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苹果与少年》Claire_

76、我有个大胆的想法！

　　《傻子日记》拍了两个多月，由于高温，进度一直不快。
　　“这几天大家辛苦一点，后面要来台风了，估计到时候得停拍，我们赶一赶进度。”罗导一大早拿着喇叭在现场喊话。
　　方佑站在旁边，看所有工作人员都是一副疲惫的样子，眼眶下乌青一片。
　　但剧组里每天的氛围还是和之前一样，洋溢着轻松愉快。
　　“好嘞！说干就干！今天拍他个200条！”演傻子他哥的演员拍着胸脯说。
　　高明暂时没有镜头，就站在方佑身边。相较于其他演员的游刃有余，他此刻多少有些紧绷，因为一会儿要拍摄的是全剧一处重要转折点。
　　在今天这场戏之前，傻子每天都很快乐，无忧无虑活着，没心没肺玩耍。
　　“好，来，走！”罗导的声音通过喇叭传递出来，所有人开始忙碌。
　　“医生……你实话跟我说吧，我要是……要是不治疗，还可以撑多久？”傻子他爸王耀华坐在省城医院某主任医师的办公室里，神情凝重。
　　傻子妈韩小梅站在他身后，手紧紧抓住老公肩膀。
　　“保守治疗的话大约还……”
　　王耀华打断医生的话：“不不，我是说……不治疗，什么都不做的话，我还有多长时间？”
　　医生顿了片刻，回答：“一个月顶天了。”
　　韩小梅急得声音发抖：“那要是保守治疗呢？”
　　医生温和道：“你已经熬过一次了，要是坚持治疗，两三年内大概率不会复发。”
　　王耀华摇了摇头，没去看妻子，也没再说什么，他已经放弃自己了。
　　“走了，谢谢医生。”
　　夫妻俩道过谢，相互搀扶着出了办公室。外头排着长长的队伍，都是前来看病、神色黯然的病人及其家属。
　　韩小梅走出几步远，忍不住低声呜咽起来。而王耀华只是轻叹了口气。
　　“好！过！演得好！！！”罗导总是直接表达她的赞美。
　　方佑踮起脚，捏了捏高明的肩膀：“去吧。”
　　“嗯。”
　　高明上场做准备。
　　演傻子妈的老戏骨黄晴钰安慰他：“小高，别紧张，你戏挺好的。”
　　高明笑笑，调整好心态，让自己进入到王二傻的世界里。
　　“来来来！王大健！别吃了！赶紧就位！”导演在远处喊。
　　饰演王大健的演员吴霄赶紧把半个煮鸭蛋塞嘴里，一边囫囵咀嚼一边小跑过来，脸都涨红了，憨厚的样子惹来一众哄笑。
　　高明也无奈得笑着捂了捂额头：“吴老师，你赶紧喝点水。”
　　“唉唉，等等——”罗导忽然喊停。
　　所有人转头去看她，她却不再给出进一步指示，而是在监视器后头坐着，抱着胳膊沉思。
　　高明和吴霄对视了一眼，相互无声询问：“什么情况？”
　　片场一开始静悄悄的，过了好几分钟，见罗导依旧没有下一步动作，便开始有些窃窃私语声从各个角落传来。
　　方佑小跑上去给高明擦汗递水，担忧的看了看罗导方向。
　　吴霄虽然是个喜剧界的大腕，却也有些忐忑，低声问：“别是生我气了吧……我就吃个蛋而已……”
　　高明摇摇头：“不像，可能是剧本有什么地方出问题了。”
　　又过了几分钟，罗导站起来：“大家都先停一停，几位主演，监制，来，我们开个小会。”
　　说完，她又径自转身去了存放道具的房间。
　　几人随后跟上，高明拉上方佑，跟着他们进去。
　　罗导现场连线了编剧。
　　“橙橙，现在还能改本子不？”一上来就是个大新闻。
　　现场监制和所有主演都紧张起来。
　　对面的编剧瞪大了眼睛：“你又想搞什么？”
　　罗导急吼吼道：“哎呀你就说能不能改！”
　　编剧：“……你说改就改咯，反正也是你给钱。”
　　所有人：“……”
　　高明犹豫了下，还是开口道：“导演……是剧本有什么硬伤吗？”
　　罗导：“哦，不是，是我有了一个新的想法。”
　　高明：“……额、那我个人认为现在改剧本风险有点大，可能会赶不上进度。”
　　一旁的胡元孟也说：“是啊，而且演员前期都已经朝先前的剧本这个方向演了，现在改剧本，前期拍完了的还动不动？不动的话会不会衔接不好？演员本身准备时间也不充分……”
　　罗导站起来，手掌向外推了推，做出一个“暂停”的手势。
　　“这样，我先跟大家说明一下，我刚在现场看到王二傻叫王大健喝水，我忽然就想到，其实我虽然一直想把剧拍成从傻子眼里看世界的感觉，但有一个很重要的点，我们在处理剧本的时候没有处理好。”
　　编剧在电话那头问：“什么？”
　　罗导：“就是王二傻最大的特点，是快乐。”
　　大家安静下来，听导演说。
　　“他是一个很快乐的人，而且他始终希望自己活得快乐，也让别人快乐。我们却为了满足一部成熟商业电影应有的节奏，刻意安排那么多后期的所谓泪点，扭曲了这个角色的本意。”
　　编剧反驳她：“可是二傻本身就是个励志的人啊，后期安排虽然多造了些泪点，但主要还是在体现二傻的励志，这没什么不对。”
　　罗导摇摇头：“我们安排情节桥段的时候还是很有偏颇，包括一些台词，我现在看这个本子，哪儿哪儿都不对劲。不行，要改。”
　　编剧：“那你说怎么改？”
　　罗导：“励志这个方向没错，但还要加上快乐。他不是单纯的坚强，他是在制造快乐。还记不记得一开始我俩写人物小传的时候，定下的第一个点？”
　　编剧想了想，了然：“啊！”
　　罗导笑了。
　　-
　　最终，罗导和编剧熬了两晚，把新剧本改出来，还给几个主演单独细讲了王二傻这位主角，并细致讲解了王二傻眼中的每个人，以及真实的每个人。
　　这里存在着一种很微妙的出入，即便在场的都是戏骨，也需要时间去揣摩和消化。
　　因此导演还给每个人放了一天假。
　　“我随时在这儿，你们有问题就来找我，相互也对对戏，找找感觉。你们的感觉找对了，我们的戏就可以继续拍了。”
　　除此之外，高明还额外得了一个小笔记本，上面是编剧的手写稿，里头有当初和导演两人最早聊出来的那个王二傻。
　　“原来是这个意思。”高明回了旅馆，刚出电梯就迫不及待翻看笔记本。
　　方佑边找房卡边问：“什么意思？”
　　高明：“之前导演不是跟编剧说，给王二傻写人物小传的时候定的第一个点嘛，就是这个。”说着，把本子递给方佑，修长的手指点着第一句话。
　　上面写着：“王二傻，智力有问题，但被奶奶从小教育要‘带给大家快乐’，这是他的人生哲学。”
　　高明笑说：“某种意义上说和我们演喜剧最单纯的那个目的挺像的。”
　　两人进了房间。
　　方佑问：“那后面剧情变化大吗？”
　　高明摇摇头：“其实就发生的事上来说变化不算太大，但是确实改过以后总体引导方向不一样了。原本后面就开始爸爸放弃治疗，还瞒着不让孩子知道，哥哥这时候还来争拆迁安置房，妈妈偷偷抹眼泪，然后傻子一个人撑起这个家什么的，现在总体发展也差不多还是那样，但不沉重，就是很积极，不断制造快乐。”
　　方佑听了个一知半解，胡乱点了点头。
　　高明接着看笔记本：“这里还有一句也挺关键的，他写‘快乐的人看出来的世界也是快乐的’，傻子就是这么个人，所以确实不应该把气氛塑造得像原先那么沉重。”
　　“可是傻子的爸爸后来不是不行了吗？”方佑问，“那他还怎么快乐？”
　　高明搂住方佑，低声问：“你快乐吗？”
　　方佑一下子有点懵。
　　此时阳光透过窗子打在高明的脸上，金黄的眉毛下是闪光的瞳孔。方佑看得愣住了。
　　“人生就是会送别重要的人，然后会遇到其他很多人，依旧会快乐，也会懂得难过，更会学会珍惜。或许和孩子时候的快乐不同吧，是一种经历过更多后的快乐，嗯……我再琢磨琢磨。”
　　说着，高明倒在床上，捧着新剧本和笔记本钻研起来。
　　方佑在边上看了他一会儿，也倒上了床，窝进高明腰间睡着了。
　　-
　　方佑醒来时，天色微微有些暗，已接近晚饭时间了。
　　身边已经没有高明，但那个熟悉的声音压低了音量从会客间传来。方佑晃了晃脑袋，才意识到套房里除了他和高明，还有客人在。
　　——高明把他塞进被窝后，自己跑在外间跟演傻子他爸的演员王全聊戏呢。
　　方佑顿时脸上烧出一片微红，也不敢起床，就默默听外头两人说话。
　　“那这又是一段小高l潮了，原来我记得剧本里是说‘傻子，我走了，你要小心，别被人欺负了，我一直跟你说，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好人的，你要记牢。’，现在是这样改了，你看看我这样处理对不对啊……咳……‘傻子，爸爸要走了，你要开开心心的，等到有一天，你会知道，你该来找爸爸了，爸爸就在前头等你。别难过太久，你难过，妈妈也会难过的，其他人也会跟着难过。我们都要做一个快乐的人，对不对？’怎么样？”
　　王全把新的台词演了一遍，气声虚弱，感情却很饱满，光听声音就让方佑脑海中出现了王耀华躺在病床上，握住孩子的手告别那种心酸的画面。
　　“您演得特别好，哎呦这下我压力更大了。”
　　王全笑说：“你压力确实大，而且是最大的那个，我们说到底变得都不多，变化最大还是在你身上，你得在短时间内吃透新剧本，怎么样，有难度哈？”
　　高明：“是是。不过除了压力，还感觉挺有干劲的，哈哈。”
　　王全：“到底还年轻，有活力啊，我拍戏都快拍不出新鲜劲儿来了，也得跟你们学学啊……唉，这都快饭点了，你家小助理还睡着呐？别是被我们吵醒了不好意思起来。”
　　被他们吵醒不好意思起床的方佑悄无声息把脸埋进被子里。
　　果然，下一秒两人就朝卧室间来了。
　　“哎呦，睡得真香，得，我先走了，你也赶紧喊人起来吃饭去，别饿着人了。”
　　高明说笑着把人送走，转头走进卧房。
　　“起床啦，瞌睡虫。”语气里是浓浓的笑意。
　　方佑这才慢吞吞从被窝里爬出来，揉揉眼睛，做出一副刚睡醒的懵样。
　　高明笑得收不住：“别装啦，”说着，爬上床，撑着手臂圈住方佑，从上而下凑近了，低声问，“是不是早醒了？嗯？”
　　方佑不好意思的撇撇嘴：“也刚醒没多久。怎么样？明天开拍没问题吧？”
　　高明搂住人，呼吸到他从被窝里带出来的融融暖意。
　　“你老公那么厉害，能有什么问题？”
　　方佑愣住了。
　　老公……
　　领证时高明的事业正处在略低估的时期，两人也完全没有结婚了的感觉，平日里从未这么腻歪的说过什么“老公”之类的称呼。
　　方佑歪着脑袋问：“怎么了，这么激动？”
　　高明闷在方佑颈窝里笑，说：“没什么，受王二傻影响有点大。”
　　-
　　第二天的拍摄很顺利。
　　当天最后一幕，是傻子他爸的葬礼。
　　在家时所有亲戚为出殡需要的东西做准备，朋友邻居过来吊唁都要哭上一哭，周围乱糟糟的，傻子却一个人躲了起来。
　　傻子一直记得他爸爸说过，不要让大家难过，所以他把难过的自己藏起来了。
　　这一幕拍得特别成功，高明表现出的惊惶、无助、隐忍，全都呈现在这张原本快乐轻松、无忧无虑的脸上。
　　傻子仿佛是个过早接受世间险恶的孩子，还想回到童话里，又隐约明白自己是回不去了，于是努力地为自己寻找一种与现实和谐相处的平衡法则。
　　现场工作人员都被他的表演感染了。
　　高明下场时，获得了雷霆般的掌声，他自己也有所感觉，红着眼眶笑得特别傻。方佑主动跑上去把人抱住，心里替他高兴。
　　罗芳导演在监视器后头激动地上蹿下跳：“亲一个！亲一个！”
　　现场都沸腾了，所有人红光满面地如同参与一场狂欢：“亲一个！亲一个！亲一个！”
　　高明在满场呼声的鼓舞下大大方方吻住了方佑圆润柔软的唇瓣。
　　此刻，他发现了喜剧最重要的意义，就是使人快乐，说起来很简单很浅显，但其实这就是傻子之所以能感动他的原因。
　　有的人努力使身边每个人都快乐，这很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