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苹果与少年》Claire_

7、2012年冬 兰亭在一场

　　兰亭在一场突如其来的雨夹雪中入冬了。
　　高明给方佑开的工资不低，一半贡献给了毛衣棉服，一半贡献给了巧克力。看工作室的财务报表，年底预计还有一笔数额不小的年终奖，方佑打算拿来买块好的板子。
　　方佑觉得自己还是喜欢用画布的，可是商稿用板子方便，修改和重来都没那么费时费力。
　　下过几场雪以后，兰亭市里的雪积起来，牢牢覆住这座南方小城。平日里千奇百怪的建筑披上白色冬衣，显出新的风情来。
　　方佑的画室里天天暖气开足，倒养的窗外的爬藤也抵御住了严寒，依旧翠绿翠绿，加上山茶的大叶子，俨然已经在春天里了。反而外面大厅面积大，空调温度打得也不高，外头的松鼠隔三差五用冻得通红的鼻子蹭窗户，梧桐树掉光了叶片，枝丫静静等着下一季轮回。
　　方佑的手连续好几年冬天都生了冻疮，今年手上情况好起来，他的生活也变得不同了。
　　现在每天一早，煮上一壶咖啡，给高明倒一杯，剩下全是他的。高明会出门跑步，回来就做早餐，有时是烤土司配煎蛋和培根，有时是配料十足的中式营养粥加咸菜。
　　方佑安心画画，全身心投入在《一家之主》的海报上。这是他向往已久的生活，因此满足得不知还要奢求什么别的。

　　这天高明在跟艾达开视频会议，一边说说明年的工作安排，一边盘点今年的收获。
　　艾达：“今年上映的片子只有一部《清明》，拍好了没上的存货也没了，《一家之主》还在剪，下一年怎么也要多拍点东西啊。”
　　高明反驳：“不是还有《莲》嘛？”
　　艾达被他气笑了：“多少年前的片子了？还惦记啊？别想了，估计是上不了了。”
　　高明丢了颗车厘子进嘴里：“那明年拍两部。”
　　艾达：“两部也不够多啊，你还是要保持热度。要是不想接太多戏，就多接点广告，多发发微博，跟关系好的那几位互动一下。过两天DL找你拍个短视频，推广一款新的旗舰香水，最近状态保持好，到时候炒一波。还有，海报怎么样了？”
　　高明短促地望了眼画室：“我看过，挺好。”
　　正说着，画室门就开了，方佑顶着一头过肩的杂毛出来，神清气爽插了个腰：“成！啦！”
　　高明猛站起来：“画完了？！我去看看！”急急走出两步，又跑回去拿了跟艾达连线的平板，“顺便让你艾达姐也见识见识。”
　　方佑脸一红：“干嘛呀，比我还激动。”
　　高明确实有点激动过了头，推开半掩着的门时还紧张到手抖。
　　他其实见过成型的画了，但现在是真正意义上的完成，到底还是不同的。
　　高明看着展示在眼前的画，它就仿佛和整个画室一起，把高明送回了许多年前。

　　画上的秦爱华在中下方位置，踩着老式皮鞋，穿着款式陈旧的衣服，但戴了一条新潮高雅的橘色丝巾，昂首阔步走在清晨大街上，拖着小型手拖车，车篮子里是新鲜买来的菜和肉。她神情自信、笑意满满，同时眼神中带着惊喜。
　　她的丈夫骑着自行车，在不远处等她，儿子身穿校服怀抱篮球，咧嘴笑着站在父亲边上，父子俩一起接她回家。
　　只是他们离得很远，看起来给人一种感觉，他俩既是秦爱华的家人，也是她目光永恒的终点，是她一辈子的枷锁。
　　而中上方占据了三分之二画布面积的是另一个虚化的秦爱华，以一律烟般的身形升腾在半空。
　　她看上去更老迈一些，身体背对着，正转头过来看，眼神中酝酿着不安、疲惫、晦暗。
　　方佑用他擅长的写实风格来处理这幅画，细致到了一根白发，一条皱纹，一块蛀牙。
　　高明甚至觉得已经不需要文字标注了，画里的秦爱华就长了和莫子兰一模一样的脸，而自己饰演的吴建国和吴毅也真实到仿佛拥有血肉。
　　艾达顿了半晌才说：“妈呀，这真不是照片P的吗？”
　　方佑有点不好意思：“拍给冯导看看吧，我担心情绪和气氛没表达出来。”
　　高明低声说了句：“不会，已经很好了。”然后特意去翻出了自己的大炮，拍好导入手机，传给冯导。
　　冯导很快回复过来：“我觉得很好，我拿去问问制片方和宣发那边，等我消息。”

　　海报可能快敲定了，艾达也要去跟豆豆对接一下《一家之主》宣传的具体安排，虽然年内估计排不上，但照这部片子制片方以前的效率，明年夏天估计也就能上了。
　　视频挂断后，方佑长出一口气。
　　高明则难得仔细环顾整个画室，在沙发上坐下，发了好一会儿呆。
　　方佑心里轻松下来，就笑话他：“高劳斯啊~是不是被我的美貌与才华震惊啦？”
　　高明做出一张震惊脸来：“方劳斯怎得这般不要脸面？”
　　方佑手掌一撑，坐上桌子，两条长腿晃荡来晃荡去：“唉，问你，我是不是该画个电子稿？”
　　高明不清楚：“可能扫描件也行的吧？我问问？”
　　方佑摆摆手：“我想在网上买块板子，正好拿这个练练手。什么时候发奖金啊？”
　　高明笑：“我先预支给你啊，你回头发了年终还我。”说完他又看看窗外，雪停了很久了，这时候太阳又有点冒头，虽然不暖和，但看得人心里舒服，“要不要出去逛逛？”
　　方佑想了想：“好吧，我想去逛超市。”
　　高明迟疑了一下。方佑忽然开窍：“哦，你不能去，那我们换个地方，你打算去哪？”
　　高明心里叹了口气，如果可以，他还真挺想跟方佑一起去逛逛超市，买菜，买油盐酱醋，买日用品，做一些很居家很日常的琐事。
　　这些想法太妙了，于是他说：“等我5分钟！”

　　高明跳起来冲出画室，方佑不明所以，被他吓了一跳。
　　过了一会儿高明从自己房里出来，已经换了身装扮，长手长脚塞进黑色长款羽绒服里，头上戴着帽子口罩，大半张脸还被外套的领口遮住，整个一蚕蛹。
　　“怎么样？看得出是我吗？”
　　方佑不知该怎么讲，勉强摇了摇头。
　　高明自己照照镜子，觉得还算自然，就去推还站在原地的方佑：“快换衣服，头发扎起来，戴个口罩，我们找家小超市逛去。”
　　方佑不知道高影帝怎么忽然对逛超市那么执着，他脑中闪过一点不好的念头：如果被人认出来，估计俩人就要滞留超市，出不来了。

　　几分钟后，两人低调出门，去往临近一家东西比较贵的超市，那里人少。
　　方佑这几年能网购就绝对不出门，高明也是差不多的情况，对他们来说，逛超市是一种难得的体验，仿佛成了富贵日子里才有的消遣娱乐项目，金贵异常。
　　“哇！看！这么多味道的沙拉酱！”
　　“唉，金嗓子喉宝味的泡面，你吃过没？”
　　“熟食那边好香哦，我们过去看看吧！”
　　旁边一个导购员上班开小差，正在看高明的电影，听到两人的喧哗暗中翻了个白眼，心想：俩乡巴佬。
　　刘姥姥进大观园一般惊叹了一路，逛到天黑，两人才算扫荡完毕，并且没被任何人识破伪装，成功撤退。
　　刚才在超市的地下停车库，两人是直接推了手推车搬运的，这下要把东西挪出车搬到电梯时，才开始意识到一个令人绝望的问题：买太多了。
　　方佑怀里抱俩瓜，手上拎着俩袋子，里头装满各种蔬菜水果。他平衡感不好，才没走两步，滚了一个瓜，为了把瓜掰扯回来，又滚了两个橙子，为了捡橙子，碎了半盒鸡蛋，一心看着鸡蛋，又打翻了瓶酱油。
　　高明就在他身后目睹了这一幕幕悲剧：“……一会儿再网购点吧。”
　　回到家，在超市扫荡到的战利品已经没了一半。方佑沉默地把东西放下，窝进沙发里自我反省。高明觉得好笑，就去逗他。
　　“柚砸！你看你这名字，注定是拿啥砸啥！”
　　方佑跳起来要打他：“砸你个头啊！个高了不起啊！手长了不起啊！”
　　高明笑：“是啊！”
　　方佑气急败坏，偏偏又想起刚才高明拎东西的样子，明明两个手拽了5个袋子，胳膊肘还夹着小袋米，怎么就走得那么稳健，那么玉树临风，那么性感妖娆……
　　特别是那手臂上的青筋，扭动的腰身，有力的大腿……
　　高明：“发什么呆？想到什么了？”
　　方佑淡定地摇摇头：“想到一些绘画练习用的人体线稿图。”
　　高明：“……什么玩意儿？”
　　方佑不再理他，从一堆刚买回的东西里翻出坚果来。
　　格子窗外是静悄悄的梧桐园子，天黑下来后只有屋里晕出去一层朦胧的光。他拿坚果敲敲窗棂，一个柔软的小毛脑袋从稍远一根枝丫后探出来。
　　“果子，来。”
　　果子“吧唧吧唧”踏雪而来，热切地看着方佑掌心。
　　方佑将圆滚滚的坚果递给果子，顺手挠了挠它的头，手指尖擦过毛茸茸的耳朵，果子也亲昵地蹭他的手表示感谢。
　　大概太高兴了，果子还给方佑表演了一个“激情倒立”，结果滚了俩坚果，跟刚才的方佑差不多，惹得高明在后面一阵憋笑。
　　方佑红着脸关上窗户，捞起自己的线稿练习本，缩进单人沙发里。
　　晚饭是超市里买来的速冻糯米鸡，饭后，高明在电视上看一部经典老电影，方佑在边上开着小台灯画画。
　　高明扭头去看时，才发现他用铅笔画了一只倒立的松鼠。画底下有一行小字：《果子倒立》，2012.11，柚。
　　方佑感觉到他的目光，抬头看他：“我好像给你也画过一幅差不多的。”
　　“你等等。”高明起身进了自己房间。

　　过了一会儿，他拿了个不大的框出来，里头框裱着一幅笔触粗糙的油画。画上局部颜色已经变了，看起来有些年头。
　　方佑呼吸一滞。
　　画里是个半大的男孩子，瘦胳膊瘦腿，长得很好，衣服缀下来露出半截腰和肋骨的轮廓，正边倒立边冲人挤眉弄眼，看起来轻松却涨红了脖子。
　　画下有一行钢笔小字：《小明倒立》，1999.08，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