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 胆小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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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识王维家，是米粒人生当中的第二个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
每次经过淮海路这家装潢的富丽堂皇活像法国大使馆的本帮菜馆，米粒就会傻笑着回味起她第一次正式见到王维家的那个春天的中午。彼时23岁的她正和现在一样，坐在这家餐馆的包房里，学着在她人生中头一次面对“天上掉馅饼”时保持不要过于喜形于色的体面——在经历长达15个月的实习，无数次在充满甲醛味的秀场熬了通宵，在老奸巨猾的酒场上红了眼眶之后，米粒终于在这个声名显赫的时尚品牌获得了一个转正的机会。
“这是一个机会，米粒，你知道我们从不招没有工作经验的应届生”，老板漫不经心地哗啦啦翻过菜单，米粒的目光匆匆一瞥，又被“午市精选单人套餐 880元/位”吓得收了回来，“只要你能够单独负责好接下来春夏男装大秀的演出项目，我就和人事破格为你申请一个headcount。不过就算你做不好这个项目，也依然值得提前开心一下……”
米粒记得清清楚楚，就是在老板滔滔不绝地画饼的同时，王维家和他的经纪团队走进了包房，她条件反射地站起身来，脸上是千篇一律的商业假笑，心跳却突然漏掉了几拍。就像是九把刀早年批量生产的那些情绪过度激烈的台湾青春偶像剧一样，王维家推门进来的那一刻，米粒的脑海中好像看到了一个刻意而滥俗的慢放镜头。而她的胸腔里那种陌生的奇怪的感觉，可能是因为在餐厅17摄氏度的冷气中呆了太久，也可能是因为即将到来的工作机会和首次负责独立项目的压力……米粒竭尽全力地胡思乱想，偏偏不想承认这种紧张而又兴奋的冲动是因为面前这个穿着半新不旧的有水洗痕迹的三宅一生棉柔卫衣和Vetement休闲裤，有着浓密蓬松的像草地一样毛茸茸的头发的男生所引起的。
然后老板刚刚被打断的后半句话也就像突兀的旁白一般在她耳边响起，“不过就算你做不好这个项目，也依然值得提前开心一下，因为我们这次拟合作的表演嘉宾，就是你之前朋友圈总分享他的歌的那个原创歌手。”
米粒其实不喜欢本帮菜，糖藕是甜的，小排是甜的，清炒时蔬是甜的，就连熏鱼都有一层离谱的甜腻腻的糖衣。不过可能是出于对人均880元的尊重，她有一下没一下的扒拉着分成小份的精致的摆盘，盯着坐在老板另一旁的王维家咀嚼时像小仓鼠一样鼓起的脸颊，恍惚中感觉这顿应酬也没那么难熬。
老板是上海时尚界有名的老公关了，从品牌百年历史文化到本季成衣设计理念，口若悬河舌灿莲花，恨不得当场就从桌上那盆鸡汤下面掏出一份合同与王维家签字画押，定下档期银货两讫。突然，王维家猛地放下筷子坐直，像是想要从老板铺天盖地的机关枪一样的语速里喘一口气——于是老板有些尴尬地喝了口茶，场面就此陷入沉默。王维家像是意识到自己的不妥，硬着头皮指了指米粒，做打破沉默的第一人：“她好像吃不惯这个菜。”
米粒就立刻机灵的接着这个话头打上圆场，“呵呵呵呵哪有呢王老师，这是全上海最好的本帮菜了，我们也是想尽地主之谊嘛。还没自我介绍，我叫米粒，是这次和您对接的项目负责人，一直很欣赏您的作品，希望接下来也能合作愉快。”
米粒希望她的声音听起来还是平滑的悦耳的，就像她无数次深夜开了五瓶红酒之后，也依然用残存的清醒和理智押着乙方在更新好的报价单上当场白纸黑字留存证据一样完美无瑕。然而她看着这个坐在一米内的温文尔雅的年轻男生，看着他指节分明的细长白皙的手指在水晶杯的侧壁上留下的浅浅的指纹，看着初春午后的阳光穿过落地窗的彩色玻璃，在他镜框和眼睑之间形成的那道小小的彩虹，她还是不由自主的有些分神。就好像杜哈特米隆古堡庄园的十年陈酿，也不如住在自己耳机里一两年的睡前歌手突然出现在面前这件事情更让米粒目眩神迷。
然后米粒的浪漫幻想一秒被击碎，王维家微微颔首，以一种非常诚恳的语气说：“谢谢谢谢，希望合作愉快，米粒姐。”
所以当王维家走进来的时候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米粒大惊小怪的质问：“为什么之前和我老板在这边吃饭，你要叫我姐？”
王维家看着面前这个小自己三岁的小丫头，有点哭笑不得：“你看看自己吧，吃饭的时候口红都这么浓。”他快速扫了一眼米粒，“而且，如果你不肯放弃对黑裙子和高跟鞋的热爱，别说被我叫姐，你就是明天被街上的小学生叫奶奶我都不会觉得惊讶。”王维家摘下帽子，没有做造型的头发有些无精打采地柔顺地趴在一堆，口罩下的脸颊有一团显著的潮红。圆圆脸的人真好，长相总是一团单纯真挚的孩子气，米粒有点羡慕的想着，缺乏灯光和妆发的王维家也并不显得狼狈，相反，从不运动但又容易出汗的他此刻像个从体育课上匆匆赶回教室的高中生，拥有令人不可思议的旺盛的朝气。
“你最好少引用点这种来自青春伤痛文学或者《康熙来了》的刻薄辞藻哦，不然我今天晚上又会在豆瓣上看到三个新的帖子，有鼻子有眼的推断你是一个深柜的gay。”米粒娴熟地递过菜单，“想吃什么自己加，我已经点了一个凉菜一个时蔬一个白切鸡了，很清淡的不妨碍你减肥。”
“为什么又来这家啊？”王维家白一眼菜单，甚至没有打开的欲望，“又贵，我们两个北方人又吃不惯江浙菜……南腐乳炒空心菜，299元，你知道这玩意儿在超市里两块钱可以买好几斤吗？”
“巨星，你来趟上海多难得呀，当然要吃本地菜嘛。而且这里离我公司近，我午休就一个小时。而且淮海路上全是明星，如果别人看到你出现在这里，也不突兀，我以前在公司楼下看见过郑爽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蔡少芬抱着孩子打车，王子文和她新男友甜蜜亲嘴……”米粒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她倏地把手机屏幕举到王维家的眼镜框前，像是一个炫耀自己100分成绩的小学生，“而且你看，我转正第一个月的工资发下来啦，当然要找个符合你巨星身份的高级餐厅呀。”
“我刚认识你的时候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吵。”王维家不动声色地拨开她的手机，“那也没必要，你这点工资又不是暴富，有闲钱就存起来买点理财产品，不要在这里冲动消费。”
“我又不是每天都吃这个嘛，就是你来了我才在这里体验女明星的生活的。”米粒的声音有点弱弱的低了下去，“但是这家服务也很好呀，你看我们能有一个包间，我和他们说我朋友最近在带牙套，然后他们甚至还给你准备了一次性牙套盒和漱口水……”
“我不加菜了吧，谢谢。”王维家把菜单还给服务员，“我觉得够了。”
“先生可以看一下，我们当季的鳜鱼现在卖的特别好。”年纪不大的服务员很是没有眼色的不依不饶，一板一眼地推销着，“每个来的客人都点的，你们两个人才三个菜，加个鱼正好。”
“那我们就点。”
“真的不用了。”
米粒和王维家的几乎同样快速的回答，让服务员有点左右为难。“我说要你点就点，你出去吧。”米粒的声音高了八度，不知道是对着服务员还是空气还是一脸错愕的王维家，“你替谁省这个钱呢，我自己想吃不行吗，我不配坐在这里吃这个要死的鱼？”
王维家觉得离谱，早春三月底的上海为什么会突然热的让人心生烦躁，“从过年到现在我一个月没见你，你就想和我吵架？”
“你永远都不会懂，你过得太顺了王维家。”米粒直勾勾地盯着桌上那盘乌七麻糟让人食欲全无的烤麸，平静的语气就像在阅读一则无趣的笑话，“你不知道我第一天来上海上班的时候，我简直惊呆了，这里的一切，从堆积着上百个限量绝版包包的showroom到我那些挤在XS码的裙子里吃生菜的看不出年龄的美女前辈，都和我小时候看过的那些时尚电影一样，我那时候以为我就是《穿Prada的女魔头》本人，我以为我总算是靠自己跻身我想要的那种梦幻的生活了。”她的目光从烤麸移到了王维家的脸上，王维家莫名地想到，她其实不用每天早上早起半个小时去画这条黑漆漆的眼线的，她本身的眼睛就已经像一双空洞的隧道，着实大的有一些吓人。
“但其实不是的。”米粒自顾自的说了下去，“你知道他们是怎么看我的吗，听话的勤奋的土妞。他们闲聊时都会用上海方言，说你以为来这里工作，你就是名利场的都市丽人了吗——你一个月的置装费只有5000块是没有办法融入他们的，那些杂志主编，品牌老板一个月的置装费都至少要2到3万，他们怎么会让同一件衣服出镜两次呢？”米粒的声音有一些干涩，像是指甲划过老旧的黑板，“他们以为我听不懂上海话，但是我其实听得懂。你知道吗，他们说这些时在茶水间喝着40块钱一瓶的进口气泡水，而我站在门后，我那天穿的裙子也就不到400块钱，那是我那年夏天唯一一件新衣服。所以你这种出道即巅峰的人可以当艺术家，我只是个在艺术行业里的打工人，当然我可以理解你的看不上，看不上我小心翼翼的自卑，也看不上我这种庸俗的只会用价格来证明自己的笨拙的喜欢。”
服务员不合时宜地推开门打断了米粒，“松鼠鳜鱼——”，米粒突然感觉自己谨小慎微维护的那一点点自尊都仿佛面前这条刚刚被千刀万剐下油锅的鱼一样，由内到外分崩离析，“你自己吃吧，我一点四十还有个会，我先走了。服务员，吧台买单。”
米粒从前从没有设想过这样的人生发展走向，22岁的时候她可以花掉她半个月的生活费通宵坐火车穿越大半个中国冒着雨去看王维家的音乐节，24岁的她却在15分钟之内用掉这些钱，换取一顿与王维家不欢而散的午餐，并且她几乎什么都没有吃！如果问22岁追星上头的她自己会不会去莫名其妙地凶台上那个穿着白衬衫抱着吉他，带着浅浅笑意唱着悲伤的曲调的男生，22岁的米粒一定会觉得匪夷所思矢口否认，她想象中的爱情是一片平和的海洋，裹着落日余晖的温度暖洋洋地将人包围。然而不幸的是，现实生活中的米粒是恋爱时最讨厌的那种人，她斤斤计较念念不忘，每一个甜蜜的瞬间在遇上她后都变成激化自卑的双刃剑，给颗甜枣就要挨一刀捅，来来回回地折磨着敏感的她，和她每一个不幸的爱人。
“我不配和我最喜欢的男孩坐在一起吃饭，更不用肖想这是不是双向奔赴的爱情。”米粒从餐厅落荒而逃时这样想着。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01 胆小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