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2 词不达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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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被丢在餐厅的王维家味同嚼蜡，他刚刚看到服务员留在台上的水单，2200元，他发自内心的对米粒和她花里胡哨的世界感到由衷地不解。对了，就是不解，王维家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米粒，但是她就像激光笔之于猫，总拽着他的好奇心想要多了解一点。首次合作时，米粒这个跟在老板身后亦步亦趋，稚嫩单纯的与整个装潢浮夸的餐厅都格格不入却故作老成的小狗腿子，就让王维家印象深刻。明明巴掌大的脸上写满了初出茅庐的学生气，大的占据半张脸的眼睛里却藏着熊熊燃烧的跃跃欲试的野心，虚张声势又欲盖弥彰。王维家觉得自己绝不是这样的人，他过着顺水推舟的生活，却头一回想逗逗这个紧张兮兮的、等待着狩猎每一个潜在机会的小姑娘。
那次确立合作意向的午餐之后，王维家的团队就按部就班地和品牌签了合同，一首写给品牌大中华区秋冬季男装宣传广告片的原创曲目，一次商业广告宣传片的拍摄，加上一次男装大秀上的现场表演，和往常一样，王维家开始了照章办事的工作流程——他的demo交上去，就要等品牌方的修改意见发下来；品牌给出几套showlook，他和造型师再挑一挑也得反馈回去……如果一切顺利，那天饭局上神情有点呆滞又有点好笑的小姑娘就会永远是微信群和邮件抄送列表里那个言辞礼貌滴水不漏的工具人，和他的工作人员——他甚至在签合同之后的这个月内更换了经纪团队，谢天谢地，他老板终于意识到上一个商务经纪的工作质量远不能差强人意，特意说希望升级版的新团队能更好的协助他完成这个少有的优质商务代言——他相信他们会默默交接好一切，并且在他表演那天的庆功宴上敬他一杯酒，就从此江湖不见再无交集。
所以当他某一天看到来自群聊的“米粒小姐”的好友申请时，还是有些诧异的，合作方一般不需要直接和他本人对接，有什么话就在那个有双方老板的群里沟通，万一真的有一天对簿公堂，也有白纸黑字的聊天记录供双方针锋相对。
米粒小姐：“老师您好，我是品牌公关部负责您项目的米粒，很抱歉今天通过这样私人的方式联系到您。一直以来我司都很欣赏您的艺术风格，也很珍惜这次与您合作的宝贵机会。但是希望您理解，作为外资企业，法国总部对于合作艺人的选用有决定性权力。在我们双方签订合同的情况下，我们设想您这一方也是有和我们同样热情的合作意愿的，那么请您还是百忙之中拨冗配合合同中既定的工作计划，如果您无法在这周把demo和showlook的选择反馈给我们，我们只能很遗憾地视作是您放弃这次合作机会。基于您单方违约行为的情况下，我们中国公关部其实对法国总部更换其他的艺人的决定无法提出任何反对意见。”
王维家还没反应过来，对面第二个巨大的绿色对话框就跳了出来：“上面那段话是品牌公关米粒说的，下面这段话是你不知名的粉丝米粒说的！作为你的粉丝，我真的超开心你有这么好的商业资源，我每天开视频会把你夸得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但是你知不知道你再拖延下去，巴黎看不到demo就真的要换人了！！！”
王维家觉得信息量大的有点头疼，对方密集的感叹号堆在一起，让他不知从何说起，“您好，真的非常感谢您对我事业的关心和对我的喜欢。”他想，先让对方语气缓一缓，好让他问清楚demo的事情，他不是三周前就把第一版demo发给了……糟糕，他突然想到他刚刚交接的前经纪团队，和那个总喜欢用“这次真是对不住，送您一张签名的专辑不成敬意”来掩饰自己工作失误的前商务经纪人。王维家心中正暗自一惊，微信对话框第三条信息也接踵而至。
“对，我是粉丝，粉丝就低你一等吗？你别忘了我现在还是你的甲方呢。”
“但是这个项目要是黄了，你这种大明星不过是之后打个小官司赔点钱，也许你很快就会有下一个商务代言。可是你知道吗？我这样的小职员，实习了一年半辛辛苦苦得来的转正机会就泡汤了。”
“你不要一直仗着我喜欢你，就拿签名专辑拖着我的工作。我作为粉丝，多少也支持过你的梦想，那我的工作和梦想呢，它就不重要了吗？”
王维家闲暇时光最喜欢看电视，所以他的脑海里一直以来，都会自觉地为米粒这些有些过于戏剧化的控诉配上一个经典的，像是白百何早年那些爱情轻喜剧里的那种，带着哭腔的大喊大叫的声音——想到这里，他过于轻易的同理心就变得有些柔软而泛滥，于是他微信电话直接回了过去，然后听到了女孩有些颤抖的带着鼻音的声音。
当米粒听完王维家耐心的长达半小时的解释之后，冷静下来的她迅速地意识到她刚刚这样对于一个还算当红的艺人是多么地不礼貌，以及那个好听的声音多么地不应该浪费在和她解释一个三流娱乐公司糟糕的人事交接流程上。
正如后来米粒告诉他的那样，“我当时恨不得立刻把辞职信顶在头上，跪着走进老板办公室开除我自己，然后坐下午的飞机立刻到颐堤港亲自向您负荆请罪。”
王维家其实不习惯这样极端的表达，但是他很快地意识到米粒不是开玩笑的，她的抱歉程度比她描述的这种堪比日本武士道切腹自尽的惨烈场面，只多不少。其实从一开始，他也没有觉得受到了冒犯，毕竟是自己这方的工作人员延期在先，他本着自己签字自己当的诚恳想法，甚至认真的反思过“就算要赔偿违约金，也要补交demo，万万不可影响其他人的工作进度”。然而事情是从哪一天开始不对的呢？从那个误会之后，王维家的公司地址每周都会收到一个来自上海的小包裹，有时是一块奇怪的会发出香味的摆设景观石头，有时是那种已经宣布退出江湖的艺术家堪称绝笔的一幅装裱完整的画，甚至还有一个迷你大小的玩具一样的尤克里里——但是可以真的拨弄出一个完整的音阶，王维家还真的有点喜欢这些奇奇怪怪的小东西。不过活动开始一周前来到上海出差的王维家终于觉察出了异常。奢侈品品牌在机场用奔驰豪华房车接机应该是正常标准，酒店房间面积比公司给他在北京租下的那套和朋友共享的公寓都大就有些离谱了，那么五星级酒店的room service会出现一道来自他东北老家的名菜锅包肉（是的，深夜到达上海的王维家在他房间一角那张硕大无朋的餐桌上看到了一盘娇艳欲滴的锅包肉闪着诱人的光泽……）也是合理的吗？他点开了朋友圈，突然想起最近他每一条深夜感悟或是生活碎片，都能看到的米粒的热情而冠冕堂皇的捧场留言，类似即使是今天刚下飞机的自己自嘲地发张没洗头的自拍，也能看到她第一时间活跃在评论区的身影：“王老师真是腹有诗书气自华~真正的帅哥从不需要妆发造型虚与委蛇的矫饰，也有别具一格的迷人的魅力！！！“
王毛毛有些无语地回复评论：“这位女士的评论听起来真的很像是在讽刺……”
意外的是，“米粒小姐”竟然在私信里戳戳他：“老师，您到酒店了吗？还没吃饭吧！希望我们品牌为您准备的夜宵您能喜欢哦~先不打扰您啦，我们明天见！”
王毛毛：“还真是个意外之喜……其实怎么说，包括之前那些礼物啊，你不用特意讨好我啊，我真的没有生气。之前的误会确实是我们这边交接的不好，应该是我给你道歉才对。”
王毛毛：“而且你老板应该没有为难你吧，我有一次听到他和我们老板打电话了。你老板说你年纪不大，但是对工作的责任心强的绝无仅有的。我觉得这算一种夸赞。”
“米粒小姐”很快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中”，又变回名字，反反复复好几次，迟迟没有下文。王维家莫名其妙想到了刚出道时在各个综艺节目上那个局促不安的自己，那个时候镜头里的他很少有松弛的表情，每一秒都在耿耿于怀上一句话表达得是不是不太合适，上一首歌演唱得是不是不够动人。
他想，二十二岁的米粒比那年的他还小，还是个孩子呢。
然后几个通宵连轴转之后的困意突如其来地袭击了他，半梦半醒间他没有看到米粒最后回给他的信息。对话框里，一个有点傻的兔子露着大门牙对他大笑，随之而来的还有简短的一句，“好的呀，明天见。”
王维家的思绪被苹果系统自带的机械的闹铃声打断，手机屏幕上闪烁的字眼提醒着他此行来上海的目的——节目彩排在25分钟之后开始。是的，从淮海路到上海会展中心，他给自己留了25分钟，虽然高德地图警告过他“堵车时需要30分钟或者更久”，他还是只留了25分钟。多这五分钟他觉得没有必要过早地积极上班，少这五分钟他又确实担心路上来不及，哦还有，他突然想起是因为昨天晚上，米粒说她只能坐到一点三十五就要上楼开会。总之，他匆匆叫服务员打包了桌上那些在孤独寂寞中冷掉的菜，就像下定决心打包在这家寸土寸金的餐厅里发生过的所有不愉快的争吵的记忆，然后他点开了微信的对话框。
王毛毛：“我没有那么喜欢买衣服，吃不掉的工作餐也会打包带回家。你不知道，很久以前我在杭州实习，住在冬天都很潮湿的小房间里。”
王毛毛：“但是你比我强，我记得那时候还不知道我自己想做什么。”
王毛毛：“所以不要焦虑了，你还很年轻，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本来就不会有错的。”
然后他盯着对话框，心里默默倒数了五秒钟——果不其然，“米粒小姐”的备注变成“对方正在输入中”，然后跳出那个熟悉的有点傻的兔子露着大门牙的笑脸。
他一看到这个表情，就想起来米粒就是这种敏感但又健忘的人，情绪来得快走的也快，给个台阶立刻就下——但不仅仅是下台阶，冲下台阶的米粒还会来个托马斯旋转720°十米跳台完美入水，用夸张到无法想象的愧疚来过度补偿她的无理取闹。
王维家想着，已经开始感觉头有些痛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02 词不达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