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勇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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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喂…”
扩音器传来一阵刺耳的杂音，话筒重重的被拍了两下，激情洋溢的声音响起，穿过大包小裹摩肩接踵的人群，穿过一节节浸满咽气汗味的绿皮火车厢，从火车头传来了鸣笛声，喷出的白色蒸汽如炊烟袅袅升起，催促着车窗内外执手相看泪眼无语凝噎的告别。
江海背着一个旧的斜挎包，低头挤过人群，寻找自己的座位，所过之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聊的女孩立即噤声，不一会从背后传来压抑的激动，“真的好好看哦”“就是他就是他，隔壁班新来的转校生”，女孩羞红了脸，作势捶向同伴。男同胞们问声看向靠窗坐下的江海，赤裸裸的目光粘在他身上，而不必像女同胞那样躲躲闪闪。肖勇冷冷道，“就是他啊，听说脾气还不小。”杨文渝慌忙附和，“对对，就是他，转来三周了也没见谁跟他亲近，也不知道团结同学。”底下一堆小碎催忙不迭点头，“搔首弄姿的跟老大你没法比”杨文渝忿忿道，“干娘们的活拿咱们的工分”……
江海双手交叠放在布包上，双腿并拢规规矩矩的坐好。身边女生正不停的从父母手中接过大包小裹，“…你不还惦记着豆瓣酱嘛，前两天我刚给你做好了放在蓝包里，和馒头干粮放在一起。哦对那个针线盒是和衣服放在一起的……别忘了和大家好好相处，到那儿记得给我们写信啊…”母亲细细叮嘱一切，父亲则始终沉默着。
车发动了，父亲远远的冲她挥了挥手，然后一直站在原地，直到再也看不见绿皮车厢。女孩慢慢滑下座位，小声抽泣着。
江海犹豫了一秒要不要递手绢，复杂的情愫一条条把他缠住。他清楚父亲不会来送他，他现在应正忙着创作，或缠着各家出版社印他自己的诗集。江海悄悄听着女孩母亲的嘱咐，微微有些不安，好像自己在窃取别人的爱。
“苹苹”女孩闻声抬头，只见肖勇挤出半个身子，抽手递给她一张纸巾，“眼睛要哭花了。”时苹立刻低头整理仪容，“还是很漂亮，”肖勇甜美地笑着，“放心，我答应伯母会好好照顾你的。”“嗯”时苹温柔地看着那一双明亮的眼睛。
江海动了动耳朵，原来一个人能有这么好听的声音，沉稳的音调在聒噪且有异味的车厢里如汩汩清泉沁人心脾，微微上扬的尾音带有少年人还未褪去的稚气。面前的男孩穿着干净的衬衣，用料考究的长裤十分修身，说话时眼里带有若隐若现的笑，仅仅是站在那儿，便光芒万丈，让人离不开眼睛，令周围一切自惭形秽。
江海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他，甚至萌生了交友的冲动。可他不敢，他知道自己不讨人喜，一向排斥社交，一是觉得维持关系费神费力，二是…他成长的环境不允许他有如此奢侈的爱好。
九月初，已然立秋，天空依旧响晴，毒辣的阳光炙烤着大地。看着广阔的麦田和被掩埋其中的农人，江海心想，不知道河南有没有银杏树，可以捡一片叶子做书签。好早以前，爸爸给他做了一个小蒲扇似的金黄书签，被他不小心弄丢了，为此难受了好久。
刚出发时的锐气被酷暑一点点消磨殆尽，临近中午，午饭时间到了。江海趴在窗户边上，难受地眯着眼，揉着肚子，汗臭味油烟味混着韭菜鸡蛋包子味直往他鼻子里钻，一遍遍冲击着他麻痹的神经，嘴里开始泛酸水，肠子好像烧了起来。他难过地想，可能要吐了。
“yue…”没想到那个叫作“萍萍”的女孩率先吐了出来，她不自主地绷紧了身子，捂紧了嘴巴，难堪极了。肖勇发现时苹的异样后立马放下食物，从包裹里翻出药丸，水和垃圾袋，艰难地挤过人群来到时苹身边，让时苹先吐到垃圾袋里，一下一下轻轻给时苹拍背。时苹吐完了，就着肖勇的手吃了药，感激地冲他笑了笑。肖勇转过身，想和江海换个位置，他好方便照顾时苹，“喂，哥们。”他上前一步，江海再也忍不住了，“哇”一声吐了出来，喷了肖勇一鞋子，裤腿上也沾了好些，“你大爷的！”肖勇破口大骂，正想拎起江海的领子揍他一顿，突然发现他脸色苍白的可怕，慌的松了手，“你没事吧？”说着递给江海一个垃圾袋，江海没有力气抬头，接过垃圾袋，又吐了出来，翻江倒海的胃总算消停了一些，只是头还是很晕，他轻轻按着太阳穴。“啧，料你也赔不起我这鞋，看在你生病的份上不跟你计较，但我要坐你的位置，好照顾这位女孩，明白吗？”
江海虚弱地抬起头，眼里裹着水汽，没认出男孩的声音，但知道自己刚刚得罪了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什么也没说，忍着恶心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拿着布包走开了，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车厢里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挤过一个个散发着汗臭味的身体，拿张报纸垫着坐在了厕所旁，再次闭上眼休息。
虽有异味，但空间足够。
夕阳无限好，清风衬晚霞。自己竟然睡了这么久，坐起来时还不小心牵动了腰间的伤口，江海皱了皱眉。
“嚯！你怎么坐这儿？”晚上肖勇尿急，一个人摸索着找厕所，被厕所旁瘫坐的人影唬了一跳。江海惊醒了，无声打量着面前高大的身影。
相顾无言，一阵静默。
“咕…”江海肚子叫了起来，打破这静谧的黑暗。他没有胃药，只好饿自己一顿，现在看来，饿过头了。肖勇看了他一眼，进了厕所。
出来时，江海已经睡过去了，微微蜷缩着身体，看起来很冷。肖勇绕过江海往前走了几步，咬咬牙又折返回来，看着江海皱起了眉，自言自语，“啧，身娇体弱的娘娘腔，车厢里这么封闭，别回头感冒了再传染给萍萍。”
江海肤如凝脂，在冰冷的月光下更添几分病气，他睡得并不踏实，长长的睫毛不安的耸动，微微蹙眉，胸膛缓缓起伏，安静地呼吸。
肖勇拿了张薄毯盖在江海身上，离近了发现这小娘炮看着一副发育不良的样子嘴唇却是红艳艳的，难道这就是小说话本里的“唇红齿白”“天生丽质”吗？不由得多看了两眼，打着哈欠离开了。
薄雾消散，白云悠悠，南飞雁群，鸣啭不绝。车厢里亮堂起来了，从小起早贪黑勤俭持家的江海被生物钟催醒，其他人仍在熟睡，一道道阴影飞速从身上掠过。
昨晚竟然没被冻醒？
“嘶…”江海揉着酸疼的脖子。
谁的毯子？江海惊诧得瞪圆了眼，伸手戳了戳柔软干净的毯子，合上眼思忖片刻，认认真真叠好毯子，放在身旁，接着从包里拿出一本旧书，继续钻研一道没有解析的几何题。
他很享受这份难得的宁静，双腿舒服地交叠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勇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