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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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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眼所见的世界起初只有黑暗,然后慢慢的听到些声音,像是流水般潺潺缓缓,一字字平静没有起伏,却意外的让人舒服,所有的烦躁都在瞬间退去。
这声音每日早晚的响起,没有间断。在他还看不见任何物体前,每日每日的听着,反覆想着这声音的主人,是否如听来般冰冷。
寒冷如霜的炼狱,他的心里逐渐燃起一片炎,浅青色的摇摆着,随着那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一点点啃蚀着自己。
那遍烧灼自身的焰火,有着许多杂质,像是嗔怒、怨恨、贪望、执着,然而他最能清晰感受到的,却还一份怎么都挥不去的渴望──想要触摸蓝天,想要眼见阳光。
不止一次这么想着,不止一次这么怨恨着,不止一次如此痛心着──为什么他的一切,都必须被剥夺,都必须被压抑,如此的不容天地。
分不清时间消逝的速度,他日日夜夜的反覆着狂乱,在心里那着那自己半身,不停的、没有止休的喊着。
然后在没有预兆的某天里,他忽然见到了光,见到了物体,甚至能够开口说话……
他曾想,这是否代表自己得到的接受,拥有了宽恕。
于是他第一句说出的话,如此朦胧带着不确定的畏惧,“你……是谁?”
而如声音一般冷的蓝发之人转过身,有些疑惑的觑着他,半刻才道:“何有此问?”
这张严厉带着清圣的相貌映在眼里,与无数黑暗中安抚了自己蚀心狂性的声音一般,竟在如此伸手可及的距离,他激动的不能自己,拉住了眼前之人的袖摆,“是你。”
不知来由的善法天子怪异的蹙起眉,手掌轻轻摸了下他的额,感觉并无异,“没发烧。”更是不解的问,“一步莲华,你此举何意?”
急切想要表达些什么,那些纠缠着他如此深远的念头浮上,到了嘴边却吐不出一字,只拉着对方的袖摆,不知从何说起。
“吾……”
殊不料,自己欲言又止的模样引起了善法天子关切,当他是压力过大出现的反常现象。止步在他身边,专注的看着他,以手安抚的拍着他的背,周遭少见的没了冰冷的气息,更多些柔和的感觉,“你在担心些什么?”
忽然身躯一震,张大了嘴想答,却发不出声音,冷意由着身躯扩散至四肢,眼里昏了天……
“吾无事,有劳天子担忧了。”待他再见那一片冷蓝,却是自己如此回答。
“嗯……那吾先往大日殿。一步莲华,你心神不宁,需多修心。”善法天子垂首,淡淡的看了他眼,皱起眉头,最终还是转身离去。
‘不要走──’
在一片黑渊的世界里伸长了手,他喊着,然而怎么都止不住,那一冽冷青逐渐远去。
什么都还没说啊!他想说的、他想做的、他想见到的阳光、想触碰的流云青空──
心底叫嚣着声音越渐猖狂,直到一步莲华再也无法忍受,金色的眼眸敛下流动的暗光,试图平静那一阵阵犹如海啸般的巨浪。
这瞬间,他听见了他的声音,悲鸣的如此确切。
‘你,为什么不留下他?’
“吾……没有这立场。”
‘那吾就代你完成心愿。’
一步莲华一诧,抬眼所见,庙宇四周雕着金身大佛,庄严慈祥的看着自己,就连上方之空,亦是一片的众神诸佛,视线似乎全聚集在了自己身上。
低下头,不言不语。
只听闻心中那片焦躁,仍不断发声。
‘你若应天成佛救难众生,那吾当杀佛逆天,灭尽天来。’
一步莲华闭目,席地盘腿。
‘吾乃袭灭天来。’
只听得最后句,如此说。
再睁眼,他的眼前,站立一道黑色身影,模糊的像是即将消失,却久久不散。
※
心中燃起的青炎,时而冰如极寒,时而炙肤烙骨,那一片烧着他心发热的青炎,逐渐滋长,直至吞没了心中每一个角落。
在他被分裂出的那天,他放肆的看着在深渊中想痛的面貌,恣意亲近着反覆出现梦里的香味。他有着躯体,终于能够拥抱他,即便如此的罪孽深重;他有着思想,终于能够随心而动,即便不容天地……
他的诞生,即是逆天,即是灭尽天地而来。
义无反顾的跨出洁白的躯体,一步落定了就此善恶双分,就此魔佛不见。
回过身是一步莲华带着悲悯的眼神,看着已然成型的自己。
他只好笑,笑着如斯问。
‘你是羡慕,抑或者感觉可耻?’
“吾为你日后将坠无间而悲。”
他闭了眼,像是不愿再多看次自己不容于世的恶念。
而一身漆黑的他,笑的讽刺张狂,‘吾是你之半身,抛去了罪恶只接受善的假道者,吾落无间,亦如彼落无间。’
“是吾之业,躲不了。吾可渡你向善,远离孽障。”那人不动分毫,却让心炎更加炙盛。
‘连己身之心都无法渡,如何渡已然成型之恶?’他说,一步跨前,气息喷洒在眼前之人面上,带着几分轻浮,‘吾即是你心所执。所执,却无法应心而为,这种感觉痛苦吗?一步连华?’
“你亦同样。”
在他如斯说后,急奔而来的善法天子停伫在两人面前,带着几分吃惊,却不减脸上冷然,镇定的开口道:“请圣尊者除魔。”
他看着他,不觉时光流逝。
像是无数黑暗中自己伸长了手,难以捕捉那抹纯蓝,呼喊的渴望无法实现,炼成窑炉里的青炎,炙烫着自己胸前。
就这么无尽的延续着。
‘吾是魔?永世不得翻身?’
那声清脆,鞭子破空而来,在他化作黑雾散去前,低低的声音,喃喃的说着什么。
善法──
善法──
从来没有回应的想望,随着眼前场景翻腾,清圣佛气刺着他眼,随即而来的是善法天子没有犹豫的决然。
一掌落在胸口,即便鲜血也浇不去蚀了心的焰火……
原来自己诞出黑暗的那一刻起,所谓佛者,就已经舍弃了他。
肆无忌惮的笑着,笑的四周草木尽折,却怎么都无法化消自己心中窜动的不知名波动。
魔,不认得伤心,不认得软弱。
犹听见一步莲华一声叹息着:“吾不想杀你。”
他理解了一种叫愤怒的情绪,像是条蛇般在胸中窜动,让人难以忽视,坐立不安。又如现在自己的胸口,正栖息了这条猛兽,张牙吐蛇的的喊着:自私!
为何你不愿承受之包袱,要吾来替你背负,为何你不敢负责之事,要善法来替你善后?
笑传了百里尽头,他的眼里,弥漫成一湖赤色红光。
他最后一次望着曾经如此渴望的天地、指尖处碰的花草,感觉到风往自己身上吹过……
──若即诞生之日便注定成魔,那么……他亦将倾尽全力,灭去这背负于身的天来。
然后那道魔气,无所畏惧的,落入无垠业火。
※
燃成了红色的焰火在周身摇摆,目睹之景染成了一片艳光,感觉己身似乎融在了那片炙烫中,影像随之扭着、变形,由火中投射出的自身如此狰狞,足下所踏,是滚滚的熔岩,如血肉中开灿了红莲,风中摇曳着的,是自己与身具来所背负的罪恶。
无论多么艰辛的抬首,所能见的只剩连天都舍弃了的荒地,扬起风沙,无法举起双手阻止细沙磨过脸颊,缠绕在手的铁链,紧紧的吃进肉里,托伏着那一块沉入岩浆里的大陆,像是为了偿还些什么,甘愿受此枷锁。
然而由变质了的亮光中,却依旧不时模糊成形当他还存在一步莲华内心所见景物,像山崖旁遮天古松、像善法天子手持拂尘站在殿前的背影、像那一池永远不曾凋零的青莲……
不能实现的想望放在心里发烂,直到几百次、几千次吹起风沙后,缚在手上的铁链断裂,烂在心里的念,再也见不出原来的样子。
他浅浅的勾着唇畔,搅乱倒映在融岩中的身影,那人与佛同样,额上有着梵字印记,逆向的梵印。
‘你问吾为何不相信佛的存在?’
──因为打从诞生那日,佛便舍弃了恶,舍弃了吾。
‘你问吾为何堕落魔道?’
──因为万圣岩再也寻不着容身之处。
烂成了泥的想望再也看不出模样,他仅记得自己名为袭灭天来,仅记得这个名最初而生之意。
那一片血肉化为浊水,遍生了红莲,什么都不复在,记忆里的青莲滴下露珠,在赤红的土地,水烟散去。
※
吸收一步莲华能得到什么?
回过神来时,看着掌心、再见前方一片的空旷,镶入天魔池畔雕像的双眼,似乎依旧带着悲悯注视着自己。
就算败了,依旧坚定不移的认定自己如何可悲,就算得不到所信之神的帮助,也依旧无法动摇彼之信念。
什么东西无法挽救的在心里发烂?慢慢扩大,如水面波纹般……一圈圈圆弧的射散。
他往前踏入血池,染得一身红渍,伴随着走动带起的水花,不可思议的眼前,像是落着血雨般……
像是落着一场无尽血雨般。
缩紧着的手臂里,空荡无一物,亦不够宽广,容不下外头那片夺目了的青空。
一转旋身,血池化莲,由底部无止的向上生长,盛开后谢去,生生不息。
善恶双分、善恶双分。
为何注定被分裂出的却是恶,为何注定拥有光明的总是佛?
眼前打着一阵奏响,鲜红的花瓣扬起飞舞,如此冰冷。
一扬宽袖,血莲艳色,更织张狂,如蚀人魂魄般狂恣。那刻,天魔池畔落下了金色之泪,飘入袭灭天来的掌中。
由他步伐每踏过一步,莲色凋尽。
由他提履每踩过一处,青莲并生。
如何的执念入了心,逐渐腐败的深入骨髓?
过处,一株血色青莲相并而开,成形了下一个执念。
“世上若是无佛,你就不会舍弃我……”
然后心头燃起粹火,生根在那烂的发臭的念上,不断蔓延、蔓延──
每踏过一步,青莲滋长,带着血珠落入池中一圈圈波纹连生。
浅青的色泽里,混着丝般红痕。
他每走一步,青莲由此使生。
他每走一步,血印由此扩散。
“总有一天……吾会灭去诸佛众神。”
【一步一莲华.完】
2007.05.15
※注:请与对篇一步一罪化一起观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