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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粉色 ...

  •   零散的风把一卷落叶散到半空,看起来像打散了一团金色的云。
      其实每一年的秋天来得或早或晚,每一年季节的变迁,总是在学校里留下最深最深的痕迹。
      学校里的时间永远被安排地那样满满当当,而那些季节尚未褪去的烙印,就会在这些对时间最敏感的人身上,开出不那么让人舒服的毛絮。
      余习在食堂最左边的窗口等到一份酱饼,再出来时候夕阳已经把金光收敛得干干净净,还没回到教室就落下晚暮,这就是深秋了。
      夜幕很少在他还没回到教室时候就降临,这些似有似无的时间的毛絮总是在提醒他,抓紧完成这个时间段的任务,他在心里清算了今晚的任务,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回去。
      余习第三次走回操场的西南拐角,这里正对着东北风来的方向,夹着湿意的风会把那沙坑里细小的沙砾翻到外面,在不经意的时候落进过路人的鞋子里。
      所以从这走的人很少。
      十七八岁的时候,出行总喜欢拖朋带友,三三两两,很少有一个人在人群中格格不入的情况,但是当他在尚且少年的时候,突然有了一个想要独自珍惜的世界,那么全世界也就可以和他无关了。
      余习大概也是这一类人,他好像无意又好像格外在意地在那些半秃的树下走来走去,从树的间隙里,还能看到不远处一群打球起哄的男生。
      最高的那个男生从三分线外跃起,有力熟练地把球直直打入篮子,碰撞声在球篮的颤抖中荡漾开来,空气仿佛有形地溅成一束巨大的玫瑰。
      等余习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下意识拍了下来。林亦打球也是这个样子,不过他更随意地多,会在投篮时候张扬大笑,在空气尚未恢复的热烈里温柔低语。
      只不过林亦并不会穿一中的校服打球,再者说,余习对他穿校服的印象还停留在最早的时候,林亦站在矮墙上回头打手势的样子。
      余习的饼只啃了一半,他并不喜欢这样的酱饼,其实又硬又厚咬起来很不舒服,只不过买这个,可以最快地缩短吃饭时间。
      那块饼最后也没有吃多少,它在秋风中很快冷掉了。余习杵在垃圾桶前面,神情游历地叠着包装袋子,那些纸张折叠时琐碎的声音在遥远的欢呼声中变得越来越明显。
      垃圾桶里装着满满的一筐枫叶,生活里的枫叶不像文艺作品里那样美好,通常红得漂亮的很少,更多的是蜡黄,带着点点的虫洞。
      但当它们这样一大把一大把地堆在一起的时候,就突然有了一种礼物的味道。
      余习看着那一大桶的枫叶,最后把脏袋子包起来揣进了口袋。
      人少年时候都是多愁善感的,可能有的人偏偏对一些无人察觉的事物温柔,这看起来有点傻。
      但是如果有个人也在这,说不定还会做出更傻的事情,比如抱着一大捧的落叶,当做真正的礼物送给他。余习想了一会那个人的笑,那样鲜艳又旺盛的笑,可能真的挺搭秋天的一中的。
      他用无关紧要的一桶落叶,给自己找了个自认为充足的理由,把手摸进干燥粗粝的冲锋衣口袋,在里面一层捏到手机硬质的外壳,带点力气就勾了出来。
      余习干脆倚在秃树后面,高高举着手机贴近脸,眯着眼像在欣赏什么图片,眼尾的线条柔和地交融在一起,瞳孔上像浮着一层迷离的水雾。
      远处灯光从肩上直直切过,把围巾的右边照出透明的毛绒边。
      少年他站在影子里,在仅有的一团光团中发了条语音过去:“你联考的考点,在附中?”
      大概过了几分钟,对面没什么动静,余习开始有点懊悔立下了“十一点后再聊”的规矩。
      头顶的灯由弱到强缓慢亮起,他偏一点头就能看见路灯上不知道哪一届学生用刀划的某某明星的名字。
      校园小路上的灯几乎都亮了,这里也不再是隐蔽的角落,余习往灯火通明的教学楼走去,路上忍不住又看了两次手机,对面一直没有回复。
      直到走上楼梯,几个男生连跑带蹦地从上面蹿下来,余习赶紧把手机收起来,侧身给大呼小叫的人让路,看着他们用球砸着一个高个子男生消失在楼梯口,他才收回目光往上去。
      楼梯口上面背光站着一个身影,余习的眼睛发酸,长期看卷子加上熬夜让他的视野突然很模糊。
      他眯了一下眼睛,视野里,黑影的边缘猛烈地皱缩了两下,逐渐清晰的轮廓让他很快认出了对方,是白菱。
      明天是考试的第一天,今晚最后一节课前已经排好了考场,晚自习的前十分钟留给学生搬书,所以这会走廊上进进出出的,有的人摆的随便,把走路的地方都占得很严实。
      白菱就卡在一个勉强可以站人的角落,平时她很少来高三这边,除了偶尔的几次在路上撞见,余习几乎没有再见过她。
      可能最近她哥的事情乌龙比较大,换做别人也少不了担心。
      余习走上去,在白菱身后弯腰,顺手把她后面的那摞书拎到台阶上,放下的动静比较大,白菱立马反应过来,“谢谢,啊,小余哥,你在啊。”
      余习给她腾出点站的位置,听到这话也抬眸扫过去,“你找我?”
      “对对,”白菱利索地拎出个包装袋子,一手捏着装饰袋绳,一手拖着下面,过分耿直地送过来,“我去宿舍后面的小卖部,北门那儿有个阿姨让我递给你的。”
      “阿姨?”余习接过了袋子,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
      “对,”白菱晃了晃手,余习看见她冲锋衣袖口露出一截白色的链子,星光映在手腕处,没等看到全貌,对方就回忆似地慢慢说,“看着好时髦,是小余哥你家里人吗?”
      余习意识到了什么,不知道该怎么去回答。
      事实上,他也不算有一个家,不算有一个可以把珍惜的人放进去的,长长久久又温温暖暖的地方,这让他觉得很无力。
      包装袋的绳子压在余习的指根处,绳结表面的突起十分柔软,这种熟悉的触感让余习的所有感官都聚焦了起来,无数的记忆翻滚式地涌进脑海。
      譬如在尚且炎热的日子里,他无聊地趴在柜台上穿这些包装袋的绳子,橱窗外的行人来来往往。
      整个上午他都做着同样平淡的事情,看着路上昨天去上班的人今天依旧去上班,昨天出现在橱窗外扔瓦片的孩子们今天依旧在那里扔瓦片。
      对于外面人而言,他们看到的也不过是昨天在橱窗里聊天的两个少年,今天依旧在那里聊天。
      一个神色游历地做着简单的包装,一个把他做好的包装盒拆开,绕着那些装饰的绳子,像只捣蛋的猫。
      在音婉姐的店里,这些绳子曾经无数次被绕在那个人的指间,什么样的形状,绕到每一个地方时的聊天内容,他还记地清清楚楚。
      余习低头一看,手上的包装袋果然是音婉姐店里的那种,只不过不是夏天时候那种清新又明亮的浅色调,而是深沉的褐色,还有宁静的深红色,包装袋上的商标也是“纯情炽爱”的字样。
      余习一个人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安安稳稳地长大了,突然有个人这样闯进来,相当合理又似乎正当地就可以知道他曾经打过那些工,遇见过什么人,喜欢吃些什么。
      陈泽荔在这些相当敏感的地方来回探索,余习只觉得有一种很强的被冒犯的不安感。
      他没怎么流露情绪,抬起眼皮看了一眼白菱,单手拉下冲锋衣的拉链,“你们第一节晚自习后放假?”
      白菱被这“形容式放假”的说法戳到了,做了个欲哭无泪的动作,跟着笑起来,“那我先回去了,小余哥拜拜。”
      “嗯,拜拜。”余习的声音很轻,却哑地很明显。
      通常考前的最后一个晚自习学生都比较极端,要么掏出本小说打算一晚上玩过去,要么排出一排资料打算一晚上卷死。
      一班显然是后者居多。
      余习跟白菱道完别,教室里已经安静学习很久了,他拎着包装袋从后门进去,没发出一丁点声响。
      明晃晃的灯光投下令人晕眩的白光,而窗口进来的秋风还带着彻骨的冰冷。
      座位被拉地很开,支桑不知道被拖到什么位置了,余习一眼扫过去没找到,干脆也就不再乱看,把袋子放窗台上就抽出一沓资料。
      好巧不巧,不是他想要的函数题,而是花由之所谓“秘密”发给年纪前十学生的专业表。
      学校想知道优生们的大致走向,老师们想借高校专业分数线激励学生,但是这些都不是余习在意的。
      他的目光扫到“临床医学”,指尖按着那上面写的“5+3”八年的学制,左手边就是已经“嫁入豪门”的母亲的橄榄枝。
      花由之从前门抱着教材进来,但是余习已经把手机摸了出来。
      他但愿一切来得和平些,比如林亦和陈泽荔,比如高考,比如一切要他赶快长大的变数,他生怕一个不留心,所有勉勉强强建立起来的温暖都会分崩离析。
      余习把手藏在桌肚里,在那条语音后又补了一句文字,“你觉得,临床医学怎么样?”
      这些语音和文字都被晾在一个冰冷的深秋的晚自习,可是有人会把它们记得实实在在的,每个键都像敲在心脏上,猛烈到掷地有声。
      少年,只是想和少年,在原野上追逐一阵粉色的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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