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分配系统》一念成文

4、今生（三） 今

　　今天是穆城与编辑签约面谈的日子。
　　经过了曾经种种“艰苦岁月”的打磨，穆城的文笔开始初露锋芒。最终被一家文学网站看上结束了曾经那饥一顿饱一顿的生活。
　　而同时，还有另一件好事也在悄然发生。在结束了单方面的冷战后，凌川对他的态度已不知不觉地转变。一开始只是允许他摸摸头，然后是在他的书桌上打个盹儿……直到有一次，凌川在他的书桌上睡过了头，一睁开眼发现穆城正小心翼翼地抱着他往猫窝那边挪。
　　穆城正如履薄冰地往前走，突然感觉怀里的东西动了动，一低头，便看到一双充满审视的目光正紧紧盯着他，顿时一个心虚把猫搂得更紧了，似乎生怕他挣脱开跳下去转身就走。
　　“那个……在书桌上睡容易着凉，您看，我送你回宫休息，好不好？”穆城刻意拖长的尾音带上了几分安抚和讨好的意味，猝不及防地在凌川的心上戳了戳。
　　算了，反正他也是出于关心，还这样摆脸色干什么。

　　于是，从那天起，穆城惊喜地发现——他家的猫大爷终于让抱了。从铲屎官升级为猫奴，高兴之余，他越来越觉得这只跟自己朝夕相处的动物来历不凡，认为自己对他的态度还不够诚恳，认为自己给他强加了太多本属于宠物的约束，约束了它通往更广阔天地的脚步。也许，穆城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从那时起，他早已将眼前的猫看作了一个人，一个值得他信赖，能够陪伴他的人。
　　所以，他不再为凌川时不时的“离家出走”而感到痛心疾首，只要还回来就行。同时，还主动地带凌川出去到处溜达，生怕他老人家宅在家里的时间太长腿脚不便。

　　“好啦，就这么说定了。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结束后我马上回来。”穆城将车子停在了编辑部门前，正对车娄里的凌川谆谆教诲：“记住了啊，在这段时间里别乱跑，别去吃陌生人给你的或地上那些来路不明的东西，红灯停绿灯行……”
　　等穆城结束了那一堆可有可无的废话后，以一句“等着我”作为结尾，然后迅速跑进了楼道内，凌川这才松了一口气甩了甩耳朵，一抬头拱开车筐上的盖子，利索地跳了出去。
　　在之前的几次出门中，凌川渐渐发现转世后的自己并没有离开原来的城市。而此时，穆城进入的编辑部更是让他倍感眼熟——这不是当年自己上中学时从舅舅家出发所经过的标志性建筑之一么？
　　凌川一边走一边回顾着周围熟悉的景象，脚下的步子却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他带到了一处建筑群前。一时间，凌川的心抑制不住地狂跳起来。
　　这是一座上了年纪的老小区，内里居住条件不太好，居住者也大都是外来务工人员和工薪阶层，房租很便宜。小区里的人来来往往进进出出大都脸上带着为生计而奔波的忙碌之色，很少有人注意一只白猫神不知鬼不觉地混了过去。
　　没错，这正是凌川上辈子所寄居的舅舅家所在的小区。

　　舅舅家在一幢楼房的一楼，且自带一个老式的小院。凌川的脚步刚迈到院门口，就仿佛还魂了似的停住了。说真的，凌川来到舅舅家完全是因为潜意识里的记忆作怪，走着走着觉得顺路就过来了，但说要让他堂而皇之地翻墙进去还真有点难度，就算他现在只是一只猫。
　　就在凌川打算转身回去时，身后院落的门突然打开了，一个年过半百，双鬓斑白的老妇人走了出来，正好与凌川撞了个措手不及。
　　“唉？这是谁家的猫啊，那么好看。自己跑出来玩的？”老妇人笑眯眯地看了凌川一眼：“赶紧回家吧，时间长了主人会担心的。”
　　凌川没动。他此刻内心汹涌起伏，压根儿没听见老妇人的话。不错，这正是他的舅妈，但又不太像他的舅妈。因为在他的印象中，舅妈没那么苍老过，也从未对他那么……慈祥过。
　　老妇人看他紧紧盯着自己一动不动，便转身让他进了院子，从屋中收拾了一阵儿，端来了一小碗米饭拌肉放到他面前：“来，是不是饿了？先吃点东西吧。”
　　凌川并不饿，但又不好辜负她的一片好心，于是低下头食不知味地吃了几口，同时开始悄悄打量起四周。

　　“喂？什么？还是没有下落吗？行，我知道了，……没什么……哎，好，好，警察同志你们也辛苦了。”
　　进入屋内的门没关严，老妇人的声音从门缝中传出，被站在门口的凌川听得一清二楚。他从门缝里挤了过去，刚想进屋听个明白，却不曾想老妇人这关键时刻挂断了电话，只留下只言片语供他猜想。
　　什么叫“还是没有下落”？他不是早就已经自杀了吗？虽然选择自我了断的地点有些偏僻，但是自己连个城都没出，在科学技术如此发达的今天，就算是放到全国范围内也不应该会拖那么久……难道是自己的遗体出了些意外，没能被当地警方发现吗？

　　“啧，早知道这样，当初就多写一封遗书寄回家里去了，至少能让他们彻底死心，不用继续再这样遭罪。”
　　“算了，反正都已经死了，被找到还不是早晚的事。”

　　“看淡生死”后，凌川强行把那颗不安的心塞回肚子里，故作镇定地开始打量起了这个前世自己暂时的收留地。
　　屋内的布局基本没有变动，好多老旧的物件至今还在。在墙壁上的挂着的一众照片里，有一张显得格外醒目——照片里的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抱着一张金灿灿的奖状，脸上的表情很是冷酷，甚至有几分不耐烦，仿佛下一秒就能把那张奖状扔在地上，然后对着相机翻个大大的白眼拍屁股走人。而这个照片中的小孩，正是凌川小时候的自己。
　　那时的他还在上小学，有一次班里期末考试，他破天荒地考到了前五，拿到奖状回家后舅舅舅妈欢天喜地地拿相机拍照留念。那张照片，即使凌川不愿承认，但这的确是他儿时为数不多的温馨记忆。
　　虽不够刻骨铭心，但仍能记忆至今。

　　老妇人见他走进了屋子里，抬头直勾勾地盯着那副相片，不由得一同回想起曾经的点点滴滴，刹那间泪水又一次盈满了眼眶。只见她拉来一把小板凳坐在了凌川身旁，一边伸手抚摸着他的毛发，一边缓缓地开了口：“唉，你也看到了吧，照片上的那个孩子，是我外甥。前些天他不知道遇上了啥事，突然就找不到了，我们一家子为了找他跑断了腿，到后来叫了警察，但还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个孩子……他爹妈走的早，从小没过过什么好日子，接来的时候长大点了，跟谁也不亲，也不让我们跟他亲。特别不爱说话，有什么事都憋在肚子里一声不吭……”
　　“那时候家里的条件也不好，我和我老头子又老是吵架，亲生的娃都没大管过，更别说他了……其实我们也不知道咋管，那孩子心事又重，想法有多，我们两口子都是粗人，文化水平低，根本跟不上他们年轻人的想法。”
　　“但说句实在话，那孩子是我们这一家子里最懂事，最省心的。从小到大没出过什么岔子，上班后还总是想着为家里寄钱，谁知道……这好好一个孩子为啥就这样不见了呢？他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的，我们下去怎么和他的爹妈交代啊……当初就不应该让他跑那么远去租房子，要是他能住在我们身边，要是我们能多去他那儿走走，跟他说说话，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老妇人说到这里，似是哽咽了一下。她转过头去，抬起粗糙的手臂在眼角上抹了几下，将剩下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凌川的募地心沉了下去。

　　随着老妇人的话，过去记忆中的许多细节开始渐渐浮现——印象中，舅舅家穷是穷，但从未让他缺吃少穿，舅舅与舅妈经常吵架，甚至是动手，但从未动过他一下，舅妈虽然还有两个亲生孩子，但从未因血缘亲疏而厚此薄彼过……
　　更何况，此刻老妇人的眼泪并不是挂在表面上的惺惺作态，而是真正情到深处的悲从中来。
　　凌川想到的细节越来越多，心也越来越沉，恨不得让时光倒流回他在楼下一笔笔算着“债务”的自己面前，狠狠抽上一耳刮子问问他怎么能这么狠心地急于同其他人撇清关系，这么狠心地急于去死。
　　亲情，算得清么？真心，还得完么？

　　凌川不记得老妇人是怎样把他送出小院，也不记得她还对他说了什么，更不记得自己是怎样一步一回头地离开熟悉的小区熟悉的街道，只记得清醒时已是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游荡。一抬头，方才还晴空万里的天不知何时已是阴云密布，风雨欲来。
　　凌川这才想起独自落在编辑部的穆城，立马转身往回赶，还没跑多远，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原来那个人也在找他。
　　穆城手里抓着一把折叠伞，一看见凌川，马上三步并作两步跑来，一把把他从地上捞进自己怀里，脸上还挂着一副未来及消去的惊魂未定。
　　“可算找到你了猫爷，不是跟你说了别乱跑吗？万一这会儿下雨了，你……”
　　也许是为了应和他的话，天边乌云滚滚之上，传来一阵沉闷的雷声。
　　大雨将倾。
　　穆城有点儿懊恼自己这张开过光般好使的乌鸦嘴。他一手解开了外衣的几颗纽扣，用衣服盖住了怀里的猫，然后一手撑伞，快步小跑起来。
　　“来不及回去了，还好走之前把车子停在了避雨的地方……我知道从这里有一条近路可以直接通到小区门口。所以，”穆城一低头，给了凌川一个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我们得先暂时委屈一下了。”
　　雨终于如期而至，凌川大半个身子都被裹在衣服里，只能听见硕大雨点坠落在伞上时的“噼啪”声，以及不时掠过耳旁的风在咆哮不止。然而一片风雨交加中，身边人的温度就像另一把无形的伞，将一切隔绝在外，只留给他一片温暖的天地。
　　也许，人生就是这样，永远无法在同一个地方驻足，总要继续向前，不断遇到新的风景。
　　昨日已逝，无法修改。既然这样，那就为今后的日子努力做点什么吧。
　　反正，不能再失去什么了。

　　“嘀嘀——嘀。”就在凌川起伏不定的心绪刚刚平定下来时，脑海中突然传出一个类似于机器启动般的声音。一瞬间，他整个儿都呆住了。
　　“尊敬的用户您好，‘命运分配系统’已自动升级完毕，请问是否下载升级后的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