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焰》K·文斯

2、第一章 墨魂（二）

　　涟鸢在丫鬟小熙的陪同下，前往殇桦陌。时值初春，陌上野花怒放。涟鸢去那里并不是为了赏花，而是去采一种名叫墨魂的花。墨魂花的三根花蕊是金灿的黄色，七瓣花瓣呈紫黑色。
　　将墨魂花的花瓣采摘下来，经过干晒，捣烂，水煮，就可以成为上好的墨汁。制成的墨汁，是世上独一无二的颜料，还散发着一种迷人的暗香。那种暗香能够令人心发酥。
　　涟鸢以前作画，一直就是用这种墨汁。但自从她流落凡间，她便没了兴致去作画。涟鸢一直认为，作画的过程就是洗涤灵魂的高尚过程。
　　小熙提着花篮跟在涟鸢的后面。一大片墨魂草一年所开出来的花，采摘下来却只有小小的一篮子。墨魂花的花量少得惊人，但制出来的墨汁量却又多得惊人。
　　涟鸢手里拈了一朵墨魂花在把玩。她不时捏了捏花瓣，渗出一些黑紫色的液汁。偶尔，她用鼻子嗅嗅，迷人的暗香窜进鼻孔，直入心扉。她身后的血红色翅膀，忍不住扑了扑，然后又紧锁在肩胛骨旁。
　　“公主！天烬河里好像有一个人。”
　　小熙神情紧张地追上来。她那小小的白色翅膀毫无节奏地伸缩。
　　“胡说什么呢？”
　　“小熙没有胡说呢。公主自己上河岸去看看。”
　　涟鸢此刻相信起她来。涟鸢没有不相信她的理由，因为小熙的瞳孔至始至终都是那样的纯净，被人一眼就能刺透里面的小小情怀。
　　涟鸢站在河堤上不知所措地望着。河面拂来的风一缕缕拨着她紫色的发丝，气势如虹。绯红色的衣鼓动着，似风雨欲满楼。
　　“公主。怎么办？要救他吗？要不然他会死的。”小熙在涟鸢身旁，着急而矛盾地指着浮在河里的男子说。
　　“别多管闲事。我们走吧。父皇说过，不允许救任何外人。”
　　涟源说着欲转身离去。她手里的墨魂花已经被她自己拈得液汁乱流。现在她的右手全都被染成黑紫色，像一个中毒已深的人。
　　“真的不救他了吗？我们——”
　　“小熙。”涟鸢呵斥。
　　“你还小，不懂外族人的邪恶。好了。快将墨魂花拿回去晒了。我想在这河边吹吹风，等会儿再回去。”
　　小熙心里一阵欣喜。她知道公主不会见死不救的。涟鸢自小就心地善良，对族内的人如同待家人一般。她待自己的丫鬟小熙就如姐妹般。
　　说到小熙，涟鸢一直为她的身世感到痛惜。她的父亲是鸢族的将军。在一次征战中，她父母亲所攻守的城池，竟在深夜被暗血族突然攻袭。自此，小熙便孤苦无依。这些事都是涟鸢后来从族人口中得知的。因为这些事情发生的时候她还小。
　　涟鸢将浸泡在天烬河的男子驮在背上。她血红色的双翅强有力地展开。她扑扑地朝草野飞去。那里是她孩童时的乐园，古树上的木屋，草野里的地穴，还有她的秋千和紫蛙……
　　涟鸢从梦中醒来，泪水浸枕。她想，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自己的恨。只要她还有一口气残存，她都要为死去的族人报仇。
　　暗血族，可恶的暗血族，让你们血债血偿！

　　凌晨的温度骤降，像冬天临近了。可这明明还是初秋啊。白天还有夏日的余热呢。杨翼提着酒壶坐在客栈二楼的窗台上，手里紧拽着镶着蓝色宝石的剑。他仰起头，咕咕地，一口气将壶里的冷酒全倒入口中。
　　他被呛住了。热辣的酒，从鼻孔和嘴里流出，犹如七窍流血般的难受。热盈盈的泪水，夺眶而出。他低下头，在滴答滴答声中沉默良久。
　　杨翼抽出藏在背后的短笛。一首呜咽的曲子在清脆声中更显其苍凉。笛声，在凝聚着世间悲欢离合的黑夜里，像一朵昙花瞬间绚丽绽放……
　　涟鸢诧异，在如此沉的深夜里，竟还有一个与自己一样无法入眠的人。他是谁？笛声竟这般哀怨与凄凉。
　　她在微弱烛光的映照下，朝前窗走去。在月色的朦胧中，她模糊地看见一个黑影坐在长街尽头的客栈窗台上。是他在吹么？
　　涟鸢慌忙转身朝摆放着墨魂琴的几案靠去。她抚平心情，手微微一抬。《月光焰》从根根柔细的弦里跳跃出来，钻入冷湿的空气中，扩散……一如她的思绪。

　　涟鸢坐在堤岸上，哀伤并期望地抚琴。她的身后，小熙静静地站着，目不转睛地望着天烬河，和涟鸢一样。
　　河里的水，撞击着凸凹的石块，溅起一朵朵白色的浪花。须臾，水珠又哗哗地重新落入河中，随着流逝。多么像人生啊，人生里的一切都没有实际意义上的永恒。那些不期望永恒的人，才会那么豁达地接受一切挫折吧。
　　“小熙。你说尹岑究竟去哪了？他回去了吗？他还会来吗？”
　　小熙脚步蠕动了几下，显得有一点不安。涟鸢发觉了这一点，每次她问小熙尹岑的事时，她都会显得紧张起来。
　　“小熙对不起公主，没有将尹公子看好。”小熙低着头轻声说道。
　　“小熙。别往心里去。我又没怪你。”
　　“来自何方，归往何处吧。小熙，你说尹公子会不会是这样呢。”涟鸢将小熙拉到身旁问道。
　　“小熙不知道。也许是族皇的人发现了他，将他抓走关了起来。”
　　涟鸢的心猛然颤动起来，一股奇怪的滋味在她的心里翻滚。莫非他真的被自己的父皇关了起来，但为什么父皇却只字未提这件事呢。涟鸢困惑。
　　“小熙，帮我将琴收拾好。”
　　“公主？你不抚琴了？小熙的话纯属猜测，公主千不可妄动呢。要不然——公主——小熙的脑袋就要搬家了。”
　　黑色的烟雾，袭向灰蒙蒙的天空。一群绿衣人朝堤岸这边攻来，身后都掩藏着红白混杂的长剑。在涟鸢的视野里，他们是那样的陌生，杀气翻腾，像一阵疾风鼓来。
　　“公主，快走。”
　　涟鸢惊愕得思绪空白。小熙将墨魂琴塞在涟鸢的怀里，并推了她一把。小熙嚷叫着，迎了上去。她白色的嫩小翅膀，扑扑地伸展，像一只在蓝天才能永恒的猎鹰。
　　待涟鸢回过神时，她看见一把把长剑刺进了飘在空中的小熙的身体里。血，像滂沱大雨般拍在涟鸢的脸上。
　　“公主。快走。”
　　涟鸢丢了魂似地忍着心中的疼痛，将紧锁在肩胛骨的血红色翅膀迅疾朝两旁伸开。涟鸢，像一只断线的纸鸢，低低地朝江面掠去。
　　她悲痛地回头，看见白色的翅膀浸染成红色的小熙，抛物线跌入天烬河中。水中的一块红色，变大，变浅，最后消失不见。
　　她奋力地扑了扑翅膀，飞得更高一些。不远处的故土，已被熊熊烈火吞没，还有那些站立和倒下的黑影。沉闷地刺杀声，悲惨的哀叫声，小孩无辜的哭喊声，刺伤着她的耳膜。
　　绿衣人在堤岸上摆开阵势。涟鸢这才察觉到他们在取弓箭，他们准备像猎人射杀鸟儿一样，剥夺她的生命。
　　“小熙。你在哪儿？小熙。”
　　涟鸢望着身下依然奔腾的河水，却始终没有那个倔强活泼的小熙的身影。她死了，尸体被河水冲走了。
　　涟鸢痛恨地一手将墨魂琴琴放平，另一只手猛地一拍琴的左端。瞬间，不计其数的鸢针俨然流水而出，以一种凌虐之势扎进绿衣人的身躯。
　　绿衣人倒在地上，永远地静下来了。不远处的黑影也消失在涟鸢的视野之中。安静了，却永不平静。火焰燃烧的咂咂声，在涟鸢的心头烙上了一个永无止境的无形之圆。

　　两股乐音，像两只缠绵的蝴蝶，在扬州城的上空曼舞。
　　在听到对面的紫轩苑再次传出来琴声时，杨翼喜出望外。心中原来的那股小小失落，消散殆尽。
　　他轻盈地从窗口踏步下来。手里依然握着短小的玉笛。他依旧吹奏着即兴的曲调，双脚在街道滑动。一袭白衣在身后翩翩起舞。他在朝紫轩苑靠近。
　　他想要靠近的不只是他们的距离，还有两颗难眠人的孤寞的心。
　　涟鸢听见阁楼外的午夜笛声越来越靠近了。她的心扑扑直跳。她矛盾起来，自己是否该继续弹奏下去。可她不舍，在这世间她终于找到了能真正听懂自己琴音的人，而且还能和她伴奏。
　　涟鸢更加有兴致地将《月光焰》弹奏下去。这时，琴声里所发散出来的不再是令人窒息的哀痛，而是一种微动的情思。
　　“还要不要叫人睡觉啦。”
　　老鸨的声音冷不防地冒出来。接着，涟鸢听见水流冲击的哗哗声。涟鸢大概已经猜测到阁楼外所发生的事情了。那是老鸨的必杀技。
　　笛声残断了。世界寂静了。心中却漾起层层涟漪。
　　该不该去见他呢。可她现在的这番模样可定会吓坏他的。她是属于鸢族的，不是这个凡世的人。
　　他会是怎样的狼狈呢。涟鸢微微振动着双翅，朝窗口跑去。但他已经消失了。没有他的真实，可她的心头还残留着对他的幻想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