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井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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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井家
阳光划过我的肌肤，亲切地吻上清晨的第一缕目光，脑海里还混乱不堪地搅和着刚刚天翻地覆的梦境，毫无防备地被叫醒了。老家的夏天，天总是亮的这么早。我换好衣服，就有式神面带僵硬的微笑端来了洗脸水。两位式神作民国时期丫鬟打扮，看上去都是十八九岁不过的年纪，其实早已经不知看过几次沧海桑田了。橘黄衣服的名凌霄，象牙黄色衣服的名含笑，也许因为叫的都是花名，二位姐姐也生的唇红齿白，清秀脱俗的模样。
她们总是贝齿半露，笑着答你。有问则答，无问则再不多言一句。总是当想和她们深谈，她们就用拒人千里的笑答复，仿佛她们的世界，永远是我们达不到的。爷爷曾说过，式神也好式魔也罢，都是最卑微的灵体，没有自己的身体，仅依附着主人的一剪白纸苟存。她们也许自卑吧，自己的性命连虫蚁都不如——虫蚁还有自己的身体，式神只不过是主人的工具。但爷爷说，式神也是有情感有思想的，生命没有高下贵贱之分。
洗漱完毕，我到正厅用餐。爷爷家的老房子很旧很旧，房内的每一件东西的年龄都是我的几十倍。说不好你哪天打碎个玛瑙盘子是唐朝的，吓死人啊，卖了你都赔不起。宅子是祖上传下来的，每件椅子、桌子都是井家的传家之宝。我抚摸着一把雕工精美的红木椅子，不知几百年前井家的哪一位先祖也这样抚摸过。
八仙桌上的气氛乍一看有点诡异：爷爷坐在正座，正就着腌笋喝粥，白胡子跟着咀嚼一动一动；表哥上官溯喝着牛奶，上唇有一圈白色的泡沫；最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在我的左手边，一只黑猫大模大样地坐在加高的凳子上前爪搭在桌沿上品尝着一盘鱼，神情泰然自若倒像是它是房子的主人。旁人第一次看到着场景恐怕会觉得自己神经错乱，要么就是这个世界该挂精神科。此猫有名有姓，姓顾，名月亭。通身漆黑，额前有一绺白毛，酷似二郎神的天眼，心情好了晒晒太阳，或是躺在某个漂亮式神的怀里睡觉。心情不好就十天半月看不见它。只见它抬起头添了添嘴唇，莹莹的猫眼对着我，缓缓吐出一句话：“下次不要放这么多盐。”额，若不是我常年生活在异常的环境，恐怕早已失声大叫：“有猫妖啊！”不过，在我家里这种事司空见惯。“哦，好。”我慌忙回答并示意一旁的式神。酒足饭饱，它轻盈地翻身下地，无声息地离开了餐桌。
“走啦，小湾，今天还有一个case没做。”上官溯抹掉唇上的牛奶，起身欲走。上官是我舅舅的孩子，我的表哥。其实他应该姓井，但因为他是上官财团的唯一继承人，故跟他妈妈姓。我们两个很奇怪，都跟着妈妈姓，他是因为要继承家业。而我，则是根本不知到父亲姓什么。作为上官集团的少爷，此人有很多被惯坏了的小孩都有的缺点。比如臭屁、自恋。因为是独子，他的姥姥似乎怕他早夭，费尽心思给他留了小辫子。正面看来毫无破绽，而在脑后垂着一尺多长、一指多宽的乌黑油亮的辫子，还编入红色细线，猛一看去似前清遗老遗少。前两年他还嫌丢人闹过来着，但他姥姥恐吓他：“剪掉了会死！”迫于姥姥的“淫威”他才没有偷偷剪掉。这两年不知是习惯了还是什么，竟对剪辫子的事只字不提，可能他觉得自己这个形象比较有个性？
“我们走了，爷爷。”我蹬上鞋子后在门口告别。“嗯，凡事小心。”式神为我们打开了大门。空气清新啊，郊区的空气还真是好。大门在我们身后关上了，回头望去，仅有两棵高大的梧桐树一左一右仿佛门柱，而铜门青瓦已然不见。这是爷爷的结界。井家的家徽如同我们的姓，两条锦带交织成一个“井”字。也说明井家最拿手的是禁锢术。与很多捉妖杀魔的人不同，井家是唯一不见到妖魔就杀的，而是用较为温和的禁锢方式。人类和妖魔的平衡，看似稳固，实际岌岌可危。井家以百年间在人类和妖魔建立起的声誉，承担着维持平衡的重任。
耳边的蝉鸣不知疲倦地响着，走在树荫下还觉得热。一阵阴风吹来，同时伴有刺耳的刹车声。幽灵公车到了。“咔——”前门打开了，带起一阵尘土。司机是三面三手的妖怪，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把着手刹，另一只手向我伸来，三只变色龙一般的眼睛三百六十度高速旋转。我上车，递给他两枚铜币——妖界通用，两面刻着魔王的头像。一只手下意识搭在栏杆上，立刻，一种黏黏凉凉的感觉令我汗毛倒竖。绿色的黏液粘了我一手。“哦，恶心。”上官矫情地叫了一声。我抬头看见车厢后面坐着个癞蛤蟆精，满身的粘液从他西装革履的衣服下面冒出来，脚下洇了一大滩绿色的粘液。我强忍着呕意擦了擦手，狠狠瞪了那癞蛤蟆一眼。
我和上官找了个离那癞蛤蟆远远的地方坐下，公车风驰电掣地开动了。车厢内各色妖怪都有，两只小山精学生打扮，正唧唧喳喳讨论着；一只夹着公文包的妖精上班族模样，对着镜子梳着油光水亮的背头；很慈祥的妖精妈妈抱着小妖精，小妖精蓝色的眼睛不时望望周围。
我有点轻微的晕车，头晕，然后想睡觉。上官溯往我这边蹭了蹭：“肩膀借你啊。”切。我无比鄙视地看了他一眼。“哎，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有多少女生拜倒在哥哥我的西装裤下，为了在我肩膀上靠一下都要打破头呢，你还不领情，啧啧。”一脸的臭屁。
“呦，小帅哥，你妹妹不领情呀，姐姐领情哦。”说话间，一只纤纤细手抚上上官的脸颊，一个妖媚无比的女子俯下身来，贴得极近，可以看见她绝色的五官不施粉黛却透出一股媚态，紫色的瞳仁里倒映着上官白皙精致的脸。狐妖！绝对的狐妖！不过道行似乎不深，只吸引了全车半数的男性妖怪的目光投过来。白生生的手抚摸着上官的下巴，脖颈，一直滑到领带上，玉手一拽将上官的脸拉近，一副玩弄其于股掌之中的姿态。我看到上官的喉结非常明显地动了一下，额，他是紧张还是什么，怎么动都不动了呢？任凭妖媚的狐妖姐姐对他额……气氛一时暧昧非常。
突然，在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情况下，狐妖姐姐的眼睛很仓皇地闪了一下，在上官胸膛的玉手也不再下滑，几乎欲将手抽回。上官嘴角有一抹恶作剧的笑，一把拉住狐妖的手贴在自己胸口：“姐姐是怕这个吗？”井家的家徽！上官拉着狐妖的手按着的地方是井家的家徽！难怪……“对不起，对不起，小妖有眼不识泰山，原来是井家的公子。”狐妖一扫媚态，恭敬地站好鞠躬，上官轻蔑地一摆手，小狐妖逃也似的在停车时跳下了车。
“唉，我说，你还真是……”“废话什么，下车了。”上官一脸严肃地拉着我下了车。我本来还想问问他被狐妖调戏的感想如何呢。
车停在一处清静的地方，比起井家老宅来说有过之而无不及。看样子是有钱人家的别墅区。绿树掩映下远远地看见一座欧式的小楼。有钱人还真是会享受，把别墅建在这个无人打扰的地方，就连这个别墅小区中每栋别墅的距离也恰到好处:我望得见你家的房顶，你能瞥见我家花园，但就是干涉不到彼此的私生活。在这里会发生什么案件呢？我的脑海里不断浮现曾经看过的暴风雪山庄式不可能犯罪的推理小说。A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月黑风高杀人夜把B给杀死在一个门窗紧闭密不透风的密室，而后A莫名其妙地人间蒸发，密室也没有被破坏……
漫不经心地走着，还在构思我那个用词过于丰富的推理小说，就到了这个案子的地点。一座非常漂亮的洛可可式建筑，别墅都建得这么华丽，想必主人绝对有钱没处花。
上官的良好教养体现出来了，轻轻敲门后退后两步站回原位。他一身西装，手里提着公事包，彬彬有礼的样子让我十分感叹上官家的教育是成功的。他们毫不费力的为自己打造了一位合格接班人。
门内走出一位五十上下的男人，一身儒雅气质却无丝毫贵气。上官报了家门，他示意我们跟他上楼，眼神刚刚好，在脸上只扫过一秒，紧接着就是谦卑的低眉顺眼。看来只是管家之类的角色，正主还未现身。
房内是和建筑风格一致的摆设，妥帖但无特色。二楼的会客厅中，坐着一位三十五六的男人，相貌不丑但也说不上英俊，但是穿着打扮十分讲究，面容也很好地修饰过，但是面容似乎因为憔悴而苍白。他正在看报纸，我注意到他看的是报纸的娱乐版，似乎他并不是个工作第一的人。他放下报纸，略有轻视地说：“你们就是井家的除妖师？还真是英雄出少年啊。”语气根本就不是称赞。上官微笑：“既然你请的是井家的除妖师，井家对我们的选择就是你的选择，徐先生对自己的选择就那么没有自信吗？”上官，我怎么好像突然有一点点崇拜你？
那位徐先生不置可否地笑笑，请我们坐下，缓缓讲述他请我们来的原因。这位徐先生如我所料是个二世祖，躺在父辈的功劳簿上不劳而获，而这座别墅也是他父辈留给他的遗产。他说自己通常都在外地，偶尔才回来小住，这次在此处也只打算住一个星期。但是这几天他身上发生的事让他很困惑。每到夜晚，平时睡眠很好的他都会失眠，不是睡不着，而是不想睡也不能睡。因为一睡着似乎就会发生可怕的事情。
那是第一天到这里的夜晚，徐先生有晚上半夜起来喝水的习惯，走到正对着花园的窗前时，突然看见窗外有人影。定睛一看着实吓得不轻，窗外有一个自己在向自己招手！
再没有比来自本身的恐惧更令人恐惧的了。徐先生吓昏过去，第二天醒来却是睡在床上，于是徐先生姑且认为是自己做的梦不去理会。但是第二天晚上竟然又做了同样的梦。接连很多天都是如此，徐先生便害怕了，不敢再睡觉，怕再次梦到这个梦。
听完徐先生的叙述，上官提出去他的卧室看看。管家引导我们来到房间，挺不错的一间卧室。上官找东西似地查过一圈后询问管家：“这间房间以前是否有安放过镜子或是带镜子的东西？”和我想得一样，我也猜测是镜妖作祟。但是管家的回答使我们大失所望，这间房间从来没有放过镜子，若是有也是主人随身带的。徐先生看上去似乎是经常照镜子的人，上官请他把随身的镜子拿出来看看，是一个十分漂亮的盒子式的镜子，但似乎很新。“哦，之前我有一个用了很多年的镜子不知道哪里去了，这个是新的。”“是吗？”上官露出了然于胸的微笑，随即拉着我去了花园的位置。“井湾，仔细找找，这里很可能有线索。”果然，我们在正对着窗台的花下面找到了略有破损的镜子，很古典的小圆镜似乎是银制的，背面镶嵌着蓝宝石和繁复华丽的花纹。
“ok，可以交差了，这个就是罪魁祸首了。”上官一脸轻松地说。“好像还没有吧。”上官手中的小镜子发出刺目的白光，一道光线从镜中飞了出来，停顿了一下，飞快逃走了。“抓住它，那是镜妖。”上官飞快赶上去，在后面穷追不舍。
镜妖越飞越快，已经离开那个别墅小区很久了，上官在它下方体力已经快不行了，我被远远地落在后面。一不留神，镜妖窜进了闹市区，顿时不见了。上官靠在一家小店的广告牌上气喘吁吁。就这么让它跑了吗？上官说：“走吧，先回去和徐先生交差，我有办法抓住它。”
徐先生这边三言两语就解释清楚了，但是我依然很好奇为什么镜妖会化成他的模样吓唬他。徐先生透露，自己不但喜欢打扮，而且对一些灵异事件也很有兴趣，经常玩一些笔仙啊，请神啊什么的，久而久之可能带些鬼气。果然是个不务正业的二世祖啊。我感叹。上官说：“镜妖原本生存在镜子里，镜子通灵，人总是照镜子就给了镜子灵气，可能这个镜妖总是模仿徐先生，所以就会做出吓唬他的行为吧。”解释过后，宾主皆大欢喜，在上官严谨的外交辞令中我们告别徐先生。当然也拿到了不菲的委托金。但是那个镜妖还没有找到，心里还是觉得这件事不怎么圆满。上官却是自信满满的样子。
不知不觉中太阳已经沉沉地落下，天边一片火烧一样红的晚霞。上官和我在一家川菜馆吃上官最喜欢的毛血旺，上官吃得满头大汗，没心没肺的样子，吃完了一擦嘴：“哇，还是这里做的正宗啊，家里的厨师根本就不会做中国菜。”上官家似乎顿顿吃得是法国厨师做的西餐。“那个镜妖你打算怎么办？有主意吗？”我问。“哎，这个嘛，就要凭借我聪明绝顶拥有天才智商博览群书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超级大脑啦。”上官这个自恋狂！“镜妖呢，晚上一定要回到本尊，否则会冻死。它的本尊在我们手里啊。”上官拿出临走前向徐先生要的那面镜子，得意地向我晃了晃。
夜凉如水，总觉得夜色美如鬼魅，那样的黑色似乎笼罩着阴霾，幽幽月光如同深渊之处的莲花，让人甘愿为了美而堕向不归。
上官和我拿着镜子守株待妖。时间一点一滴向宁静屈服，喧嚣的人间终于在半夜沉沉睡去。街上也只稀疏地亮着几家店的霓虹灯，行人更是少见。
“来了。”上官低语道。只见一个小光球向我们飞来，同时幻化出一个熟悉的人形——徐先生。镜妖现身了。但同时身边竟然出现了数十个人影，带有腾腾的杀气。这是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井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