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声归寻》唐汁汁

1、奇怪的人 我撞了他，

　　皖城临海，天气向来多变，连天气预报都很难精准的做出正确的预判。前一天还酷热难耐后一天就断崖式降温已经见怪不怪了，像极了小孩子难以捉摸的情绪变化。

　　林洛笙裹着大衣从公交车上下来的时候，哪怕早有准备，也还是被空气中的冷意激得直哆嗦。

　　“一场秋雨一场寒”说得一点没错，这场雨从国庆假期的第一天一直断断续续地下到了假期的最后一天，一连几天不见太阳，皖城气温骤降。

　　林洛笙很讨厌下雨天，但是拗不过温熙染的软磨硬泡，她很被动的在假期最后一天同意了陪温熙染出门逛街的无理要求。

　　跟车站正对着的是一家咖啡馆，雾蒙蒙的茶色玻璃映出路面上来回穿行的车影，一个人趴在玻璃后，正费劲儿地冲林洛笙招手。

　　推开咖啡馆的门，一股夹杂着浓厚咖啡香的暖意扑面而来，隔绝了室外的寒气。

　　咖啡馆里流淌着舒缓的音乐，木制的桌椅地板，头顶吊着长短不一的圆形吊灯，散发出橘黄的亮光。

　　“你不是要逛街吗，怎么来咖啡馆了？”林洛笙四处打量着，压低声音问道。

　　“太冷了……”温熙染撇撇嘴道，“也不是非要逛街，我家里没人，待在家太无聊了。”

　　林洛笙点点头，没再开口。

　　“笙笙，你想吃什么？我请客。”沉默了一瞬，温熙染起身拉着林洛笙来到吧台前，又在林洛笙拒绝前开口道：“不能拒绝，就当是我强行把你拉出来的赔罪礼，不然我良心不安。”

　　林洛笙的嘴角勾起一个很浅的弧度，她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听你的。”

　　“你好，需要点什么？”

　　少年身形颀长，穿着卡其色的工作服站在吧台后的咖啡机旁，嗓音有些低，还带着少年的清朗。

　　“一块红丝绒蛋糕，一杯卡布奇诺。”说完，温熙染偏过头看着身旁的林洛笙问道：“笙笙，你要什么？”

　　林洛笙没有回答，反倒是看着眼前的少年蹙了蹙眉，他肤色冷白，眉目如画，绯色的唇角微微勾起，眉眼含笑又带着明显的疏离感。

　　“你发什么呆呢？”没功夫考虑她的反常举动，温熙染看着直勾勾盯着人家的林洛笙，伸手扯了扯她的袖子，在她耳边支吾道：“笙笙，别再看了！”

　　“啊？哦，一杯拿铁就好。”

　　林洛笙回神，有些心不在焉，她往桌子上扫了一眼，随口说道。

　　“一块红丝绒蛋糕，一杯卡布奇诺，一杯拿铁，对吗？”少年似乎没注意到刚刚林洛笙的举动，他面色不改，又向两人确认了一遍。

　　“对，”温熙染点点头，付过款后，她又拉着林洛笙飞快地回到了座位上。

　　“怎么了？”感受到温熙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林洛笙不解地问。

　　“刚刚怎么回事？你也不像是那种会被美色迷住的人啊。”刚刚那个男生，明显不认得她们，林洛笙也不是会主动搭理别人的性格，如此反常的事情，温熙染实在好奇。

　　林洛笙没注意到温熙染话里透露出来的八卦意图，她反倒很认真的思考了一下，“他……”林洛笙想不出用什么词形容，她顿了顿，在温熙染狐疑的目光中开口：“很怪。”

　　“什么？”温熙染以为自己听错了，可随即她又反应过来，“你还真认识他？”

　　“算不上认识，只是见过。”准确来说，他们只有一次，很短暂的不走心的交集。

　　大概半年前，林洛笙还在上高一，那天晚回家后才知道她妈妈住院了，她急匆匆的往小区门口跑，结果不小心撞到了人。

　　因为跑的太急，巨大的惯性让林洛笙猛地摔在了地上，被撞的那个人也往后踉跄了几步才堪堪站稳。昏黄路灯下的人影被拉的很长，林洛笙看见他的手里提了很大一袋东西。

　　掌心擦破了皮，林洛笙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从伤口处蔓延的火辣辣的疼，连带着整条胳膊都一阵一阵的发麻。

　　她慢慢动了动胳膊，深吸一口气，正打算咬着牙站起来，头顶却响起一道温柔的嗓音：“抱歉，刚刚不小心，撞疼你了吧。”随后，面前伸来一只白净细长的手，指节中央还有一道提东西时留下的红色勒痕。

　　林洛笙觉得奇怪，她自知自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也没有太大的包容度，所以她从不指望别人的大度，这件事错本来在她，别人要怎么抱怨她都接受。可是她从来没有想过，被自己撞到的人会先一步道歉。

　　这个社会上竟然还有如此心胸宽广的好心人？！

　　林洛笙觉得，他可真奇怪。

　　不过林洛笙还是借着他手上的力量站了起来，她拍了拍身上的土，很诚恳地说了句“对不起”，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谢谢”。

　　面前的少年不在意的摇了摇头，见她没事，又转过身拎起那一大袋东西继续往前走。

　　林洛笙正要离开，一个怀里抱着只白色小狗的女生不知何时跑了过来，与她擦肩而过时，空气中留下了一抹浅浅的花香。

　　“阿浔，你刚刚没事吧？明明是她先撞到你的，你跟她道什么歉？”

　　站起来后，林洛笙才发觉，刚刚那一跤摔的她半边身子都开始发疼，她没法再跑，只能慢慢往小区门口挪。她没走多远，倒是把那个女生的话听了个全。

　　林洛笙朝前走的脚步顿住，说实话，这个问题她也很好奇。

　　可男生没有回答，他只是淡淡的开口：“走吧，人没事就行，没关系的。”

　　他的声音很好听，可却像极了初冬的风，干净清冽，淡淡的听不出一丝情绪。

　　几乎是下意识地，林洛笙回过头，只堪堪瞥见男生那半张隐匿在光影里棱角分明的侧脸，目光向下移，借着路灯，她看清了他手里提着的一大袋狗粮。

　　……

　　“反正，简单点来讲就是，我撞了他，他道的歉。”林洛笙仔细回忆了半年前的那一幕，思忖片刻，她按照自己的意思概括了一下。

　　温熙染的表情渐渐有些复杂，“这还不好吗？我巴不得出门就能遇到这种人。你这是什么心理？人家不骂你两句你还过意不去了？”

　　林洛笙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但听温熙染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是她想的太多了。

　　“你们的咖啡和甜点，请慢用。”少年的声音再一次在耳边响起，林洛笙抬起头却只看见了他转身离开的背影。

　　林洛笙的记忆力一向很好，少年的嗓音独特，一瞬间就和她脑子里半年前听到的声音重合。因为那晚光线昏暗，林洛笙只记得那半张隐在阴影下的模糊的侧脸，所以刚才她仔仔细细盯着他看了很久，才确定自己在不久前应该还见过他一次。

　　只不过当时离得远了些，林洛笙听不到他的声音，没敢确认。

　　那时高二开学还没多久，赶上双休日，林洛笙背着书包，费劲巴拉的从校门口长长的车队中挤出来，拐进了旁边一条林荫小道上。

　　皖城一高的旁边，就是与他齐名的附中。每次放假，这条坐落着两所高中的大路上就会被各种各样的私家车堵的水泄不通。而这条林荫小道就夹在这两所学校的中间，中间连接着一个大型的露天篮球场，禁止车辆通行，清静得很。

　　林洛笙背着书包，不急不缓地走着。

　　小路两旁载满了繁密的法国梧桐，高大的枝叶几乎将头顶的天空遮住，丝丝缕缕的阳光透过枝叶间的缝隙洒落下来，在柏油马路上形成了大小不一的光圈，忽明忽暗。

　　她的目光几乎是不经意间扫向了不远处树下站着的少年。

　　九月中旬的天气已经开始转凉。

　　他上身穿着浅灰色的针织毛衣，下身一条米色运动裤，白色球鞋。左手抱着篮球，右手插兜，正斜斜地靠在树上，侧着头听旁边的人说话。

　　阳光斑驳的洒落，细碎的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镀上了一层柔和。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勾起绯色的唇浅浅地笑着，成了一幅画。

　　少年温润清冷，眉眼如画。在这个张扬肆意的年代，他偏偏生了一副温柔干净的模样。

　　……

　　窗外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砸在玻璃上，滑下一道道交错的水痕。

　　林洛笙捏着勺子，百无聊赖地搅动着手里的咖啡，脑海里那张模糊的侧脸却渐渐明晰起来。

　　雨淅淅沥沥地下，一直到傍晚才停。

　　“雨停了，要回去吗？”温熙染透过茶色玻璃窗看着街上来来回回已经收了伞的行人们，慢吞吞地吃掉最后一口蛋糕问道。

　　临出门前，林洛笙的妈妈叶婉还特意交待，让她今晚早点回家，家里要来客人。不用想，林洛笙也知道是谁，那是她小时候的玩伴，还是高中同学，顾泽宇。

　　小时候，两家人本来是对门的关系，后来顾泽宇他们一家先搬走了，林洛笙也在高一开学那年搬了家，都已经很久没有联系的两家人不知道怎么又联系到了一起。

　　原本林洛笙觉得，多一个熟悉的人说说话，叶婉也不至于太孤单，可谁知道自从两个人得知顾泽宇和林洛笙在同一所高中后，联系的更频繁了，叶婉不但经常拉着顾泽宇妈妈来家吃饭，甚至最近还总带上顾泽宇。

　　那么多年不见的人，林洛笙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所以她大多数时间都能躲则躲。

　　“我再坐一会儿，你先回吧。”林洛笙朝温熙染招了招手，长长地叹了口气。

　　温熙染走后，林洛笙一直坐在原地，温热的咖啡已经变凉，她看了看已经没什么人的咖啡馆，喝掉了杯子里最后一点咖啡。

　　杯口有一滴咖啡沿着瓷白的杯壁滴落在桌子上，与杯底和桌面接触的瞬间晕成了一个圆圈。林洛笙抬手抽了张纸巾，仔细擦掉了桌面和杯子上残留的咖啡液，起身离开。

　　柏浔抬起头，目光不经意落到林洛笙身上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他走过去，收走桌上的杯子和餐盘，透过茶色的玻璃看了一眼林洛笙离开的背影，转瞬收回了目光。

　　街边的路灯不知何时亮起，咖啡馆已经没人了，柏浔洗好最后一个杯子，摆好桌椅，正准备换衣服离开时，咖啡馆的门再次被人推开，脚步声匆匆响起，在他身边站定。

　　“抱歉，我们店已经……”

　　“对不起啊，耽误你点时间，你们这里有零钱吗？我出门太急，忘了拿公交卡。”林洛笙有点着急，她也没听清面前的少年在说什么，直接开口打断了他。

　　本来林洛笙已经走到了路对面的公交车站，正准备上车时才发现口袋里是空的，她这才想起自己临出门时觉得冷，又换了件大衣，刚好这衣服口袋里还有一块硬币，导致她也没想起来回去的时候要怎么办。

　　公交车站上也没有其他的人，她抬头看了眼路对面还亮着光的咖啡馆，只能认命地折返回去。

　　刚刚错过了一班公交车，林洛笙生怕自己连末班车也赶不上，她一边解释着，一边频频回头注意着马路上的情况。

　　“那个，你放心，我肯定会还你的。”见柏浔没说话，林洛笙犹豫着开口：“要不然……我给你写个欠条？”

　　“不用，你等我一下，我去换个衣服，公交卡在我衣服口袋里。”柏浔的嗓音依旧温柔，他不急不缓的开口。

　　“对了，”推开更衣室的门前，柏浔回头看了眼林洛笙，她还在注意着窗外，听到声音，被迫把目光转向了柏浔，“怎么了？”

　　“末班车大概二十分钟后到，可以赶上的，不用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