍卫。
　　“夫人将你赐给我了。”他似解释又像是交待：“从今以后，你就侍候我。”
　　春桃登时茫然无措，夫人不要她了？
　　是了，她伤了夫人的心，夫人肯定不愿再见到她。
　　春桃擦去眼泪，捂着作痛的胸口，低下头：“春桃谨听夫人命。”

　　11
　　春桃跟了这个男人，他让她住在郊外一处小院子，每日只管将家里的事安排妥当。
　　春桃在白府是江扶春的大丫鬟，从来没有做过琐碎事。起初她还担心自己做的不好会挨骂，可那个男人从不凶她，她也就放宽心。

　　有一日，春桃听见他的朋友叫他“来喜”。
　　她呼吸凝结，手中的茶盏落在地上。
　　原来……竟是她自己作茧自缚了。

　　12
　　春桃想，她这一生最怕面对的不是死亡，而是与旧人见面时，该以怎么样的一个姿态？
　　她总说夫人就是想太多才会把自己陷进去，可她自己又何尝不是？
　　人啊，总是明知山有虎便向虎山行。总得撞破了头颅，才知道痛，才知道回头。

　　她没想过回头。

　　他为她撑伞那日，是不是就知道她回不了头？
　　所以他找夫人将她讨了去，只是为了给她惩罚自己的机会？
　　他也觉得她难救吧？

　　13
　　春桃想了一整天，晚上他回来时，欲开口问他。他却不让她说，只说自己的：“你只要记住，你今后只为自己而活。”
　　春桃闻言，眼眶又红了，忍不住啜泣：“我是不是，不能再回到夫人身边了。”
　　那人回道：“人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我知道了。”

　　等她变好了，就去向夫人认错。
　　春天快来了，她们又可以一块去赏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