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苹果与少年》Claire_

4、影后莫子兰 方佑跟

　　方佑跟着高明，生平第一次接触到了剧组。从一开始进组认人，到开机拜拜，到做造型定妆，一趟流程走下来，总算也心里有了些底。
　　高明演女主秦爱华的老公吴建国和儿子吴毅，这两个角色不仅在妆容上有不同，体型也差异很大。吴建国中年谢顶，腰部有明显的游泳圈，吴毅却是个身型修长的高中生。
　　进组第一天，高明就剃了头光，带上一圈假发，衣服里塞了棉花和腰靠，脸上画出逼真的细纹，拍了张中年男人的定妆照。
　　光头的高明再也不能嘲笑脑门漏风的方佑了。

　　这部戏的导演冯虎以前是拍艺术片的，剧本节奏缓慢，拍的时候各种长镜头，高明一个人演中青两代，台词又多，进组后压力很大。
　　酒店安排在离拍摄地点旁边，方佑就住高明隔壁，每天晚上给他挑好第二天的衣服，然后帮他对台词，通常都要过凌晨2点。早上再将他拖起来，赶着他去剧组，跟赶牛差不多。
　　这天拍完收工已经很晚了，高明回酒店洗完澡，就开始翻剧本。这才开拍没一周时间，连方佑都感觉到高明有点吃不消。
　　方佑不懂拍戏，也不敢说自己看高明的戏好还是坏，但有一点是很明显的，那就是NG次数。高明NG的次数也太多了。
　　房里气氛有点沉重，方佑拿了吹风机，高明整个人窝在单人沙发里，两条大长腿缩起来，手按着脚背，一边让方佑帮他吹头发，一边看摆在茶几上的剧本。看了一会儿，就停下了。
　　高明情绪不太高，说话闷声闷气的，有点发脾气的前兆：“我这几天的戏太差了。”
　　方佑心里“咯噔”一下：“因为要演两个角色吗？”
　　高明摇头，背对着方佑说：“不是。冯导说，可能要改词。”
　　方佑：“怎么改？”
　　高明蜷在椅子里的背影有点无力：“我有个老毛病，台词一长就把握不好，要么是重音不对，顾上重音了呢，又是表情动作跟台词搭不上。”
　　方佑有点意外：“不会吧，大家都没觉得啊……”
　　高明苦笑了一声：“你说的‘大家’是观众，可是圈里专业的‘大家’都知道我这缺陷，词一长，我只能分段说，中间搭一些动作，否则肯定出问题。这戏里吴建国通篇都是家长里短的碎嘴，我不能一直用这招啊。”
　　那本不薄的剧本摆在茶几上，高明用三种颜色分别涂画标注了一堆线条和文字，方佑看着觉得有点不忍心。
　　他感觉得出来，高明很认真对待这部戏，笔记是很早就做了的，剧本也翻得破烂零散，在家时也见他常在找感觉试台词，但临场还是不行。
　　高明说：“我本来以为子兰姐能带带我，让我借机会也练练短板……唉，别吹了，你先回去吧，我自己待会儿。”
　　方佑放下吹风机，放低声音说：“那我明天早点来给你拿衣服？”
　　高明看了眼剧组微信群，说：“不用，明天上午休息。导演跟编剧要商量一下。”

　　方佑这种时候脑子就特别不好使，嘴巴笨拙地说不出安慰的话来，只能轻手轻脚回了自己房间。
　　他给艾达打电话求助：“艾达姐，不好意思，这么晚还打扰你。”
　　艾达那边传来飞速敲击键盘的声音：“没事，我还没下班呢，拍戏不顺吗？”
　　方佑：“嗯，高老师说长台词太多了，明天导演跟编剧好像要改下本子，停一上午。”
　　艾达问：“高老师现在怎么样？”
　　方佑照实说：“他把我赶出来了，大概是我没做好。”
　　艾达停了敲键盘，认真教方佑：“高老师这人是这样的，发脾气的方式比较特殊，不高兴的时候喜欢独处，你让他自己调整就好。你看他心情不好就别去找他说话，这时候你走路声音大了，他也会觉得吵。总之一句话，小心伺候。”
　　艾达又嘱咐方佑明天别跟剧组里人摆脸色，方佑连声说“不会不会”，两人挂了电话。
　　进组短短几天，方佑已经开始感觉到，工作状态的高明跟他想象中不太一样。不仅没有看到信手拈来的拍戏过程，还发现了高明的小脾气。
　　有脾气很正常，没法完成预期的失落和不甘会增加压力，方佑作画时不能达到自己想要的效果也会发火，甚至会撕了整张画。
　　他有时候做白日梦，幻想自己能买一块好用的数位板，就不用担心撕画的臭毛病了。
　　方佑给自己冲了杯咖啡，然后拿出草稿本，用酒店客房的铅笔涂线条。这是他心里乱的时候，发泄的一种方式。
　　他先描了个吴建国的半身像，眉眼下垂，满面愁容。夹克上破了个洞，肩头还有几点墙漆掉落时沾上的白点子。
　　这个中年男人被工地老板拖欠工资，闹了几回也没个结果，一会儿得回家面对体贴又操心的老婆，顿觉无地自容。
　　方佑翻了一页，又描了个吴毅，穿着校服，校服上画着热血漫画里的男主角，写着些日语台词，校裤的绳子没扎好，晃悠悠露在外面，里面的T恤长出一截，盖住屁股，脚上踩了双运动鞋，没穿袜子露出一截细瘦的脚踝。
　　吴毅和他爸不一样，因为妈妈日常的爱护和照顾，也因为没在社会泥坑里滚过，眼神和表情都张扬高傲，翘着嘴角，一副“七中霸主舍我其谁”的模样。

　　方佑灌下咖啡后再冲了一杯，又翻下一页，准备涂个秦爱华，这时敲门声响起来。
　　高明隔着门说：“柚子，开门。”
　　方佑赶紧踢上拖鞋去开门。高明这时情绪比刚才好些了，或者只是藏好了。
　　“我闻到咖啡味，过来看看。”
　　方佑边往里走边问：“你要来一杯吗？”
　　高明关了门：“不了，怕明天没状态，下午还要拍的。”
　　方佑：“下午可以开工吗？”
　　高明点点头：“试着拍几条，看看改出来的效果。”
　　两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过会儿高明说：“我有时候脾气不好，你不用让着我。”
　　方佑提着脑袋小心翼翼地说：“可是艾达姐让我小、心、伺、候……”
　　高明被他这种一字一顿的语气逗笑了，嘴角一弯，连带着阴郁的神情也淡起来：“她瞎说的，你别理她。刚在干什么呢？”
　　方佑拿起画稿翻给他看：“画了个吴毅，还有个吴建国，正准备再画个秦爱华呢，你就来了。”
　　高明看到画，心情转好：“画得好像啊，来你摆摆好，让我拍一下。”
　　方佑不肯：“别吧，我线条很差的……”
　　两人推搡了一会儿，高明最终还是如愿以偿拍了线稿，乐呵呵发到剧组群。
　　大晚上的，不少人居然也都还没睡，莫影后是最先回复的，发了一长串“666”的中年表情包，接着是编剧，抱怨自己还在苦哈哈改本子，高老师倒清闲。
　　高明没脸没皮地回复：“我在看剧本呢，这我助理画的，他闲。”
　　底下一群人排着队发省略号，大约都看穿了高影帝的谎话。
　　接着话锋一转，微信群聊的内容开始走偏。
　　场务徐姐：“刚听到高老师在走廊喊他家助理来着，叫人家柚子，语气好宠der~”
　　灯光：“高老师家助理挺艺术范儿的啊，还扎个小揪揪，我喜。”
　　道具：“我撞见过2次，高老师在前台跟接待说，让给他助理房间里补新铅笔和橡皮来着，真操心，啧啧。”
　　音效：“你们没发现吗？每天中午高老师都自己去拿盒饭，还要帮他家小助理挑出不爱吃的生菜和土豆，牛奶还会热好了再端过去，啧啧。”
　　监制：“一开始我喊小方加群，高老师说人不爱用微信，不给我拉人进群呢，啧啧。”
　　场务徐姐：“明柚cp我磕了，你呢？”
　　灯光：“明柚cp我磕了，你呢？”
　　道具：“明柚cp我磕了，你呢？”
　　音效：“明柚cp我磕了，你呢？”
　　监制：“柚明cp我磕了，你呢？”
　　灯光：“楼上怎么回事，口味这么清奇？”
　　高明：“……”

　　群里闹腾的时候，高明都不敢让方佑看到微信画面，奈何消息提示一直跳，方佑瞪着大眼睛看他，很快就被看出猫腻来。
　　“干嘛呢？在说我坏话吗？我看看！”
　　高明下意识举高了手机，嘴里说“都夸你画得好”，人往后退。
　　方佑更好奇了，跳脚伸手要来抢手机：“我看一下！干嘛！喂！给我看看！”
　　高明退到床边，退无可退，大长腿一打弯就倒在了床上。方佑立刻压上去，杀红眼一样扭动着猛扑向高明的手机。
　　身体相贴的感觉太刺激了，高影帝很没出息地一硬，赶紧用手臂挡住，假装要推开方佑。方佑哪管他，就顾着打劫。高明没办法，只好手一松，让方佑抢了去。
　　方佑拿过手机时，刚好看到微信群里监制发的一句话：“我听到他俩的动静了！卧！槽！”
　　方佑：“？？？”
　　见他一时没看明白，高明赶紧起身，夺回主动权，顺手还敲了方佑的毛脑袋一下。
　　不过后来方佑就没机会知道他们的聊天内容了，因为剧组里一堆小哥哥小姐姐忽然蜂拥来串门，眼里闪烁着奇异的星光，面颊绯红神色激昂。
　　方佑不明所以：“都、都是来看画的？”
　　高明干咳一声：“嗯，来欣赏你的大作，快拿出来啊。”
　　一群人跟着起哄。方佑刚把草稿本拿出来，就被大家抢过去翻了一通，随即人群里发出一堆赞叹声，让方佑耳朵尖一红，略感羞耻。
　　影后的房门跟着打开：“这么热闹啊？什么东西，我看看。”
　　高明这会儿邪火下去了，又风度翩翩笑着拍了把方佑的肩，说：“子兰姐，方佑刚还想画秦爱华来着。”
　　莫子兰拿了草稿本来看：“哎呦，我就说这个吴建国很像来着，吴毅也好，不过吴建国这角色更有故事，你这眼神画得好，有料。”
　　方佑不好意思地笑笑：“我线条基本功比较差……”
　　莫子兰：“技巧归技巧，神韵出来了这张画就算成功的。这张吴建国真的挺好。”
　　高明：“他平时画油画的，子兰姐不是也喜欢油画嘛？”
　　莫子兰眼睛一亮：“唉，我给你看我家里收藏的几幅佳品。”
　　莫子兰拿出平板，调取相册给方佑看：“这是波兰的一位画师画的华沙街景……这幅是香港一个街头艺人画的港口夜景，我很喜欢……”
　　其他人也都围过来看影后的珍藏，不时夸赞上几句。
　　莫子兰的手指划过屏幕：“这是内地一位大师的，是我所有藏品里的最爱。”
　　不大的屏幕上是一幅被乳白色镶银边的画框装点着的油画，画里光鲜亮丽的大厦门口阶梯上，一个穿着老旧毛衣和棉服的老人皱着眉头，粗大蜡黄的手指轻捏着一个纸杯，正迫不及待又小心翼翼嘬了一口满溢的茶水。一股漏网的茶流沿下巴上青苔般的胡渣而下，右后方还有棵被狂风摧残着的细瘦树苗，枝丫扭曲外伸着，像是在奋力的挣扎。

　　莫子兰说起这幅画略显得意：“怎么样，很棒吧？构图超好，虽然画得随意了点儿，但气氛和人物的神色真的很棒，故事感十足！知道是谁的大作吗？”
　　方佑低声说了句：“知道。”
　　他确实知道，这幅画署名应该是许渊明，但其实和《侠影迷踪》一样，是他自己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