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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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音发现了商无蝶的一个致命习惯：每一次他紧张的时候，他都似乎会有想要握拳的样子。尽管他的手指并没有真正什么动作，可是只要细心观察，就会发现他手背上略有青筋张勃。
上一次在九王爷的百花宴上，樊音就是发现商无蝶手背的变化，才会在刹那不假思索地站起来为他解围。这一次，她也同样注意到了他修长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青筋隐约跳动。
“魏大人此话何意？”商无蝶看着对面船上的魏梁书，嘴角微微一扬，似乎觉得他刚才的指控颇有趣。
他说话的同时，不着痕迹地瞥了眼站在魏梁书身后的樊音，见她正低头注视着自己的手，眼神不由略暗了一暗。微一拂袖，长长的袖袍便登时遮住双手，垂在身侧。
樊音见状，这才抬头看向商无蝶。两人四目相对，不多时便双双挪开眼神。
“我说，商大人真不认识廖大先生？”魏梁书说话和他的人一样，始终有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味道，“若我现在跨上你的彩船，掀开帘子……不知道在里面会看到谁呢？”
今日是端阳大节，元河上的彩舟密匝匝的，无论皇宫贵族还是平民百姓都赶着热闹，携家带口来游河赛舟。元河十里之上，到处弥漫着脂粉香、酒香和乐曲歌声。
樊家的樊骐负责分管京城安全，这种日子正是他最忙的时候。魏梁书因为和樊墨的关系，特地带着樊墨、樊音和几个姑娘婆子来游河赶节。船行到一半，他眼尖看见前方彩舟上了一个可疑人影，当下便叫下人趋船靠近过去。——不料却是商无蝶的游船。
商无蝶一笑：“哦？原来魏大人是想看看里面有谁么？”
他和魏梁书不一样，就算是在笑，眉眼里也依然有冷峻的味道。
魏梁书长长的睫毛一动，狭长凤眼微露精光，他哼唧了一声：“怎么？商大人不欢迎？”
商无蝶还未回话，站在他身边的那位彩衣姑娘却忽地掩口笑了。“呦，魏大人，这是我绿云楼的一等彩船，里头自然都是我绿云楼的姑娘了。——魏大人想看就早说么。”
她冲着魏梁书娇滴滴地笑，仿佛全没看见他身后艳色逼人的京城大美女樊墨。转头冲着帘内唤道，“月妹妹，小凤姐，快出来看看名满天下的御察魏大人。——平时可难得见呢！”
她这般口气，魏梁书也没有生气，倒是他身后骄横脾性的樊墨有些按捺不住了，入鬓双眉一挑，登时往前跨了一步，只是马上被魏梁书一手按住。
樊墨瞪了魏梁书一眼，忍住气，没有马上发作。魏梁书脸上依然带着慵懒的笑，看那商无蝶微微一抬手，制止了那彩衣女子。
那彩衣女子收敛了些，却也没有噤声，只笑道：“怎么？商大人舍不得姐妹们么？”
这模样显然是与商无蝶极熟的。
樊音眼睛眨了一眨，微微偏过头去，看着河面微波荡漾，不吭一声。
商无蝶并没有理会那彩衣女子，两眼只盯着魏梁书。倒是魏梁书笑一笑，懒洋洋和那位彩衣女子招呼道：“绿云楼笑姑娘？久仰了。”
他曾在他人宴席上远远见过这位绿云楼花魁一面，如今一近看，见她衣着鲜艳，妆色浓丽，偏又不显半分风尘味，反而衬得整个人明艳大方。魏梁书在心中一哂：果然称得上坊街一绝。却不知她和这朝中有名的冷面侍郎商无蝶是怎么样的关系。
那彩衣姑娘一怔。她是坊街十二楼数得上的红牌，人人皆唤她笑娘，极少有魏梁书这样身份的肯唤她一声笑姑娘。
只是她来不及感慨，就已听到那魏梁书接着笑道，“既然商大人船上这么热闹，看来魏某不上去讨杯花酒也不行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微微一抬下巴，示意船夫放下板子。
魏梁书这举动实在有些挑衅。商无蝶见状，眼角一抬，冷笑道：“哦？若是我商某人懒怠，偏是不请魏大人上船呢？”
论官职，魏梁书还差商无蝶两阶。若非他有御察之权在身，人又是朝中有名的难缠，以商无蝶的身份根本不必忌讳他。
他微一扬袖，“今日端阳大节，你我皆是休假之身，魏御察若无旨意，恐怕也不能这般横行无忌吧？”
魏梁书一直慵懒的姿态，到此刻终于有了些变化。只见他凤眼一眯，露出两分嗜血笑意，慢条斯理道：“既然如此，那魏某倒真要——”
眼看着两人要起冲突，这时一直低头沉默的樊音忽然轻扯了下魏梁书的袖角，打断道：“魏大哥——”
一时诸人都看向她。商无蝶的眼神微微一暗，在这一瞬间他有种荒谬的感觉，仿佛一切又回到了月前九王爷的百花宴上，她在那么多人中，怯生生站出来说，“王爷，有一件事我不得不说。”
他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听樊音以一种小女儿家的娇憨之态，轻声和魏梁书道：“魏大哥，这位商大人……是好人。”
魏梁书此刻也不禁微微露出讶异：“哦？”
樊音低了头，不去看任何人，只低低道，“前次在九王爷府里，我丢了娘给我的玉佩，就是他帮我找到的。”
魏梁书听了这话，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侧过头来，瞥了商无蝶一眼，漫不经心笑道：“七妹妹，你可知道，这商大人是朝中有名的严酷呢。倒是就你说他好心。”
樊音低头不语。她自然是知道商无蝶不是和善之辈，这些时日来她早探听得清楚了。不仅如此，她甚至连商无蝶的府邸在哪条街上都知道了。好几回带了熙春在商府侧对面街上闲逛，布坊、首饰铺子、茶楼……一一来回，只望能碰上他一面。
她耳际听到那魏梁书又道，“他好心不好心，也与我不相干。只是刚才上了他船的那人，我却实在好奇的很。——若那人是廖大先生，这可是朝廷里一大滑稽之事呢！商大人，你说是不是？”
他后半句明显是对商无蝶说的。樊音抬起头来，看了眼面无表情的商无蝶，微咬唇。她转回来仰看着魏梁书，眼中露出几分恳求意味：“魏大哥——”
魏梁书见了她这样子，不由一怔。
他原本也无意和商无蝶作对，刚刚一见是商无蝶的船，心中就料定这事未必讨得了好。只是他本性好与人为难，难免纠缠几句。一直到商无蝶毫不客气地说出“偏是不请魏大人上船”，这才惹恼了他，索性和商无蝶杠上。
岂料樊音竟会在这当头突然站出来为商无蝶说项。
魏梁书早听樊墨说过，她这七妹妹与她不同，自小乖巧懂事，颇得樊家长辈欢喜。就他本人所见的樊音，也是一个进退得度的。不与人近，亦不与人远。如今她当众开口求情，倒叫他一时为难。
——他魏梁书也是个心高气傲的，哪里这么容易就说收场就收场。
魏梁书瞥了眼旁边同样神情复杂的樊墨，一时犹豫着，没有马上开口。正在这时，商无蝶身后的船舱内却忽然传来哈哈笑声。一个紫色华服男子掀帘而出。
“我倒要看看你们两个谁犟得过谁，不料到最后还是要樊七妹妹来解围啊！”
那人正是逍遥侯世子李荃。他摇着一把字扇，身后跟着绿云楼那几个姑娘，笑眯眯地对魏梁书说，“魏大人说的廖大先生是谁？难道真与本世子长得这么像么？”
魏梁书心中顿时暗叫一声不好，眼看着一艘彩船与商无蝶的船在另一头擦舷而过，转瞬顺水流下。——当着李荃的面，他便是再疑心也不能去拦了。
之前魏梁书便注意到附近看热闹围观的彩船中，有一两艘与他们特别靠近。他留意着，却没有太在心。加上刚刚被樊音这么一打岔，他几乎完全忘了这茬。如今船过水无痕，也只能是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魏梁书长长的睫毛微微一扇，掩盖住心中懊恼，看向李荃时仍是一副慵懒无谓的姿态：“原来是逍遥侯世子。”
“世子倒是好雅兴，躲在里头看好戏。”微微嗤笑一声，魏梁书没什么兴致，打算告辞了。
李荃笑呵呵的：“魏御察和商侍郎对峙的场面，千金难求，本世子怎么舍得打断？”
又转向樊音，“七姑娘，我跟你说，这两人都是朝中有名的难伺候，普通人躲还来不及。也就是你七姑娘好心，肯给他们两个化解。要是我啊，巴不得他们结怨，以后上朝就有热闹看了。”
他摇着扇，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调侃模样，樊音除了勉强笑一笑，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她今日穿了件藕白轻裳，站在樊墨旁，看起来格外清丽纤细。这一笑神色微黯，一时竟平生出几分形单影只的况味，看得商无蝶的眉头不由微微一蹙。
那头李荃又去打趣一身耀眼赤衣的樊墨：“啊，这位就是樊家四姑娘？果然绝色啊，绝色！——”
樊墨还未皱眉，魏梁书已经不耐，长袖一扬，打断道：“既然是错认，下官告辞！”
他这般桀骜无礼，那世子李荃竟也没有生怒，站在商无蝶旁边，眼睁睁看着樊府的彩船载着他们离开，往前方下游驶去。
船行出百米，樊音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那商无蝶站在船头，风动衣袂，越发衬得他修长傲岸。看到樊音回头，他冲着她遥遥一欠首，也不知道是表谢意还是别的什么。
樊音转回身来，默默咬唇。
这一个月以来，她偶尔在商府外的西街碰上他，两人目光相对稍许，他都是这样远远地冲她一欠首，而后便转身离去。
从不曾回头。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