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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初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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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习靠在门边蹲了很久,直到身后的客厅不再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他把裤脚卷起来,却觉得怎么也站不起来了。
那个晚上他变得非常寡言少语,就像心里鼓胀着一团沉重的气球,好像有什么就要破土而出一样。
他跟林亦只聊了两句话,一句“想报临床?”,一句“我考点也在一中”,这两句话他等了一个晚上,真正看到时候却压抑难受极了。
第二天依旧是陈泽荔送的他,没到校门口余习就下车了,他踩着校墙边上缺块豁口的人行道地砖,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学校。
早上,井上还交代天越来越冷了,要是在名古屋都有冬至的感觉了,陈泽荔一边说着中午让小余回来吃,一边七七八八地摸出一大团线团,却怎么也找不到一条围巾。
余习在那些线团里看到很多他小时候才会穿的颜色,其实很土,非常不好看。线团散在沙发上,花花绿绿地像脏了的油画色块,他就把目光移开了。
确实越来越像冬天了,气温低地可怕,他在早晨的小道上往教学楼走,穿过金色的阳光光柱,看到细微的碎屑在光里滚动,像热烈涌动的冰泉。
保洁阿姨依旧在教学楼下扫着落叶,她总是用一种非常宽大笨拙的扫帚,每次划过地面的积灰都会留下密集而细微的条痕。
余习看着一块新扫出的条痕,心里麻麻的。
过了早自修离开考还有一个小时,外校的大巴车就陆陆续续停在了一中的门口,从高三的楼上望过去,能看到举旗的带队老师和怀抱资料的学生,保安吹着尖锐的哨子在禁止家长进入,闹哄哄地像个菜市场一样。
走廊上的学生也像打了鸡血,美其名曰在冷风中背书清醒清醒头脑,实际上扎堆的都在看外校的帅哥美女。
沈习来正被支桑按在走廊上参与本次观光,余习从洗手间出来,路过他们身后,就听见支桑说:“哎,余哥,下去看看呗。”
这二货明显话里有话,门口的人群像麻子一样聚成一团,一眼望过去也看不到人脸,就算下去只能被卷入其中,余习淡漠地瞥了他一眼。
“你复习完了?联考成绩不是要和调班挂钩的吗?”
支桑眉毛一抖,“何必用我学不会的东西羞辱我,六大市呢,我只是茫茫人海中微不足道的一位帅哥而已,又不指望掀出什么滔天巨浪,哪像你开头就是奔着前十去的。”
所有人都觉得余习能在这么多人里考前十,也理所当然地觉得他必须是前十,但是余习不这么想,“别捧杀。”
等他拎着书扶住门把手要进去了,支桑又转过头喊住他,“哎,你真不下去接......那位?”
沈习来一脸茫然,“谁?”
“不去。”
门被轻轻掩上,一团光点顺着转动的门缘滑落,砸在地上,好像掷地有声。
余习只是觉得,最近事情太多了,见到林亦会失态。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没办法像一个肆无忌惮的少年那样哭笑,总是要背着很多可有可无的包袱端正仪态。
校园里四处响起塑料的机械女声,提醒本场考试科目、考试时间、考场违规违纪处理办法,教室里稀稀拉拉收拾着文具,余习用一种反复自我强调的方式平复沉重的心跳。
单肩挎包走到考场外的时候,林亦还在找他,微信置顶区的那个欠兮兮的头像还在不断往外蹦橘猫的表情包,余习还是戳了进去。
【林亦】:你在一号楼?怎么没看到。
本考场的老师已经在用金属探测器扫描了,余习在杂乱的物品摆放处把包放下,空出一只手回复,他试图让文字表现出来的语气更平常一些。
【余习】:进考场了,快去考试吧。
林亦的表情包突然被截住,停顿了几秒回了个“好”。
余习把手机丢进书包,那口一直提着的气好像突然松了下来,随之而来的就是被人潮推进了肃静的考场。
也只有到考试当天,余习才发现他们的考场安排是穿插式的,一般两个学校穿插在一栋楼里,他们这栋楼大部分是一中和二中,前面那栋楼才是附中。不过他的考场楼层较低,前面一栋楼剩下的几个学生就被塞进了这个考场。
也就是说,很难得的,余习的0001号座位号不是考场第一个位置,而是第六个位置,因为前面还有五个前一栋楼多出来的学生。
传卷子的时候,余习突然注意到,前座那男的穿的好像是附中的校服。一般中学的校服都大差不离,但是附中的校服很有特点,那种深蓝色叠灰色和白色的条纹明亮但不鲜艳,像深冬松枝上的薄雪。
他习惯地在心里数离开考的秒数,却总忍不住多打量这校服两眼。
开考五分钟后。
这微不足道的一点好感度瞬间崩塌。
前排这贵兄,他,抖,腿。
教室座位安排比较紧密,余习没有空间后拖桌子,只能任凭卷子跟随桌子一起在这位兄台的频率下抖动。
考场是肃静紧张的,但这位兄台的腿也是抖得狂放不羁。
考场时间九点二十。
对方拉下了卫衣帽子,直接趴桌上睡了。
余习被他拉帽子的动作打断思路,但他懒得去想别人或许放荡不羁的人生,很快就接着思路往下写。
第一场考数学,算是余习擅长的科目,考场里的时间悄无声息地流逝了半小时,填完了填选正要往下赶,考卷连着桌子虎躯一震,黑笔在答题卡上划出长长的一道弧线。
这回不用余习去不去想,因为对方的声音已经传了过来,“哥们——”。
气音拖得长长的,这语气余习一听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为了避免被某个傻逼拖下水,他选择间隙性耳聋。
考场时间九点二十二。
前面那男的曲着手肘,在下面撞了一下桌子,为了防止和傻逼交流,余习往后退了一点,依旧保持“莫挨老子”的状态。
这考试全部仿制高考,前后各一个监考老师,一男一女,考试违规处理办法也和高考一样,作弊就取消以后的所有联考资格,相当于没有一模二模三模的成绩,余习不想在这上面犯傻。
对一个几乎一无所有的人而言,放荡的青春是最不能奢求的,他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这个世界上很少有能把家人和未来全部当做挥霍沙尘的,大部分的人都在小心翼翼地拥有自己拥有的东西,尽管并不贫穷。
后面的监考老师有意无意地溜达了过来,前面那位“仁兄”终于认命地提起笔,埋头写写算算。
一场考试最后总算还比较安稳地度过了。
考试一结束,监考老师刚收拾完东西离开,余习就在物品摆放处被拦住了。
对方正是那个穿附中校服的男的,脚踩一双名牌球鞋,留着一头板寸,发际线偏高,眼一闭嘴一拉,离得远可以直接充当一枚安静的鹌鹑蛋。
余习发觉他有点眼熟,对方却没给他回忆的机会,直接跳上桌坐在余习的书包上,居高临下地俯身:“哎,兄弟,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吧?咱俩打个交道,下午英语,就是涂涂卡,你偏一点。”
余习没回答,看着自己的书包说,“你坐我包上了。”
“啊?”男的表情夸张,“小事小事,我们先把上面的事儿谈了,主要我前两天朋友老找我,事情特别多,不然我早就准备了,也不至于到现在临场求人,而且兄弟我看你眼熟,咱俩有眼缘。你啥也不用干,就是偏一下,我都干好多回了,老师看到也就是我抄,能看出你什么啊?”
余习随意地站着,伸出一只手抓住滑落的书包带,茫然道,“你说什么?”
男的:“???”
“你聋啊?我跟你说——”
陡然增高的音量被冷硬的嗓音打断。
“哦,抱歉,忘了跟你说,我是聋人,你会手语吗?”
男的:“......”
走廊上还没走的几个人看过来,支桑半路忘了准考证,回物品摆放折腾了好一会,这会刚刚从余习隔壁的隔壁的教室出来,一眼就穿过人群看到这一幕,连骂带指地紧急抵达战场。
“干嘛呢,干嘛呢?你他娘给爸爸下来。”
桑哥人高力气大,一把把人薅下来。
“草,你他妈又是哪位啊?关你屁事。”
支桑抓住这傻逼的头发,看到脸愣是吓了一跳,“梁符宇!?”
“我靠,哪哪都能碰上你,你他妈还要不要脸啊,坑小姑娘又坑大老爷们,我草......”
余习看着这张脸,猛地响起来那个满是花花绿绿灯光的KTV,还有和柏宜潇之间的事。
“草,关你屁事......我他么......”
梁符宇猛地甩开支桑,不少人都看了过来。
妈的,老子抄个作业还这么多逼逼事情,看到面前这个胸口毛衣上张着个章鱼哥的孙子,怒火更是直稍喉咙,梁符宇拽着支桑的衣服就往墙上按,支桑没料到这孙子这么菜鸡,没设防后背被一把怼到墙上,震地五脏六腑都要碎了一样。
“草......”
梁符宇挥起来的拳头突然被一股更大的力锁住。
“看到你抄?”白以肖冷笑一声,“然后你再顺水推舟拉人下网,威胁别人?”
手腕一用力,骨头摩擦的嘎吱清脆入耳。
“啊啊啊啊!!!”梁符宇跟杀猪一样鬼叫起来,按着支桑的手像脱臼一样垂落。
支桑脱离苦海,虽然已经很久没受白以肖那爪子的摧残,但见此情状,身体的记忆里风卷云涌地重蹈而来。
不得不感叹,人和人还是有参差的。
“他跑了。”白以肖难得没再像个精神紧张的神经病一样追上去,只是平静地甩了甩手,往身侧两人看过去,“哦,对了......”
支桑下意识后退一步,余习默默看了他一眼,也跟着退了一步。
白以肖:“......”
“我是说,有人找你,”白以肖往两人的身后指了指,“余习。”
人们常说,初雪要在夜里下,一觉醒来就是满目纯洁的白,才有惊喜感。
但是今年的雪偏偏在还偏清寒的中午下,第一片雪花落在想见的人肩头,平静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