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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入京 阴差阳错男 ...

  •   正月初九,洛阳城内尚且还存了一息年味。

      锦华楼里人声鼎沸,说书先生站在木头台上讲得满脸通红。

      “镇国公仅凭三万精兵镇守关西,突厥人便不敢越雷池一步,只可惜,天妒英才,不惑之年便战死沙场。”

      众人唏嘘。

      “虎父无犬女,镇国公次女亦是统兵奇才,突厥再犯,无人敢上战场时,尚且年少的公主推开金銮殿大门,自请出征,不过两年便大胜而归,挣得大周又百年平安,也了却了先父遗愿。”

      岑渊坐在茶楼一旁默不作声,回京路上消遣的时间,竟也能在这锦华楼里听到她和父亲的故事,心头泛起一阵说不出的感觉。

      若是深究她同这父亲的关系,自说不上什么感情,毕竟他离世时岑渊尚在母亲腹中,镇国公给她的留下的唯一的东西也不过是为她取了一个名字。岑渊生性凉薄,并不记挂这个未曾谋面的人,若要着实说,还是有些恨意在心头的。若不是他在战场上生了几分大意让突厥人烧了粮仓,他不会死,大周不会败,母亲亦不会生产后拖着虚弱的身子就跳了河,只留下年纪稍长的嫡姐和与自己同胞的哥哥,让他们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

      彼时新皇将将登基,百废待兴。为了民心安稳,圣人不愿追究镇国公的过失,比起一个罪臣,百姓更需要一个英雄,因而对所有人都不曾提及这些,只说镇国公是守着卫城守至生命最后一刻的忠勇,并把镇国公府上三个孩子抱入紫禁城,养在贵妃名下,以显皇恩浩荡。

      圣人子嗣单薄,仅有几个庶出的公主,皇贵妃更是还未生育,岑渊几个又都是活泼性子,讨人喜欢,因而圣人同贵妃都待他们极好。

      直到她七岁那年突厥再犯,而她的长姐岑念安恰逢及笄之年,皇后向圣人进言要将岑念安献给突厥可汗做妃,用联姻换大周的平安。

      岑渊忘不了长姐见到突厥可汗那张粗鄙面孔的时候,哭成泪人的模样。她同圣人大闹一场,赌气离开了紫禁城。

      她说,总有一天,她要用自己的本事让大周繁荣富强,而不要用女人。

      岑渊行至漠北的时候险些死在了浩渺的沙尘里,走投无路时终是有好心人带走了她。她不情愿被安生养着,第二天岑渊醒来便睁着自己那双澄澈的眼睛同那人说,她要学武,要学统兵,要有一天靠自己守江山的安宁。

      宋慎荣听时一愣,旋即应好,从此他便成了岑渊的师傅,带她上了旌阳山。

      思及此,岑渊轻笑。

      圣人虽懦弱,后来终也是没同意让岑念安联姻,但割让几座城池是免不了的,大周的政权也真的摇摇欲坠了。

      岑渊在山上的时候便知道了这个消息。宋慎荣问她要不要回去,岑渊摇头。

      她说,还没有学到真本事,有什么颜面回宫面对自己以前的誓言。

      三年又三年。

      岑渊将要及笄之时,突厥来犯,气势汹汹。

      圣人又成了矛头指向的中心,上一次是割城,这一次呢?永远做缩头的乌龟,把大周的黎民百姓都推入火海,把皇权拱手让人吗?

      金銮殿里没有一个大臣愿意站出来,谁都知道大周积贫积弱,这是一场必败无疑的战争。

      谁愿意放弃自己的荣华,去战场上抛头颅洒热血?

      圣人将怒之时,一身粗布衣裳的岑渊推开了金銮殿的大门。

      “臣女,斗胆一试。”岑渊字字铿锵,锐利的眼神毫不避讳的直视圣人,仿佛是在说,我真的回来兑现我的诺言了。

      毕竟她早已不是六年前只能在重华殿内哭哭啼啼,靠眼泪博取同情,一心想换得长姐平安的岑渊。

      众人嗤笑,一个黄毛丫头,想拿这兵符,简直痴人说梦。战场不是儿戏,容不得她来胡闹。

      岑渊扫视那些低语的大臣。

      一群男子竟也被她的目光吓得闭上了嘴。

      那日宋慎荣穿起了弃置已久的前朝官服,拿自己的人头作保,向圣上举荐岑渊。

      宋慎荣说她确有统兵之才,其天赋胜过当初的自己,若圣人愿意相信岑渊,他亦愿意拖着自己已近古稀的身子随军同行。

      圣人允了。

      登时骂声一片。

      让谩骂停止的,是前线的捷报。

      岑渊步步紧逼,先是拿下了六年前被用来交换了长姐的四座城池,再是孤身一人穿过敌军防线,直取突厥统帅首级。

      两年的时间,她整顿了大周的军队,研习了新的战术,将突厥人赶回自己的国土。

      大胜而归。

      至此再没有人嘲讽她是一介女流,再没有人说她是黄毛丫头。她的故事被写成话本子就穿在洛阳城的角角落落,岑渊变成了女将军。

      因为她,养育她七年的贵妃晋成了皇贵妃,岑念安得了封号,成了正儿八经的公主,日后也定会有一门极好的婚事,弟弟岑佑安年纪小小成了亲王,封地在皇城旁最富庶的地方。

      而一切风光的背后,只有岑渊自己知道要付出多少。

      岑渊捧起茶盏,茶已经凉了。

      她一皱眉,但又觉得关心茶水是否温热大抵是那些娇生惯养的贵女该有的作风,她岑渊不用。遂不介怀的打开杯盖抿了几口。

      一个浓妆的女人挽着袖子朝她步来。岑渊心下了然,这大约就是这锦华楼的老鸨。今日她图行事方便着了男装,她应是将自己认作了嫖客。

      又有说书的,又有茶水供应,还能做做青楼生意,这锦华楼当真是商业服务的集大成者。

      老鸨做作的抚一抚自己的发丝,抹了艳红色口脂的双唇一张一合,“瞧着公子一身绫罗绸缎,想必也是富贵之人,不知今日来锦华楼是想寻什么样的姑娘?公子总不会是来喝茶的吧?”

      老鸨掩面轻笑。

      岑渊本想推拒,可她后半句正好抢了自己想说的话,思量一番,并不想惹什么不必要的麻烦,便拿出几锭阿姐今日捎来的银子递给老鸨,“麻烦帮我找一位会弹些乐器的姑娘。”

      岑渊看着她的浓妆简直想作呕,又补上半句,“要长相清纯可人些的。”

      旋即又拿出几锭银两递给她。

      老鸨登时喜笑颜开,忙应诺退下。

      一阵嘈杂声从西边桌传来,岑渊扭头去看,见是一小女子抱着琵琶正被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动手动脚。

      女子惶恐不安,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偏生那帮男人“小娘子”“小娘子”的喊着,几乎要开始解她的衣带。

      岑渊生了几分怜惜,想着如此貌美的女人被那么一群浑身酒肉气的浑官糟蹋也是可惜,遂向老鸨招了招手。

      “我瞧这位姑娘长相不错,又是个会弹琵琶的,本公子今日是想听听琵琶曲儿解闷,麻烦将她召来吧。”

      “可是……”老鸨面露难色。

      闻言岑渊又拿出了几锭银子,竟是比先前两次加起来还要多。

      老鸨眼睛都冒了金光,好字说个不停,转身就将那个姑娘带到了岑渊身边,粗汉们不住的叫骂,岑渊权当没有听见。

      她看着静立一旁的美人,顿生涟漪,方才只是远远看着已觉美得不可方物,此时近观,这一双秋水眸,她饶是个女子也实在是动了心弦。

      “你叫什么名字?”岑渊抬头看她水汪汪的眼睛。

      “奴家名唤漱玉。”美人声音柔柔,甚是好听。

      “当真是个好名字,同你的人一样美。”岑渊赞道。

      漱玉抱起琵琶,坐在岑渊身旁,“公子想听些什么曲儿?”

      岑渊挪开了些自己的身子,不与她贴太紧,随意道,“你会些什么曲儿便弹什么罢。今日舟车劳顿,来锦华楼只为休憩,听什么曲儿倒也不重要。”这话是在说,她不是那些登徒子,不会对她做什么,好叫她收了眼中的泪水。

      漱玉开始拨弦,岑渊也歪着脑袋想自己的心事,一曲终了她又抬头看向美人,竟是又多了几分泪水。

      “公子……”岑渊刚想问候,没成想被美人抢了先。

      “奴有一事相求。”

      “你说便好。”岑渊取出帕子递给她,实在是不忍看这美人落泪。

      岑渊掂量掂量如今自己的身份,想着应是能办到美人所托之事,缓启双唇,“我都应你。”

      “奴想求公子带奴出这锦华楼……这里的客人满心只有色|欲,逼迫奴做不愿之事,今日情状已非偶然,可奴原只是想在这里弹弹琵琶谋一生计……”美人接了帕子,一边抹着泪一边徐徐道来,语气颤抖,哭的岑渊心都要碎了。

      美人见状挨近岑渊, “兴许公子对我也是有些不同的,若公子不嫌弃,奴愿在公子府中做小,服侍报答公子一二。”

      没等岑渊开口,美人拜倒在地, “公子此恩重如泰山,奴衔草结环,无以为报。”

      这是默认自己会同意了?

      岑渊一阵好笑。

      既已应了,岑渊并不打算食言,遂将美人带去赎身。

      不过是多出些银子罢了。

      岑渊默默回想昨日阿姐送来的几大箱子,心想这应当还是够她挥霍一番的,心情又愉悦起来,脚下走着也生风,没一瞬便走出了锦华楼。

      马车早已在路旁等候,岑渊上车,让漱玉坐在自己身旁。

      “虽是…”

      “奴…”

      岑渊与美人同时开口。

      “姑娘先说。”岑渊颇有气度的将自己本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公子救我出锦华楼,于我恩重如山。漱玉自知无以为报……”

      无以为报,无以为报,又是这几个字。

      岑渊轻蹙眉头,她在军中许久,多是与直来直往的军人打交道,鲜少有人在同她说话时加这么多前缀的话,她自是听不习惯。

      “本宫思量一番,决心还是告诉你这一回事。本宫也是女儿身,做妾之事怕是不成,若你真心想回报本宫,便来公主府做一两年侍女,本宫断不会亏待你。或你想要自由些,本宫便把这白契还你,替你寻一处院子,你便好好在这洛阳过些平常生活。”岑渊解了束发,卸了男人的妆容,露出自己本貌来,竟也是一副明艳得有些晃眼的容颜。

      漱玉登时傻了眼,支支吾吾的又开口。

      “若公主不嫌弃……奴……亦可留下来侍奉。”

      “奴是男子。”

      这回换岑渊傻眼了。

      这玲珑有致的身段,这秋水般的剪眸,这比自己还美上三分的面庞。

      你告诉我他是个男的???

      “你,你让本宫静一静。”岑渊有些后悔自己心软了那么一下了。

      半晌,她语重心长道,“本宫瞧你与本宫一般年纪,这般好的青春不能囿于权贵的府邸之中…何况你日后定要娶妻生子,留在我府中算什么呢?”

      岑渊不懂那些弯弯绕绕,在她简单的脑子里头,各人的生活是要各人自己做主的,谁也不需要依附谁去生存。她岑渊不会依靠谁,也不想让别人来依靠她。

      “可是,奴的青春已经糟透了。”

      他眼眸又溢了几滴眼泪。

      岑渊真真是见不得他哭,不论是方才以为他是女子时也好,还是他如今道出自己是男子时也罢。看他掉泪岑渊心里也跟着难过。

      真是怪了,她在沙场杀敌的时候,双手沾满鲜血,也没有一丝难受的心绪,怎对着他就变得这般心软。

      他不做声,半天闷出一句,“公主…公主就把奴当作男宠养…”

      岑渊不语。眼见得马车已到了公主府前,车夫引她下车。

      “先进府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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