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君不见 “ ...
-
君不见
“君不见妾起舞翩翩，
君不见妾鼓瑟绵绵，
君不见妾嫣然一笑醉人容颜，
君不见妾翠消红减，
君不见妾泣涕涟涟，
君不见一缕青丝一生叹。”
袅袅余音如林籁泉韵，似珠圆玉润，很容易让人浮想联翩。
一曲始，一舞起，舞姬尽情舒展柔韧的腰肢，她那双纤纤红酥手，似在水中游走，更添得几分风骚。
曲终。
看客们竟像中了邪似的，只是痴痴地望着舞姬，舞姬眉目含笑，微微躬身，优雅行了一礼，便下场了。看客们终于回过神来，不只是谁先叫了一声“好”，宛如一石激起千层浪，鼓掌叫好声不绝。
“妙！妙！”
“啧啧，有生之年，我算是知道什么是钧天广乐。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啊”
“你瞧她那身段，百看不厌；她那眼神，勾人得很！”
“这舞姬非是寻常女子，她自己作词、编曲的歌，市井闻名的便不下百首，甚至会作一两首上得了台面的词，通常唱也只唱自己写的曲，表演什么节目自己来定，若是心情不好，便大可离场罢演，管你皇亲国戚富商巨贾，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不仅如此，还弹得一手好琵琶，为此曾有“四弦乐正”的美名呐。”
——不像其他舞姬——一件件任人挑选的衣裳，更是时刻面临喜新厌旧的危机，唱来唱去，就那几首曲，跳来跳去，就那几种舞步，但也都是叫的上名的名伎，只可惜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空有一番姿色，竟都成了肥厚的绿叶，衬得那株牡丹越发脱俗。私下里，绿叶们少不得阴阳怪气。
这怨不得他们，“四弦乐正”似乎生来就是美好的代名词，看客们总是心里痒痒的，他们不知道，那种感觉，是冬日墙角数梅，暗香袭人，是夏日接天莲叶，映日荷花，是秋日晴空一鹤，振翅排云，是春日二月春风，万条丝绦。
“不过，她这些曲子，虽是好听，风格却诡异，既不是杂剧，又不像散曲，鄙人才疏学浅，从未听过类似的曲子。”
“莫不是边塞异域风格？”
“怎么会是呢，在下不才，略有耳闻，晓得那边塞歌曲端的是雄浑豪放，悲壮瑰丽，怎会这般莺歌燕舞，哀哀戚戚？”
“话不能这么说，这位兄台，若是不喜欢这种柔弱的，不看就是了，没必要再踩一脚。”
“你们不知道吧？此女子及笄之年便已名动京城，会写诗作词编曲，如今桃李年华，更加才华横溢，舞的已是极好，据坊间传闻，还曾面圣呢！”
“了不得了不得！”一阵惊呼，“舞姬再怎么风光，也不过是八娼九儒十丐，踩在别人脚底的烂泥，真不简单啊！”
台上早来了一名新的舞姬，都已舞完三四曲了，可看客们视若无睹，仍热火朝天讨论着名为黄时雨的舞姬。
盈盈抿紧了嘴，从前她登台时，看客们也是如此，不过热火朝天讨论的主角是她，可黄时雨登场，台下一片安静，看客们总在她换气时喝彩，那声音，震的瓦肆的屋顶都在颤。
她还算幸运的，有的姊姊因才貌均不出众，不幸在黄时雨下台时登台，竟被看客言语羞辱，被扔一身烂菜叶子赶下了台。
“下去！滚！你算什么玩意儿，鼻歪眼斜的真晦气，我要看时雨姊姊！”
“得，你们知足吧，若不是黄时雨开场，恐怕这辈子也登不上座无虚席的场子。那些脑子缺根弦的，忍忍便过去了。”那时姆娘合了折扇，用扇骨指着舞姬嗔到。她倒不是偏袒黄诗雨，勾栏瓦肆的姆娘都深谙世事，砸场子事小，惹怒看客落下话头便麻烦了，毕竟有黄时雨这个香饽饽在，嚼舌根的不少。不然就她那动不动罢场的酸臭脾气，姆娘非但说不得骂不得，还要笑脸贴冷屁股，一边小心逢迎，生怕得罪，一边花言巧语安慰那些火冒三丈的大爷们。要不是她身价高，就她鼻腻鹅脂的那张脸，少不得三天一红印。
如果我不曾见过阳光
卯时三刻，黄时雨从床上弹起，迷迷糊糊要穿衣，双手在枕头旁拨弄半天，什么也没有，“奇了怪了?校服呢?头绳呢?”她瞪圆了惺忪的双眼，看到床边似烟雾一样的帐子，恍如隔世，不为人查地叹了口气，坐在床上发愣。
“笃笃笃”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正好三下，见没人应答，也不再敲，耐心的等了一会儿，便推门进来了。
“姑娘。”闻声，帐子内的白影动了动，黄时雨隔着帐子，看到外面附身站着一个梳着双丫髻的丫头，她还认出了这帐子，她托姆娘寻了好久才买到的软烟罗，是雨过天青的颜色。
“姑娘要是起了，错错服侍您更衣。”黄时雨拉开了帐子，眼前是一个有双大眼睛的女孩，双丫髻上别着一支木簪花。
“姑娘要的手帕我寻到了，一方玉色绫锁子地儿销金的，一方娇滴滴紫葡萄颜色四川绫汗巾儿，上销金间电翠花样锦，同心结方胜地儿，一个方胜儿里面，一对儿喜相逢，两边阑子儿都是璎珞珍珠碎八宝儿。”黄时雨噗嗤一声笑了，不自觉的接上去水浒传里的答话，“买瓜子儿开箱子打喷嚏，琐碎一大堆。记这么多，真难为你了。”“姑娘哪里话，等早膳过后我就给姑娘拿来。”“今天......”见黄时雨神色黯淡下去，错错忙答，“今天姑娘生病了，嗓子哑，浑身酸痛，软弱无力，唱不了词也跳不了舞，那些官府老爷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黄时雨忍俊不禁，看着铜镜中插在自己发髻上的步摇，道“就你能。好了梳洗完了，你先下去吧。”
错错走后，黄时雨继续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发呆。她不知道究竟铜镜中世界是真还是现实世界是真，她更不清楚自己是死是活，自己眼前的一切，软烟罗，梳妆台，砚台，竹窗，是自己的现在，亦或是将来--独独不可能是过去--所有的一切，看到的，听到的，尝到的，是不是南柯一梦？如果是梦，何时梦醒？可惜没有一个人懂她，更别说回答她的疑问了。而她唯一能确定的，是过去，那每日清晨闻到的粥香，那在她感冒发烧时焦虑、疲惫的脸庞，那些为备战中考整整两个学期撑到半夜的煎熬，那些头一沾枕头就睡着的无梦之夜，永远写不完的作业，上不完的辅导班，总是跑不了满分的800米......一支支用完的笔芯，是见证，一滴滴挥洒的汗水，是见证，一句句给他力量的“加油”，是见证，一张张阳光下的笑脸，是见证。
她一头扎进作业时，总是沉不下心，心悬在高空
她这才意识到，她只看到铺满阴霾的天空，便频频抱怨世界不公，却从未有勇气拨开乌云，于是也看不到光芒万丈。
这个世界，人海川流不息，而她茕茕孑立。
这世界枪林弹雨，而她单枪匹马
“姑娘，用膳了。”错错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好。”
幸好，有你。
小满不满
黄时雨本名不叫黄时雨，她甚至不姓黄，在那个再也回不去的世界里，她叫单小满，出生当天刚好是小满节气--5月21日。朋友们都很羡慕她，羡慕她的名字，羡慕她的生日，羡慕她有和和气气的家人，父母相敬如宾--那才叫一家人，心往一处想，劲儿往一处使。
幼年的小满无忧无虑，她是独生女，自然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在那个还不会算数的年岁，她的毛衣几乎全是妈妈手工编织的，不会起球，肩上绣满小野花，或是几只翩翩蝴蝶。偶尔淘气弄乱了针脚，最多换来妈妈在她屁股上不轻不重的两下。幼年最热闹要数新年逛庙会，可她不到父亲膝盖，只看到乌压压一片，黑的的绒裤，牛仔裤充满了攻击性，混杂各种陌生气味，她不由得心慌，不停的扯爸爸的裤脚，要哇哇大哭，这时父亲弯下腰，把她抱起来，放在肩头，这时再看远方，大灯笼，中国结，红红火火张灯结彩一片，她坐在爸爸肩上，比谁都高，神气极了，不由得破涕为笑。那时，她会用奶声奶气的声音让妈妈买各种小吃，糖葫芦，棉花糖，吹糖人年年都要。一家人的笑声，融进人海，融进炮竹声中,融入漫天烟花......
但上帝以救赎的名义和她开了一个玩笑。
毕竟是孩子心性，总喜欢给整个世界开启滤镜，过滤了哀鸿遍野，留下草长莺飞。以致于后来突生变故，父母颀长的背影双双消失在了福利院门口，她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也是她对父母亲最后的记忆，那天难得无风，天空明净，橙色的阳光在父母身上镀了一层金边，身边站着胖胖的院长，双手紧紧搭在她肩上，好像在问她要不要回去。她呆呆地看着父母渐行渐远，再也没有回头，她还不知道离别是何物，没有哭，没有闹，只是仅仅攥着裙摆，固执地站在原地。
“妈妈不要你了。”说话的人摸了摸小满的头，温柔地如同以往教她要乖乖听老师话。
院长后来想起那一天，总是喃喃地说“那么小一个孩子呦，7、8岁哩怎么劝也不走，哄了半天，苍蝇嗡嗡似的说要等妈妈，一个人醒了睡，睡了醒，什么也不吃，硬撑到深夜，我等她睡了才敢抱她回床上。也真奇了怪哉，（父母）走的时候也不追，不哭也不闹。”
小满哭过，躲在肥皂味的被子里啜泣，眼前是那两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无时无刻，她都在等，痴痴地，一厢情愿地幻想父母接她回家，她哄骗自己是暂别，曾以为是诀别，最后醒悟，那是抛弃。鼻子一酸，莫名其妙地委屈。她不敢闹，隐隐害怕院长会把自己赶出这唯一的避风港，那他就真的无家可归了，她不想再被抛弃第二次。
无人问我粥可温，无人陪我立黄昏。
曾经，其乐融融是三人，如今，对影成三人。
“弟弟需要妈妈照顾......小满理解妈妈的对吗。小满最乖啦。小满是我的福星啊，你来到咱家不久妈妈就有弟弟了......”
小满不乖，小满不要弟弟。
“妈....”小满头皮一阵发麻，一抬头，正好撞上妈妈冷冷的视线，她挺直腰，正抱着双手俯视她，小满一哆嗦，立刻噤声，她不知道妈妈怎么又生气了。
“咔哒”一声大门开了。“走吧”小满朝传来声音的方向抬起头，爸爸瘦高的身影消失在了耀眼的白光里，那团光越来越刺眼，盖过周围的喧嚣…
小满猝然睁圆了双眼，周围一切似乎都淹没在薄薄的水汽中，“吱呀”，有人翻了个身。慢慢地水汽散去，泛黄的窗帘垂落在窗边。天还是灰蒙蒙一片，在一片轻缓的呼吸声中，隐约听到有人在说梦话，好像在叫“妈妈，抱我”。
小满再也没有睡意，她转过身，无声的看着整整齐齐的床铺，看着别人千奇百怪的睡姿，身旁的女孩甚至头脚颠倒，虚搂着枕头，被子早被她踹到床下，肚脐也露了出来。小满两眼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屋内光线似乎亮了起来。小满蹑手蹑脚爬下床，费力抱起厚重的被子，笨手笨脚地给女孩盖上，女孩“唔”了声，竟眨了眨眼，“小满？怎么了？”慵懒沙哑的嗓音响起。“给你盖被子。”“噢…”女孩又安心地闭上了眼，呼吸渐渐平缓。
小满等到起床铃响起，屋内12个女孩都醒了，才出门洗漱，经过楼梯时，迎面走来一个穿着洗的干干净净的白衬衫男孩，背对阳光朝小满微微一笑。“早”，小满脸颊发热，快步走开了。经过拐角处，悄悄向后一瞟，看到了男孩泛着光的后脑勺，怔在了原地。
“呃…”黄时雨皱了皱眉，这是她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后第一次梦见从前的事，可她已经想不起来梦里的男孩和女孩是谁，甚至不记得他们长什么样，缥缈的不真实感如丝如缕缠绕在她身上，剪不断，理还乱，好像浪迹天涯的断肠人，不问归期，不知所属。
“姑娘醒啦？”她身体一激灵，彻底从梦中梦醒了过来。
会做梦，也是好的。
局外人
“你怎么在我房间里？”
刚睡醒的黄时雨一定很迷人，错错激动得声音都颤了起来，“这…错错知道姑娘不喜有人在您屋里，可现在已经是辰时了…错错曾来扣门三次都没有回应，今天您可要为林丞相贺寿，错错实在是担心的紧，不得已冒犯了姑娘，姑娘可是被梦魇住了？”
这嘴碎可以和菜市场大妈来场battle了，姐姐你才芳龄十八这是未老先衰吗？老父亲真是操碎了心。
“姑娘好像心情不错？”
“嗯？”
“姑娘刚刚笑了，”错错特意清了清嗓子，“特别好看。”“怎么好看？”“嗯…”错错移开视线，微微蹙眉，然后笑了起来，“一笑百媚生。”黄时雨有一瞬凝固，随即化开，刚想说点什么，一张嘴就是惊天动地的一声“阿嚏”，错错光荣中枪，空气突然安静了，黄时雨急着要道歉，不幸又被口水呛住，弯腰咳个不停，错错也不翻手帕了，一手扶着黄时雨，一手虚握成拳，轻轻捶背。
再一开口，黄时雨嗓音都哑了，“我昨儿一直睡不着，今早醒来头一直发疼…”错错仍默默捶着背，“迷迷糊糊可能没听到你喊我。”错错抬起一只手，在半空悬浮，然后用指尖点了点黄时雨的额头，“有点发热，怕不是伤寒？”黄时雨配合地咳了两声，脸色似乎更差了。
“错错先服侍您更衣，告知姆娘您病了，请闫先生瞧瞧。”“不了，好久没出门，我自己去医馆吧。延安街又进了一批洋戏服，我要瞧瞧。”“…是。错错去吩咐大娘熬一碗冰糖雪梨。”
有人把梦境比作长廊。长廊如幽深隧道，如羊肠小路，一眼望不到头，远处黑的发亮，一切都像泼了水的斑驳油画，看不真切，腿脚不受控，在一股神秘力量吸引下，走啊走，而支离破碎的画面浮在眼前。没有谁在梦中是清醒的，幸运的是，梦境也不能映射心中真实的想法。有人说梦是连接平行世界的桥梁。但自己进入梦中时却扮演旁观者的角色，无身份做局外人时，又成为确切的参与者。
想到这，小满扶额，她想起一篇篇和梦有关的英语阅读题。喃喃道，“我该醒了吧。”
青石板斜街，雨落城外山。
黄时雨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昨天起故事开始向前推动了，渐渐地她能独立思考了。药房是个关键触发点，闫先生是第一人从NPC口中得知，而非系统强行灌输。
淅淅沥沥的雨珠落在一把把油纸伞上，“吱呀”，糊上纸的窗户被推开，“吱呀”，主仆二人走出了门。走到街对面，一眼看见“妙手回春”龙飞凤舞可在匾额上，朱红的大门外还蹲着两个石狮子。黄时雨的脸更黑了，还能再草率些吗？错错背过身收起伞，单手抖了抖雨珠，另一只手在身上摸索，雨珠迸溅落地之际，冰凉的金属触感从脖颈出蔓延开来，雨珠滑进后背。
“手拿出来。”错错第一次发现语言也是有温度的，那么冰，而雨珠竟是湿热的，伴随脖颈的刺痛。
“别逼我，念在主仆之情，说不定会留下犹豫伤，你也不想被凌迟死去吧。”错错以言照办，脖颈上应该架着一把小刀，心里默默掂量双方实力，来不及多想，手肘往后一顶，握紧伞柄向后刺去，伞竟变得和手臂一般大小，伞顶突出一刃，照出时雨阴沉沉的脸和快到模糊的手，她生生受住那一顶，踹飞了伞，顺势锁喉，“耽误时间长了可不好，还有，什么反派死前心路历程等废话咽下去，不然说的机会都没有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君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