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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两千八百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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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给你报了个MBA班,九月份开课去学,每天打卡不准翘课。”
转角咖啡厅坐落于滨海路三岔路口,毗邻陆号公馆ktv,张旭差点把焦糖拿铁喷出来,“学什么!?”
“企业管理、金融投资、人力、财税……”顾临面无表情的念,其实张旭这货初中知识都学不好,没指望他能学出什么成果,知道一点是一点。
张旭嗤了一声,后躺在咖啡厅沙发靠垫上,“学这玩意儿干嘛,不是还有你呢吗?”
顾临挑眉,“干脆将来娶妻生子的事我也替你干全套,你看行吗?”
“那不行!”张旭是夯又不是傻,半晌,他对上顾临半笑半认真的神情,“……怎么了?”
顾临前天刚做完第一次化疗,身体状况非常不好,风一吹就闷闷的咳,临港码头的海运物流生意绕不开张旭,也没想瞒。
他苦涩的笑,“别什么都靠我,我有倒下的时候。”
顾临轻描淡写的陈述,张旭整个人咔石化了。
“警方三四个月没查,那边有抬头起来的趋势。我近段时间得经常往医院跑,你这边看住了,匿名委托人□□的货单一律等我签字亲自带货过海关,账单别急着收……”顾临喘了口气,“你先应付一段时间,慢慢来,不确定的来问我。如果后面治疗结果不好,我再物色职业经理人代管。”
其实正常企业像顾临这种老板生病的情况,完全可以请职业经理人代为维持公司正常运转。
难就难在琴岛海运还承包着宙斯的毒品运输暗线,资金和货物来源错综复杂,相当一部分放不到明面上,这种情况下找个一眼就能看出问题的专业经理人等于在身边安装定时炸弹,还不如顾临自己梳理。
明的暗的有一把尺在顾临心里衡量的很清楚,无非就是累一点,需要考虑的事情复杂一点,他应该还能撑得过来。
“不是……这么大的事儿你哥跟你弟知道吗?”
顾临摇头,想了一下说:“等治疗有眉目了再告诉他们吧,省的哭天抢地的。”
张旭噗嗤一声,“老大,告诉他们目的是照顾你,治好了再说有什么用?忆苦思甜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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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我不知情。杜新俞确实在我公司工作,但这些人私底下的事我们老板不可能挨个关注。”
董琦,奇琦传媒工作室负责人,微胖,五官不出色但带着股养尊处优的娇贵,一番软太极打的游刃有余。
“退一步讲,真有关我更不可能让员工穿本单位的工作服,这不等于给自己贴了张‘我是幕后主使’的标签吗?”
问询室外。
“坐姿舒展,眼神放松,除非她是经过专业训练的受审高手,否则这就是实话。”郑涛道。
李超问:“可警方外围调查结果显示这个工作室近年收益持续不高,董琦的父母年收入不超过二十万,她哪来的底气?”
“我反倒觉得——正常无关绑匪才不会穿工作服犯罪,”不得不承认顾北在办案时真的很有魅力,是那种在擅长领域熠熠生辉的耀眼,“董小姐,您真的不再想想最近是否跟人结仇吗?”
董琦一时语塞,接着表情暗沉下来,让人看不透她在想什么。
顾北坦然的活动了一下肩颈,“我局经侦调查过您的资金流水,发现每当贵公司面临破产时都会有一笔不菲款额汇入您的公司账户。汇款人叫周平,和您没有任何社会关系。”
经过一阵冗长的沉默,董琦终于神情古怪道:“周平是我父亲公司的一名会计,偶尔赔钱他会补贴我一点……”
“令尊有会计?”
“不是户口本上那个姓董的,”董琦眉头微不可见的皱了一下,这是个心理学上的回避动作,“是……我生父,周隋民。”
“周隋民!?”审讯室外所有三十五岁以下的警察异口同声惊诧道。
周氏传媒这家企业几乎包揽近十年内活跃在银幕上家喻户晓的明星歌手,名副其实的资本巨头。
董琦是其董事长的私生女,这消息要是放给娱乐新闻媒体保准轰动全国。
——只可惜消息虽然劲爆,对于侦破刘翠华的绑架却毫无用处。现在唯一能引起公安局刑侦支队注意的,就是刘翠华的行迹下落。
董琦之所以腰杆这么硬,底气来源于背靠周氏传媒这艘大船,与案件没有直接关系。
顾北不动声色的掩盖掉失望。
从失踪到确认绑架,警方3天内将两名人质营救成功,然而几个月过去刘翠华和绑匪却迟迟未能归案。
悬在刑警队头上的那柄利剑越磨越细,整个刑侦大办公室压没了往日欢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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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后,顾北被他哥拉进本市地价最贵的售楼中心,接待小姑娘热情似火的介绍半天,在他喝第十四杯免费茶水时终于敲定。
“精装修,水、电、煤气、宽频,闭路监控系统,小区保洁、绿化、排污、照明、信报箱等设施都是可以正常使用的,随时拎包入住。”
“您选中这套优惠完的价格是两千八百万、税费一百四十二万、最低首付五百六十万、月还款……”小姑娘说完眼睛都不眨。
顾北第十四杯茶水呛在嗓子里,咳的惊天动地。
“嗯,”顾临淡定的用手拍他的后背,处变不惊,“就这个吧。”
“您请跟我来这边办手续……”
“不用了,”接待员和顾北同时一顿,顾临端正稳当的坐在原地没动,双手交叠文雅谦逊,“全款。”
接待小姑娘直到交易结束都没缓过神来。
顾临穿着简单暗印纹衬衫,浅色水洗牛仔裤,外面罩了件外套,浑身上下没一件名牌,买房不追求排场,只说住的舒服就行。
怎么看也不像能一次性拿得出将近三千万的大款啊!
房产证登记时,顾北总算明白他哥为什么非得拉他这个一年能跑两百个犯罪现场的大忙人来。
登记人:顾临,顾北。
——需本人携带身份证亲自到场。
顾北瞳孔地震:“哥,你写我名干什么!?”
这房他一分钱没出。
顾临示意他稍安勿躁,道理很简单——房产证换人需交一大笔更名费,他要是没过多久病死了,与其让几万块钱打水漂,还不如提前写个活得久的。
“我没别人能写了。”他如实解释。
只是这话站在顾北不明所以的立场上听起来,含义就十分暧昧不清了——
没别人的意思是说——就只有他了。
身高一米九精悍健硕的刑侦副支队长的脸蹭然红到耳根,看着顾临衣领露出的苍白的侧颈,体温蒸腾着往上冒。
两千八百万的洋楼,着实像极了……聘礼!
“哥……我其实……”
铃铃铃——
顾临扭头,“接电话。”
顾北脸红脖子粗的按起接通键,柳铭冷冰冰的声音传来,“立刻来市局一趟,六一四绑架案有进展。另外,我有些发现要跟你说。”
“去忙吧。”顾临收齐证件放好,笑眯眯的看着比自己高出一头,肌肉线条流畅壮硕的青年,如同欣赏一件珍贵的价值连城的艺术藏品,“午饭记得按时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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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山镇解救人质当天,民警一路狂踩油门把沈笙送往医院,不久诞下一名女婴,母子平安。
杜新俞和躲在暗处的同伙趁机逃脱,视侦加班加点才在新乡路捕捉到那辆摩托画面。然而当地警方赶到时,单行道桥旁只剩下一辆侧翻被烧焦只剩躯壳的车架,以及一具高度炭化的男尸。
“从保留下来的烧焦物品以及后枕部一小撮头发分析来看,死者就是杜新俞。”法医张元分析道,“右侧颞板两条骨折线,头部多处骨折,死因是钝器击打头部导致的颅脑损伤。”
“发动机和油箱完好无损,监控最后一次拍到画面还是两个人,”顾北低头护火点烟,手指修长骨棱突兀,睫毛浓密交错的垂着,“显然杀手是为了阻止警方继续往下查到更隐秘的东西,出手解决掉杜新俞毁尸灭迹。”
——他想隐藏什么?
找不到目击者,除了玉米地留下的那点织物痕迹外,警方对这个人一无所知,案情再度停滞。
顾北沉默了一阵,“有没有可能修复杜新俞烧焦的手机,提取内部信息?”
郑涛看着顾北眼睛里流露出欣羡——副队在案情陷入僵局时永远沉着冷静另辟蹊径,看不出一丝浮躁厌烦,源源不断的力量从那颗百折不挠坚韧强大的内心中涌出来。
他能自热,并暖烘烘的炙烤着周围所有人。
柳铭道:“姑且试试。”
顾北嘿笑着抬手敲技术办公室的门,“郝主任,您又来活儿了。”
半小时后,郝厉平眉头皱成一个川字,“你们刑侦支队可真会给我增加工作量。”
“结果如何?”
“手机修复了,但没有你们想看的内容,”郝厉平道,“他手机中病毒了,打开黑屏,我专门厚着老脸请人家网警过来看,你们猜怎么着?”
“——出大问题。”
沉重的海浪霎掀起拍打礁石,柳铭和顾北直觉悄然重合——不约而同的想到半年前公安部下令督办的X-191新型毒品案件。
杜新俞有吸毒前科;绑架谢蓉的罪犯宏贺是月色酒吧的毒品拆家……种种皆与宙斯的X-191有着若有若无的联系。
只是现在没一个能开口说话。
郝厉平很快印证了这点正确,“这是一种手机病毒,类似于特洛伊木马,攻击者利用绑定程序工具将服务器部分悄无声息寄宿到某个合法软件,只要用户运行软件,病毒服务器部分就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完成安装,获得远程访问和控制系统的权限,随心所欲地查看已被入侵的机器。”
“这种手机病毒在国际刑警查获的暗网案件中,经常出现用于毁灭痕迹,通过更改后缀渗入隐蔽性极高,启动方式多种多样,防不胜防。”
柳铭问:“不能根据外接查找IP来源地址吗?”
“没用,这东西开始会发出上千万条虚拟IP自动侵占大量机器,然后针对要害主机发起分布式拒绝服务攻击,当受害者觉察试图找出来源时只能追踪到大批懵然不知、同样是受害者的DSL用户,真正的攻击者早就溜之大吉。”
“再次重勘新乡路燃烧废弃的摩托现场,只要没发现刘翠华的死亡证据,我们就必须认定她还活着。”柳铭吩咐完,转头看着顾北,“你跟我过来一下。”
刑侦支队长办公室内,柳铭关上门启动电脑,“我现在跟你说的,严格遵守保密条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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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港集装箱码头,顾临摊牌后,张旭的小宇宙难得爆发一回,兢兢业业学了不少本事。
这期间他们收留的小秘书也帮着分担了很大一部分工作。江雪这姑娘勤劳、踏实、心诚,唯一让张旭头疼的是她老旁敲侧击明里暗里打听顾临,比如现在——红着张脸凄凄切切的问:“旭哥,临哥最近为什么一直不来呀?”
张旭一边翻着账册一边应付她:“有事。”
江雪长相不精致但很干净,两颗眼睛像温柔无害的小鹿,特别惹人怜爱,笨拙的塞给张旭两盒烟,“旭哥,我知道不该打听领导的事,我没有恶意,就是……您能不能给我交个底,临哥他是不是结婚去了?”
“哈?”
姑娘年纪不大,阅历不多,十来岁从海里救回来就一直跟着他们,没接触过什么人,小脸羞的通红,眼睛湿漉漉的欲语还休。
张旭霎时明白了什么,嘴巴张成O型能塞下去个鸭蛋,“你……”
江雪有些扭捏,“……我从第一眼见就喜欢他。”
张旭顿时神经错乱,心里一万头草泥马路过,脑袋嗡一下反射出顾临各种叮嘱,绞尽脑汁想着怎么说才能圆起来,“……他就是身体不太舒服!他怎么可能结婚!?”
江雪顿时担心的追问,“他生病了?到底怎么了,有没有人照顾他,要不我去给他送个饭吧……”
这怎么还来劲了?
“哎呀不用,小毛病!江雪啊……顾临他不会喜欢你的,赶紧趁早换个对象吧。”张旭心说天地良心,我话糙理不糙,可都是为你好。
谁知江雪眼睛眨巴两下,居然低头咬着嘴唇说:“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临哥,不敢存不自量力的心思,就是想尽一份力让他好……”
张旭欲哭无泪——拜托妹妹不是配不配的问题,是取向问题原则问题!你再努力也没用啊喂!
“旭哥,您看我有什么能帮临哥分担的吗?”
正好到了一艘船,张旭忙着接货,“你最近已经帮大忙了,他桌上堆的那些提单你看数额没错的就签了让仓管出货。”
江雪眼眸深邃的看着办公桌上,都是清一色普通单据,充满力量的笑起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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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能!”顾北爆发出一声低吼。
杨三木的审讯录像,锦绣小区顾临与边昆同一画面的慢速视频,六年前缅甸的见面,魔术表演的平台,顾临个人的资金流通记录……
顺藤摸瓜,环环相扣。
三个月,柳铭密切观察顾北的一举一动,直到今天亲眼看顾北提出揭露暗网交易的线索,才终于确定顾北属于警方的人。他毕竟是外来者,若要将罪犯连根拔起就必须与本地警察联手。
抛除对顾临身份的怀疑,他其实非常欣赏顾北。
“我不想以恶意去揣测你哥,但很显然他的种种做法存疑,琴岛海运公司明明具备条件却迟迟不肯上市,他在掩盖什么?”柳铭抱臂冷声问。
顾北答不上来,他心底里有个声音疯狂的叫嚣:绝对不可能!
上市公司公开发行股票募资,对于财务信息披露要求更严格,保密性也更低,不敢公示财务很可能从事灰色地带业务。
悄无声息渗透进来的毒品,宙斯集团掌管海运物流的负责人,顾临经营的海运轮渡公司……
电脑屏幕里,监狱中杨三木阴测测的盯着镜头,咬牙切齿:“‘海神’波塞冬。”
顾北的手紧紧抓在办公桌边缘,用力到手臂青筋明显的鼓胀出来,泛起可怕的麻木,近乎失去知觉,细节像走马观花一样在脑海里一幕幕略过——
魔术表演的最后环节,顾临熟稔接住那只手的牵引,众目睽睽之下消失近两分钟!
他就是用这种方法悄无声息在自己眼皮底下传递X-191!?
柱状灯光交叠的魔术师,黑色燕尾西装银色梨花面具,站在台上仅露出的嘴角暴露出情绪,那是一种暴虐占有的挑衅和炫耀。
阿J——J,宙,宙斯!
顾北猛然抬头:“周氏……”
“察觉当天我就派人去调查了周氏传媒,没绑定身份证,提现的银行卡早在五年前就已被注销。传媒公司只提供网络平台,对于用户的真实身份并不了解。”柳铭道,“而且上次巡演后,魔术师阿J就在网络上消失了,再也没更新。”
毒枭的警惕性远超他们想象,甚至早在五年前就已经搭建好抽身的退路。
顾北断然道:“队长,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调查我哥,但你查到的这些只是表象,我相信我哥,他绝不是你说的那样。”
“顾临是许局单线联系的卧底这点我清楚。”柳铭对于顾北对顾临直白的信任感到有些不舒服,“你可能对我的了解还不深,初来乍到,我没那么闲主动找麻烦,定位、调查他正是受许局的委托。”
——“我们市局内部有鬼,不确定是谁,目前呢,情况就是这样,你看能帮我们揪出这只鬼吗?”
这是许光耀对他上任前说的话。
“许局让你调查的是市局警察!”顾北反驳,“他从头到尾都没怀疑过我哥!”
“我不止调查他,来这里我调查过你们每一个人,你别忘了我也做过卧底。”柳铭冷道,“因为我不能否认许局被他欺骗迷惑的可能性,而事实也确然如此——许局并不知道顾临就是波塞冬。”
顾北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或许他曾经为贵支队提供过许多有效情报,但他卧底了十三年,你从警以来见过的前线叛变的缉毒卧底数量还少吗!?”
禁毒、刑侦、反恐,这些一线警种面临巨大的诱惑,几乎每年都能裁决一大批出事的警察。
“我哥不可能逻辑缜密到骗得过公安局长,如果有问题,我不相信许局半点蹊跷都察觉不出。”
柳铭对于顾临初见时的印象太过深刻,理所当然认为那高超精湛的演技无可挑剔,冷笑一声,“你以为波塞冬是吃素的?宙斯难道没点分辨能力!?”
“那为什么有问题的不能是许局?”顾北阴鸷的说。
柳铭愕然的哑口无言。
“省纪委监察局每年派人下来督查,你当一众领导是吃白饭的,你……你怀疑许局?”
顾北有自己的判断,那根又准又狠的刑侦思维神经告诉他事情不是眼前这样——他哥卧底的动机是替父母报仇,没理由倒向毒犯。
“我要去找我哥问清楚,这些都是我查到的,不会透漏师兄。除非他亲口承认,否则我不会怀疑他。”
“顾北!”柳铭对这种孤直的做法感到不可理喻,急吼道,“你这么做等于把自己暴露给毒犯,早晚有一天你会死在他手上!”
顾北茫然推开办公室的门停下,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他高挺宽阔的背影,微哑沉寂的声音自嘲,“我情愿有一天真能死在他手上。”
柳铭戛然愣在原地,心口如同被无形的手穿透了个洞,嗖嗖的漏着风,痛意逐渐融入北方初秋的海浪尘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