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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井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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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泽荔把车窗放下来,切了首正流行的歌,偏过头搭话,“吃晚饭了吗?”
余习不大提得起活力,“嗯”
车在黑夜中像流水一样滑出去,里面暖气开得足,陈泽荔的话像沉入平静湖面的一只橡子,荡开一串涟漪后就销声匿迹。
这个世界上被遗忘的地方很多,只要人有了更繁忙的生活,就会慢慢忘记生长的地方,也会忘记生命中很多重要的人。
余习很早就觉得父母已经忘记了自己,自己也慢慢淡忘了父母,他看着前座女人发梢处的光晕,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照平常的生物钟,他这时候该看物理了,而这种长期稳定的规律一旦被打破,余习就像一只松气的皮筏,变得无力而迷茫。
手机微妙地抖动了一下,余习下意识往前座投了一缕轻瞥。
车内的气温变得燥热,歌曲的旋律像加速的华尔兹,实实在在的偷偷摸摸产生了剧烈的心跳和微妙的恐惧。
余习把微信翻开。
【支桑】:余哥,你去哪儿了?
【支桑】:大花在教室里转呢,赶紧回来。
…………
车鸣声伴随心跳声一起跌入低谷,像龟速蠕动的蚯蚓,黏黏糊糊软弱无力。
他有点想把手机砸出去。
“同学找你?”冷不丁的,陈泽荔往后瞥来一缕余光。
余习紧张的手指松弛下去,在屏幕上稀稀拉拉敲出几个字,心情也逐渐沉下去,“嗯。”
【余习】:我回去一趟。
【支桑】:哈哈哈哈哈哈一中和附中在卷烟花,快看家族大群哈哈哈哈
【支桑】:什么?你回家?
余习刚要回,屏幕上支桑的最后一句话就被撤回了,他也微妙地停顿了几秒,很快支桑补了个“哦”过来。
因为了解,余习才能毫不避讳地告诉支桑,再看这个二货自以为非常体贴地撤回。
从陈泽荔出现到现在,余习却一直没有勇气告诉林亦。
林亦或许并不知道余习的家庭状况,又或许知道,但是这根刺一直没被挑明,余习怕它太过尖锐,刺伤了重要的人。
可是林亦不提,是不是也在担心同样的问题?
他们之间第一次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余习往下望去,只觉得一阵晕眩。
这个秋天他莫名收到了一条围巾,还希望能带很久很久,至少要等人间的秋冬再转几个轮回,等橡子成熟,松树也能重新舒展在云里。
微信被关掉。
余习等不到他想要的人,心灰意冷地把手机往兜里一丢。车窗处闪过商场里无机质的灯光,他伸手挡住眼睛,觉得眼角累得发酸。
一路上只有那毫不悦耳的流行乐在车内飘荡,很快他们就到了目的地。陈泽荔把车停到车库,余习跟着她下来。
这是一栋看起来很有日式小调的别墅,被掩在精心栽植的一排银杏树里,银杏有四人环抱那么粗,秋天时候的银杏叶子是很明丽的。
“跟你小时候那片体育场周围的枫树一样。”陈泽荔在玄关处脱了鞋,似乎有意无意地说道。
等她站直了腰,再看向眼前高出自己半个头的少年,那笑意就变得像在掩饰一种担忧和疑惑,“怎么了?慌什么?”
余习猛地后退一步,一脚踩在水坑里,溅湿了校服的裤脚。
从陈泽荔嘴里说出来的枫树,还有体育场和小院,还有……或许很快就会说出一个人的名字。
陈泽荔蹲下来要给他挽裤脚,余习却一下躲开了,语气变得格外冰冷僵硬,“不用。”
女人似乎僵硬了一下,但很快就像无数次练习过那样缓慢站了起来,“我太久不在你身边了,忘记你已经长大了。”
余习想起了那句“我已经十八了”,却没有说话。
他们就这样站在长廊上,深秋的夜里整片天空都含着露,脚踝上的那一点冰冷很快沿着经脉往上蔓延。
其实他真的很冷。
“但是这种事,以后还是让我做一做,”陈泽荔望向余习,余习却发现她没有化眼妆,松弛的眼皮柔化了那种锋利感,变得过分柔弱,“好吗?”
余习偏过目光,唇线似分未分。
过了片刻,少年很轻的嘟囔声被秋露染寒。
“抱歉。”
陈泽荔没再看他,“好,进去吧。”
余习心里的那种倔强和温柔绞缠得难解难分,他下意识咬着下唇,薄凉的眼皮上却泛着淡淡的血色。
两人穿过窄窄的边廊,夜晚城市的光辉无法渗入这里,在拐角处他甚至看到了长廊外的一只水井和竹滴漏。
竹滴漏滴着银色的月光,一摇一晃的。
陈泽荔以前很传统,基本生活也不过就是那一方院子的柴米油盐,余习跟着她穿过完全日式的前庭,那种不详的预感越来越强,越来越强……
直到一个看似是保姆的阿姨开门迎上来,这种预感被清晰的画面直截了当地证实。
“啊,欢迎回家。”
中年男子嗓音非常低缓,用词语气礼貌地一丝不苟,他虽然嘴上说着“欢迎回家”四个字,余习却只感受到模式化的冰冷。
日本人的礼貌就像一朵没有芬芳的花,好看得近乎完美,却总觉得缺少了什么。
陈泽荔很自然地挽住这个日本男子的胳膊,露出一种家庭主妇式的温婉的笑,“这是小余。”
第一次见面时候,她打扮地那么雷厉风行,时髦又养尊处优,好像光鲜亮丽地站在一个遥远的高处,与余习之间隔着一条巨大的鸿沟。
但是当她像现在这样笑,这样温柔说话的时候,她的鼻子依旧会像余习记忆里那样一抽一抽的。
“小余,这是井上叔叔。”
陈泽荔含着笑意的语气砸进余习的思绪,把他从那个老院子的幻境猛地拉回现实。
余习脱口而出,“你现在叫‘井上泽荔'了?”
一瞬间,刚开了门的保姆阿姨突然敛笑屏息,静静站在一侧。
余习的话没有冲动或责备的意味,反而异常平静,就像某天下课后收拾完东西,随口问支桑“去哪?”一样平常。
他孤僻久了,没遇到林亦之前,他总生活在别人的屋檐下,最会克制情绪,而时间久了,情绪变得平缓而内敛,甚至在这种时候,他都不知道该产生什么样的情绪。
姓井上的男子西装革履,似乎刚从公司回来,一手松着领带,听到余习这话倒没生气,反而轻松地笑起来,“中国有句古话,叫‘入乡随俗',我在中国都已经定居十一年了,婚姻礼仪方面当然是按中式的来,你妈妈还是你的妈妈,我可没有抢啊。”
他说中文非常地道正宗,如果这话放在传统中国家庭,肯定是长辈拿来逗弄小孩的话,但是被“日式思维”说出来,变得规规矩矩一板一眼,就像是上司在跟员工的工作闲聊一样。
“行了,进来吧。”客气的寒暄过后,余习就被带入了这里。
“九点四十分了,这么突然,什么准备都没有,你们先坐,啊,对了,明天是有什么考试安排吗?我记得南阳路那边的商场被要求暂停音响了,蛋糕收到了吗?”
井上的语速很快,像是机械手指敲打在键盘上一样规律,他一边忙一边蹦出这么多问题,思维总是想到哪说哪。
余习局促不安地坐在沙发上把玩手机,试图表现自己在走神。
陈泽荔很快把话接下去,“你不是有明早的飞机吗?这个月也只有今晚有空,订的蛋糕我已经给小余了,其余的你就不用多想了,快去换衣服吧。”
“好吧。”井上似乎表达了一种很惋惜的意思,但他的行事作风依旧是一板一眼的。
陈泽荔拿着他的外套,他就先进门换衣服了,又回头交代着什么。
原来蛋糕是那个陌生人订的……
余习不知道该说什么,看着他们一来一回的交流,局促感逐渐被那种隐约可见的生活气息淹没。
晕眩的灯光,安静舒适的日式庭院,厨房里始终在忙碌的保姆,还有很淡很淡的像是甜汤的味道,忙碌的中年男子和收拾着东西的女子。
…………
如果在这里面放一个满是脆弱感的孩子,会适合吗?
他的目光游离到远处,保姆阿姨却已经戴着手套把汤盛出来了。
“谢谢。”
余习盯着那些点点斑斑的油圈发呆。
“啊,”过了好一会,忙晕头的陈泽荔才转头看余习,“小余你要不要……”
“我困了,”余习的脚在明亮反光的大理石上蹭了一下,抬头看着眼前的女人,“明天有考试。”
他紧紧地攥着口袋里震动的手机,眼里都是疲惫的血丝,瞳孔却明亮极了。
“好,”陈泽荔勉强笑了一下,“喝点汤吗?”
“不用。”余习已经站起来了,他现在想看林亦发的短信,很想很想。
“那就早点睡吧,我这个月后面的两次假推掉,过节的时候一定腾出时间来。”井上匆忙从后面走出来。
“考试加油啊,小余,晚安。”井上公式化地笑了一下,这句话他是用日语说的。
余习默然地点了头,简单回了一句就离开。
“小余,上次我太匆忙了……”
余习握住门把手的时候,陈泽荔忽然在身后这样说道。
“我刚刚参加完一个会议,工作上出了很大的问题,去的时候还完全带着在公司的那个样子,说话也过分了,但是再推迟下去,就找不到时间接你回……”
“我知道了。”
余习捏紧了门把手,却发现自己在温柔面前倔强不起来。林亦他尚且可以一脚踹在地上,压着他的肚子骂他,但是陈泽荔却不可以。
陈泽荔住嘴了。
余习干杵着,后颈开始发凉。
如果第一次见面,如何那时候,陈泽荔几乎是要哭出来了,他肯定会被击地溃不成军。
可是经历了那一次,他又像给自己多穿了层硬壳,好像很难很难扒开了。
“先睡了。”
门被很轻地带上,却比泰山崩塌还要猛烈。
那个曾经两手空空离开血污般婚姻的女人,好不容易在异乡挺过了崩溃的五年,穿上红艳的礼服裙登上人生的殿堂,却在一碗没动过的甜汤面前有些发愣。
那个曾经会蜷缩成一团,吸着鼻子哭泣的小小猫咪,原来已经真正长大了啊。
“早点睡吧,总要慢慢来。”丈夫在身侧轻轻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