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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收留你可不是养着吃干饭的,下次再干不利索就丢你去隔壁卖/屁股。那里两腿一张挣钱可比在这生火做饭容易得多。”
他说着,抬起就是一脚,我堪堪躲过,饿着肚子的虚弱感让我反被自己手里扫把给绊住,踉跄了两步后,差点一并把老头子钟爱的酒瓶带到地上。
见状,他将我粗鲁地拨到一边,迅速抱起酒瓶子的动作宛如抱着心爱女人一般绕到了柜台后面,他盯着我,语气十分不中听,“滚去厨房,别在这给我添乱。”说完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在我撩起帘子一步踏进后厨时,那只大手狠狠在我后脑勺来了一下。
“★(Φ……我脑子本来就不好使你还往这儿打!?”
我捂着脑袋哀嚎,下意识出口的脏话止不住地往外蹦。他毫无怜香惜玉的心思哼笑着收回手,“又在说别人听不懂的鸟语了……我可警告你,如果再让我发现你偷拿餐盘里的东西,你知道后果!”
他斜着眼又指了指那一条小巷之隔的“女子无人权被虐待场所”。
寄人篱下,忍字当先。
我小声嗫喏着走进厨房,拉过常用的小板凳一屁股坐下利落地给炉子里添了把柴。
炉子里明艳艳的火光把整间屋子里的潮湿尽可能地驱散开,但这里所处阴暗无光的地下,源源不断产生的潮冷湿气就像原住民以趾高气昂的冷漠态度一波接一波地反扑回来不停嘲笑着我的无用功,让我不禁感叹这样一眼望不到头的日子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到头。
随着每日必叹几次气的流程,我把削好的土豆丢进水盆,伴随着咕咚一声是外面嘈杂起来的人声,我收回自怨自艾的心思,决定还是先专注于眼前的每日还债工作。
说来也可笑,一觉醒来忘记自己姓甚名谁家住何处的我居然没把最基本的做菜手艺弄丢。虽然大部分都是看着手边为数不多的蔬菜现想起来的家常菜式。
但对于地下街这种地方,已经是够用的绰绰有余。
像土豆西红柿胡萝卜这样的蔬菜倒还算常见,就算没那么新鲜但也能入手得到,但新鲜肉类和干净无杂质的面粉黄油实在是不多见。有时候为了抢那为数不多的资源,我甚至在老头子有意的培养掩护下学会了面不改色地偷拿装包的手艺。
我觉得我以前肯定是个乖孩子,干这偷鸡摸狗的勾当时,违背道德的互相撕扯会不断地在心里翻涌,但纵使如此,十次里我还是能有八次得手,剩下两次就是挨打赚经验了。
起初老头子得知我犹豫不决的态度后颇为嗤之以鼻,直说我烂泥扶不上墙,只有饿到份上才知道这捧着的脸皮其实压根不值几个钱,在这个世界里就连掉在地上的面包渣都不如。
那时候我才挨完打,憋着一口气躲避着追上来的人狼狈地爬回餐馆,老头子靠在柜台拿着冰凉凉的药酒在我扭到的胳膊上狠狠搓弄,嘴里又开始不停地骂骂咧咧时,我终于哭出声。
可惜哭得越凶骂得就越狠,反复几个来回后他见我依旧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还念叨起了他听不懂的话时,便狠狠拍了我几下后背来出气。
“还有没有哪受伤?哭成这样还能这么精神的话就留着那把子力气去把桌子擦了。欠我这么多药钱还有脸舔在这哭!”
闻言,我绝望地停了一秒,然后扯开嗓子哭的更凶,说实话,活了二十多年就没受过这么多委屈。
不过……哭归哭,我是真害怕他会一个不高兴就把我丢到隔壁真卖身干活,所以边哭边拿着抹布和木桶去收拾桌上的餐盘刀叉,等恢复了点语言能力后抖着嗓子求他别真把我卖了。
就这么没骨气的我最后只听到老头子叹着气低声念叨了两句,但哭到打嗝的我压根听不清,于是他提起嗓门吼道要卖早就卖了,何必等到现在!就你这样的去了也是赔钱货……
当晚我被留下打扫到很晚,久到他都抱着酒瓶子睡过去,我才摸黑爬上床,然后在他大大的鼾声中,我在自己的枕头边摸到了一颗糖,剥开糖纸的时候里面的糖都有点化了,可我吸了吸鼻子听他鼾声停了两秒翻了个身后,默默塞到了嘴里。
不过,三个月的相处让我摸清了他面冷心热的本质,于是最初的唯唯诺诺很快褪去,有时候勇气来了还敢当面怼回去。
“炖菜好了没,你耳朵又被耳屎给糊住了么?听到不知道回一声啊!”
他撩起连接前台跟后厨传菜用的窗口帘子冲我喊,回过神的我急忙盛好炖菜端到窗口台子上,然后从旁边的面包篮子里取了两块硬荞麦面包一并放上盘边,在他面前象征性晃动着摇了一声手铃。
“炖菜好了!”趁他转身时飞快回击一句,“别因为年纪大手抖撒了客人的菜。”
“小奥菲脾气见长不少啊!乔尔我看你是管不住了哈哈哈”
“一个小丫头而已……喂,你那眼珠子再乱看,我不介意现在就给你抠出来泡汤就着喝!”老头子长得还算人高马大,就算时光在他脸上刻下了足够多的痕迹,可那副丝毫不输壮年人的体格和积累起的人缘明里暗里就护过我不少次。
我透过帘子的缝隙瞄到他侧身盖住了对方投过来的视线时,松了一口气。我不喜欢这里,这里充斥着与我脑中以往普遍认知里完全相反的阴暗和暴力,更没有有效的秩序可言。而乔尔是我用尽剩余不多的运气换来的庇护所。
初遇时,我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叫不上来,他愣是憋了一晚直到第二天早上起来时,他用那双熬满血丝的眼注视着我,给了我奥菲这个名字。
看他憋得实在费劲,我也就没忍心再试图追问他这名字有没有什么说法了,在我点头认了这名字后他才长舒一口气倒回到床上,说了句可憋死老子了,以后再也不干起名字这种事了,给狗起都比给人起容易。
我眨眨眼把气咽了回去。
午夜梦回时,我时常会瞪着眼望着天花板想,如果乔尔那天没有因为想换个心情而走了那条不常走的小道的话,我或许真会被别人捆了丢进烟花柳巷了却半生。
所以就算他经常克扣工钱,不停地挑我刺,哪怕半夜里想吃特制下酒菜我都要毫无怨言爬起来给他做。
这些我真都能忍。只要他别扔下我。
最近这片区域不太平,就算乔尔两头通吃也不免会为了守住自己那堆小财和我这个拖油瓶而规规矩矩地保持起旁观态度。甚至会大发善心要求我别出门采购提水,大手一挥包办了所有基本的外出工作。
地下街终日不见日光,大家过得更是没有什么时间观念,可我受不住没有数字走动的计时,更何况做菜也不能光靠感觉估计,我又不是专业厨师。于是憋了半天还是磨了乔尔好几天,他才给我带回了一个中古表,木质表身磨损的都要缺边少角了,但所幸还能工作,完全体会到知足常乐这个道理的我高兴的拉着他想教他认时间。
他兴致缺缺倚在床头打了个哈欠,说认了也没什么用,又不能让他认得地上的朝阳晚夕,在他眼里这种认知连盘煮青豆都不如。
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傲气和不服让他抗拒来自上面的东西,可真教起来的时候他还是会竖起耳朵听上一会儿,末了还不忘嘲讽一句:“也就你稀罕得跟个什么似的。”
他似笑非笑地瞧着我,抬手指着头顶上方调侃:“或许你真的是上边来的大小姐吧。”
我安放好中古表后觉得他的说法肯定不对,于是盘腿坐在对面的小床上搓手取暖问他,“那上边的大小姐们会自己下厨做饭吗?她们也能跟我一样会亲自买菜算账打扫卫生吗?”
噎住的乔尔挠挠鼻子,“……就你这细皮嫩肉的还以为自己干得多好吗?等你回头想起来了可别忘了我。”
“直觉告诉我,我就是一普通人家出身,但为什么会到了这儿,却一片空白。”我瞧他马上就要闭眼睡过去,不禁试探问他,“乔尔……我要是永远也记不起来,那该怎么办啊?”
他又打了个哈欠躺下,摸索着将毯子拉到胸口,“什么怎么办,脑子磕坏了命不是还在吗,这日子也得照样过。再说……你只要别忘还钱就行……”
我鄙夷地看他歪头鼾声如雷,默默盖好自己的毯子,心想光你克扣下来的工钱都差不多能还完了。
高利贷都没你黑心。
第二天我揉着眼收拾好自己下楼,迷迷瞪瞪的同时喊了几声乔尔,没人应。前台放了张鬼画符,上面是一个丑兮兮的胡子老头扛着水桶的画像。
乔尔会写几个字,但我却完全不认字。没耐心又不会教书的他就跟我商量以后要是出门就用画来交流去向,只是他的画功实在不太行,以至于我认得艰难。不过这玩意看久了就摸透套路了,更何况他也熟能生巧越画越顺手。
我把多余空白的纸叠了叠撕开重新放回前台上那个放纸的盒子里,每周补助不多,什么东西都要省着来。
看过图我明白乔尔这是去打水了,地下街干净的水源有好几处,但以此却也划分成势力争夺的区域分界线,除了补助分发和阶梯看守位置,水源井是争夺最激烈的地方。
宪兵更是以此收取了来自各方的不少好处,乔尔不知道因为这个骂了他们多少回。不过骂完还是得堆起笑去打点。
我系好围裙准备趁他还没回来的空档清理一下厕所和浴室的卫生,还有厨房储水罐也得消消毒才行。
咚咚咚——
直到突然响起的敲门声让我停下了所有动作,我怔怔地看着不远处楼梯上的木门被敲得咣咣作响。乔尔出门后会为了我的安全反锁上门,钥匙只有他有。所以敲门的人一定不是老头子。
那会是谁?
被立刻勾起糟糕回忆的我战战兢兢地摸了把菜刀别在腰后,我不敢出声,只不停在心里祈求对方快点离开。
“……挺住……锁…开……容易”
是一个男人的模糊声音,应声而动的是门上落锁的咔嚓声。在听到锁头落地时,我满心的绝望应声而起。
老头子你再不回来,你以后的下酒菜都没了。
杂乱脚步声短暂响起一阵后就趋渐平缓,趁他们进来前,我便闪身躲进了前台的板子下,握紧手里的刀却发起了呆。一声稍显稚嫩的少年音似乎正处于变声期隔着木板听起来有些沙哑变调,“奇怪,不是说餐馆里有人么?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话音刚落他就好像被打了一拳,吃痛的同时有人指责他,“还不是你傻,跑到半路就把钥匙给弄丢了!”
“我…我又不是故意的!”
这时,比另外两个要沉稳冷淡的男人出声喝住了他们,“行了,别吵了。先把人找到,法兰你去楼上,威斯克你还能撑住么?”在得到少年肯定的回答后,他说:“那你去那边找。”
完了,这还是三个人。那我对付不了这么多。
我暗自思忖片刻,餐馆地势低洼,是由下往上的地下餐馆,上一层只有唯一可以双开扇的门和在侧一排不足小臂宽窄的通风窗,别说是成年人,就算是小孩子想挤进来都困难。
这就意味着我的逃跑路线被封死。
而那个负责下令调配的男人径直冲前台和厨房方向走来,听着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我默默握紧菜刀,老头子的钱是为了以后能上去养老用的,绝不能就这样落到强盗手里,不然还不知道他以后又要怎么来克扣我的工钱。
蹲着去砍腿,大概能最快限制住他的行动,然后趁他们人手分散时就直接向大门跑!就算宪兵再不靠谱,但还是能说上几句话的。在心里紧张的比划着挥刀角度的我不曾听到那个人的脚步其实早在我背后木板前停了下来。
直到我被那个男人发现并拉出来一把摁在前台板子上卸了手上菜刀时,我都没想明白他到底是怎么发现我的。
不过有一点我已经清楚的不能再清楚了,那就是地下街的男人是真的没有所谓怜香惜玉这个概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