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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逢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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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逢鱼
咩咩的羊声混杂着熟悉的闹铃声,声声入耳,将那沙沙的雨声和雷声顶替了去。
木江忽的从沙发上惊醒过来。
他抹抹脸起身,脚掌落在冰凉的灰色瓷砖地板上,人字拖早已不知去向。
圈里的羊已经等不及,将脑袋架在门栏上扯着嗓子叫。
木江风风火火穿上一双军绿的防滑靴,套上黑白相间的普通牌运动外套,取了柱子上的斗笠,披上新蓑衣急急下楼。
似想起什么,他又转身跑进堂屋里,抓起茶几上的一盒未开封的曲奇饼塞进衣服口袋里,才下楼去开了圈门。
羊群挤攮出圈,扛着饿瘪的肚子上了路去。
木江腿长,几步就跟上了羊群。
“阿江,放羊去啊?”
村路里大爷坐在牛车上,靠边让羊群,笑吟吟看着木江。
“是啊,我放羊去,阿公吃午饭了吗?”
“吃了吃了,这羊给你这大学生放,怕是也要比别家的聪明点咯!”
大爷玩笑道。
木江笑笑:“放暑假了嘛,回来放羊顺便捡捡菌子去。”
大爷瞧着木江走出村口才缓缓赶着牛车回家去了。
……
木江经常去居山,所以羊不用赶也自己朝居山走。
垭口的帐篷外,杨宇在打电话,估计是说了一晚上,嗓子都哑了。
“哎我他妈真是,要不是照片没了,我真砸你们脸上信不信?”
木江一听就知道,估计是没人信他见了居山海。
这也不奇怪,如果不是亲眼目睹,他也不会信。
下午三点,杨宇他们科考队又从深林里走了一遭,木江也刚好从山包绕回荒地。
杨宇转身见了他,抬了抬手喊道:“木江,我跟你放羊去。”
羊群像往常一样已经率先跑到水源,出水口虽然被封住,但留了一个小塘,供牛羊喝水。
忽然羊群爆发一阵阵喷鼻子的声音。
“怎么回事?”科考队站在沟那头,也站住朝这边看过来。
木江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通常这种情况只有可能是羊遇到了危险,看见蛇或者踩了马蜂窝才会发出这种信号。
出水口不可能有蜂窝,那就可能是蛇。
木江捡了根长棍,从石头上跃下朝羊群跑去。科考队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都撒腿往这边跑。
“什么情况?是不是有蛇?”杨宇这几天和木江一起放羊,多少了解些。
木江率先到了水源,那小塘里没什么东西,只是被羊踩的有些浑浊,但是他抬眼就震惊了。
出水口处,一条雪白的鱼儿正在奋力往逆水流往里游,但出水口太小,鱼儿也也有半个手巴掌大了,根本钻不进去。
木江心脏骤停似,那条鱼的背上,一排鳍立着,和十年前没什么两样。
“你别动,是蛇吗?我们来处理。”
科考队张家明跑在最前面,还在沟里就对木江喊道。
木江几乎是同一时间,从怀里掏出曲奇饼,三两下撕开把饼倒出,一把就将小鱼抓进盒子里,接了半盒的水用塑料袋裹紧塞进上衣兜里。
然后将手插进小塘扒泥。
张家明已经爬到水源。
木江一边扒一边说:“是羊不小心把泥踩塌了,喝不到水。”
气喘吁吁的科考队众人:“……”
“这饼干怎么回事?”杨宇看着散落一地的饼干。
“这不是弯腰挖泥吗,从怀里掉出来了。我还没吃几口呢。”木江遗憾道。
“真可怜。”杨宇跪在水源处洗了把脸:“我还以为有蛇呢。”
……
今天天气格外好,木江把蓑衣铺在地上作势要睡觉,羊群在荒地里自顾自吃草。
杨宇则孜孜不倦的绕着水源区看,到底碍着木江的面没敢往上爬。
木江用身躯挡住身后的杨宇,把塑料袋拉出来,好在这个塑料袋是没通洞的,水一滴也没撒出来。
小鱼在饼盒里安安静静,木江大骇:不会是捂死了吧?
他刚藏怀里的时候还感受到小鱼在翻腾。
他连忙给塑料袋通了个洞,伸手进去把鱼头抬起。
鱼儿露出水面,鳃一鼓一鼓的,嘴微张。
好险,没死。
“你跟村民说了吗?”杨宇的声音忽然靠近。
木江连忙用衣服盖了下去,将鱼藏在怀里。
“没说,说了他们要好奇不干活了怎么办?”他是开玩笑,这件事确实不好和村民说,说了又是一阵恐慌。
特别他爸妈,估计要觉得他命不久矣。
毕竟传说里一直有说法,见了不该见的,要么走大运,要么倒大霉。
见了龙现身后病死的传说少说也有五六个。
“要这么迷信吗?”杨宇当然明白他的意思。
木江嘴里叼着根草,小羊羔过来咬着末端扯走吃掉。
“哎我现在还没缓过神来。”杨宇在他身边坐下。
木江不敢动,生怕盒子翻了鱼儿掉出来。
“你们不是让张贤带东西吗?我刚看见他发朋友圈,已经回来了。”其实他撒谎了,张贤发的是还在街上,但算算时间应该也差不多了。
杨宇果然站起身:“真的啊?我得去拿,妈的早想吃一口西瓜,都快馋死了。”
总算把杨宇哄走,木江赶忙看衣服下的鱼,正在小小的盒子里艰难的鼓动腮帮子。
他把鱼带去水源,打算给它塞回去,但水源区堵的挺严实,根本没地方能进去。
刚刚一直高度紧张,现在放松下来,木江才看着鱼陷入沉思,面前这条和十年前一样的鱼,不就是村民口中的龙王吗?
若是以前,他肯定觉得这鱼是谁丢下的,但经过昨天看见居山海,他已经有一半相信这鱼不是恶作剧。
没有这么巧的事。
“塞不回去了,要不你告诉我你是怎么出来的。”
他把鱼放在那个小塘里,发现小鱼好像嫌脏似很快就游到边上,直到爬到出水口进不去才停顿。
木江笑了,把饼盒里的水倒掉,洗了洗才又装了水放在小鱼面前。
“你钻不回去,那群科考队不像好人,抓到你会把你带去实验室抽筋扒皮,你要真是神,就应该听得懂我的话,那就钻我盒子里,我带你回去藏起来。”
鱼儿没动,嘴一张一合。
“当然,我带你回去以后,你不准再像十年前一样吓唬我们。”木江觉得自己像个傻逼,居然跟一条鱼说的这么有理有据。
十几年的书不知道读到哪条狗肚子里去。
但又不得不承认,也许这条鱼真的听得懂……
就在他内心挣扎自己是傻逼还是睿智的时候,鱼儿终于动了,它真的朝饼盒游来,但似乎爬不进去。
木江瞳孔地震!顿时寒毛倒竖!
它听懂了!
它真的听懂了!
他微抖着手把鱼儿捞在盒子里久久不能平复剧烈的心跳。
因为暴雨袭击,木江四点钟就赶回了家,他把鱼悄悄带进屋子里,因为怕他弟进来看见,冲澡的时候也带进了浴室。
鱼儿被放在洗手台上,木江冲澡的时候总感觉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
……
西南的夏季,雨来的匆忙,去的也快,只余云雾缠绕在连绵的山巅上,群山之间,独有一处平坦地界,上不到顶,下不到谷,摇摇落在那群山三分之一的高地处的,是撒喻村九十三户人家。
参差不齐的房屋,有许多是新起的三层小洋楼,往往前后挨着一座黑瓦红墙的土坯房。
它们经过了岁月的摧残,隐在那些亮眼的小楼前后,似一个聋拉着脑袋的老人。
午后的阳光终于将山巅云雾收完,将整个撒喻村渐渐显露出来,静谧的村庄活了,牛羊被放出圈来,农民们穿着蓑衣戴上斗笠,羊群早已有序的踏上每日往来的路里。
木江照例要去放羊,他进屋打开床头小柜,将窗台上的小鱼缸抱回柜子里。
“我没回来之前就委屈你在这躲着了,不然被人看见又把你送回去。”
商量好后木江就去放羊了,只是没想到又在水源区看到了小鱼。
这会儿是彻底信了邪,小鱼依然是钻不进去。
他又用塑料袋给人家装了回来。
他以为会是两条一模一样的鱼,哪知柜子里鱼缸是空的。
“我靠!”木江终于爆发出一声……
此后三天,一模一样的经历。水源不断漏鱼,木江不断捡鱼……
这几天天气不错,没有暴雨更没有雷电,木江开始凌乱,他第四次捡回小鱼放进鱼缸,真正坐下来考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没和家人说,怕他们紧张,制造了恐慌。就只能抱着鱼缸问:“我相信你是神了,但是你给我点指示行不行?”
小鱼在鱼缸里小幅度游着,根本不理会他,木江又生出自己是傻逼的念头。
下午,木江照例去水源,这次没看见鱼,他甚至多等了一会儿,等到羊自己一个个朝着回家方向走才离开
他冲到屋子里,打开柜子,鱼缸果然空了。
“不会被抓了吧?”木江有些紧张,跑出来问:“木钰!今天有没有人进我屋子?”
木钰是他弟弟,正读高三,天天在家写作业。
“没有啊!”隔壁屋门后冒出一个鸡窝头,十六七的少年,常年不出门皮肤白皙,猛窜的个子已经快要和木江一样高。眉宇间与木江有些相似,稚气未脱,但也是个帅气的小伙。
“你丢东西了吗?老鼠吧,没人进去,连猫都没进去。”木钰说完又回屋了。
木江更郁闷了。因为桌上还真有一盒曲奇饼不见了,难道老鼠拖走了曲奇不止,还把小鱼翻出来吃了?
他翻开朋友圈,那几个科考队也没反应,他给杨宇发了微信。
–“这几天有收获吗?”
–“有!你快来我给你看!”
木江几乎是第一时间窜出屋子,千万别是小鱼!
垭口帐篷外,有几个村民和科考队说着话,木江听了一会儿,并没有关于那天晚上看见居山海的言论,想来科考队也是不敢乱说,否则村民好奇起来就什么都别考察了。
木江直接找到了杨宇。
“我们发现一块龙鳞!”杨宇道。
木江表面虽然淡定,但内心已经慌了,龙鳞!?
“什么龙鳞,就是一块蟒蛇皮。”张家明说,他已经装备齐全,正在往脖子上挎夜视镜。
“这是要去哪里?”木江问,瞧张家明和几个人的装备好像要去很远。
张家明指了指远处:“我们去深山里转转。”
木江看看穿着拖鞋的杨宇:“你不去?”
张家明在后头道:“他去什么去,拖后腿。”
杨宇撇嘴。
显然是早已经接受了这个安排。
木江同情的拍拍他肩:“你可以好好研究研究这块蟒蛇皮。”
“你去哪?”
“我找羊!”木江头也不回的下水源区去了。
“你又把羊弄丢了?”杨宇在后面喊道。
木江撒谎了,羊自然没丢,丢的是他的鱼。
水源区没有鱼,小塘的水清澈,木江有些惆怅,又开始怀疑是不是被老鼠吃了。
木江回到家的时候有些失落,聋拉着脑袋,刚进大门就听见楼上屋里传来清脆的玻璃声。
他抬头吼道:“木钰!谁他妈让你进我房间?”
木钰脑袋从旁边那屋伸出来:“你有病?”
木江愣了一下,撒腿就往楼上跑。
猫不会进他的屋,难道进贼了?
听声响像是鱼缸碎了。
他冲进屋里,连带下头睡觉的大灰都紧张了起来。张嘴便吠。
木江屋不大不小,有一个小型客厅,左侧有一道门,是卧室,此时卧室门大开着,木江顺手拎了门口用来敲核桃的铁锤,慢慢靠近。
他听见撕扯包装纸的声音,那动静不像老鼠。
木江还是第一次遭遇这事,一时紧张,又怕他弟冲过来打草惊蛇。
他还没到门口,就见一只手忽然搭在门槛上,木江忍着没一锤砸下,这手有些过分苍白修长,不像贼!
等拐到门对面,顿时锤子从手上滑落。
碰的一声……
“怎么了?”木钰说话的时候已经迈进屋来。
木江连忙跳进卧室碰的关上了门:“有老鼠,我关门打!”
“哦哦!”木钰一听是老鼠,就没兴趣扭头走掉了。
卧室里,木江站着,他面前地上坐着一个约莫十八九岁的少年,手里拿着一盒曲奇饼,嘴角还有饼屑,他脚边是鱼缸碎片和一滩水……
他就这么关着脚坐在地上吃饼,看向木江的眼神却没有疑惑更没有惊讶。
“你是怎么进来的?”木江试探性的问。
少年没有回答他,而是嘎吱嘎吱又吃了一块饼。
木江又问:“……你叫什么名字,你家在哪?”
少年抬眼看他,瞳孔深处似乎有一点墨蓝。
就像居山海的颜色……
木江心中忐忑,期待中又觉得不可思议。
少年指了指脚边鱼缸,木江一口气不知该出还是进!
其实他已经猜到一大半,才会把木钰支开,因为眼前少年怎么看都不是一个正常人。
他皮肤白皙细腻,银白的头发微卷,刚好长到肩上,他的衣服雪白如绸如水,根本不是人间布料所有的材质。
特别是那张脸,像蒙在雾里的画,怎么看都惊艳,怎么看都看不尽兴。连弯弯的眉都是一笔意境,意犹未尽。
木江缓缓坐了下来看着少年:“所以,你是我的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