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此意在人间（六） 此间所有值 ...
-
秋日庆典来源已久，既有纪念女鬼袚除的“红叶狩”的缘故，白日里无论是贵族还是平民都会去赏枫，又因着祈愿丰收的稻荷神的祭典也是在这个季节，夜晚会有盛大的灯会，尤其是在各地的稻荷神社举办的灯会规模最大，据说高天原上的神明本人也会为这明亮的灯光投来视线，因此，虽然阿修罗和帝释天二人隐居的地方离平安京极远，但是附近那间村民们去得颇多的稻荷神社也是倾尽全力，尽可能举办出隆重的庆典。
天人王和天魔也入乡随俗，换了一身浴衣，还是惯常穿的白色和红色，只是为了贴合秋色，都绣了山吹色的枫叶图案，踩着木屐慢悠悠地提着灯走在山路上，穿过朱红的鸟居，树上挂的灯笼透过油纸，散发出昏黄的柔和光线，映衬着漫山红叶，便是不言不语地并肩同行，也会觉得宁静和安然，更别说是同梦寐以求的人言笑晏晏，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些谈笑的话呢。
“秋夜之长，空有其名，我们只不过，相看一眼，即已天明……”平安京中一向多歌舞，帝释天也喜欢歌舞，对于平安京中流行的短歌自然是有几分了解，因着同阿修罗走在秋夜，忽然便想起了这首短歌，念与阿修罗听。
穿着极温柔的深绯色浴衣的高大青年低低笑出声，一向桀骜的眉眼此刻也是柔和的，笼罩在了朦胧的灯光和叶片间摇曳的月色间，叫帝释天的心跳陡然加快，捉摸不定：“今夜夜色不错，那我们还是不要看一眼好了。”
帝释天不满地捉他的手，把自己纤细的手指嵌入那只温热的大手中，几乎是撒娇般蛮横的态度：“不成，夜色再美，我也当是最吸引阿修罗的眼球的。”
“这等霸道？”阿修罗睨他，“我天生反骨，最是不喜人安排我，便是你也不可。”
“真的不行吗？”帝释天的脸天生就适合端着，越是端着的高冷姿态，越是有种楚楚可怜之感，若是别人，当是为这高岭之花的垂怜的欣喜若狂、如痴如醉了，可阿修罗不是旁人，不为帝释天的外表迷惑，依旧可以冷酷无情地点头。
“那我会伤心，很伤心。”帝释天像是小孩子在抱怨一样，嘀嘀咕咕，“伤心得脚都累了，走不动了。”
“可我听闻，有些人刚刚一直在说，庆典上才能吃到一整只苹果放进糖浆里的美味，在这里就停下的话，可就什么都吃不到了。”阿修罗挑眉说道。
“阿修罗！你不会就这样扔下我自己去吃苹果糖吧！”帝释天碧色的眼眸牢牢盯住他的脸，好像是想找找，阿修罗是不是真的会这般冷酷、这般无情似的。
一想到帝释天的口味，阿修罗忍不住露出牙酸的厌恶表情：“我可不喜欢吃什么苹果糖……”
察觉到帝释天好像真的很沮丧，后知后觉的青年终究是选择改口：“不过，我还是想吃章鱼烧的。我们继续往上走吧。”
帝释天这会儿却是真的受到了打击，对于阿修罗不喜欢吃甜这一点，他是真的会难过，连腰上的莲花都蔫巴巴的了，完全是靠阿修罗走在前面拖着走了，这么走下去，估计商贩们都要收摊了，到时候吃不上苹果糖可不是得委屈巴巴一整个晚上，又不是真的看一眼就能过去一夜。
阿修罗叹气，蹲下身去，朝后伸出了双手：“上来。”
帝释天眼眸一亮，当然不会放过这种好机会，搂着阿修罗的脖颈，把整个人都压在那宽厚的脊背上，就隔了两层薄薄的布料，能够感觉到阿修罗的体温，同秋夜有些凄清的风不同，阿修罗是一团熊熊燃烧的火，有松枝燃烧般的温暖气息，帝释天埋在他的肩颈处，很是迷恋这血流汩汩的旺盛生命力。
阿修罗背他也不是一次两次，但次数也不算多，上一次印象特别深刻的，还是两人坠入深渊，背着不断挣扎的帝释天攀岩，累得很，现在只是一条普普通通的山路，帝释天也乖乖呆在他的背上，倒有种不真实感，让阿修罗忍不住将帝释天掂了掂，抓住他的大腿往上推，手下的肌肤有些凉，光滑得像是玉雕的一般，阿修罗想，帝释天当真是喂不胖，总是吃那么多甜腻食物却好像一点不长肉，捂多少次都冷得像冰，叫信奉热气腾腾肌肉才是健康美丽的阿修罗有点头疼。
不过没有关系，阿修罗默默想，他们有很长的时间，足够他捂暖帝释天，而且，帝释天再瘦弱也无妨，他永远在帝释天身前。人不该说永远，这是母亲说的，永远这个词太大太空，往往是做不到的，阿修罗在提醒自己做到，他要把全部的温度都给予帝释天。
对于拥有的事物并不多的人而言，全部便是永恒。
所以当他背着帝释天，就好像背了他全部的世界，长长的山路仿佛没有尽头，一步又一步，阿修罗的脚步是多么坚定呀，坚定地好像是走在通往永恒的道路上一般。而帝释天靠着他的脊背，满心的欢愉就像灯光洒在他们身上，没有风雨能惊扰这种宁静的欢愉，如果天人会衰老，当他们老了，也一定是这般欢愉着的。
“阿修罗，我真高兴。”帝释天柔声说道，这样的夜晚太过美丽，美得就像一个随时能破碎的梦境，但他难得没有生出担心幸福会陡然消失的恐慌，而是沉浸在了这美得脆弱的夜色里。
“嗯……我也很高兴。”阿修罗的声音像是穿过水和黑暗的笛声，只浅浅沾染了些许寒意，反而显出清泉石上流的意境来。
再长的路也会有尽头，神社前张灯结彩，村民们也打扮得光彩照人，穿梭在摊位之间，帝释天已经从阿修罗背上下来，手上还提着阿修罗给他扎的灯笼，惹得很多小姑娘偷偷看，原因无他，这盏小兔子灯实在太可爱啦，竹片搭出了憨态可掬的轮廓，又糊了洁白的纸，红绳打了繁复的结挂在了耳朵根，点了圆滚滚的红眼睛，竟然还有个真的毛茸茸的毛球尾巴，就像只真的小兔子一样。
“我好喜欢那个灯哦！”躲在人群中、长着兔耳朵的小妖怪对山蛙嘀嘀咕咕，手上拿着的正是帝释天也想吃的苹果糖。
阿修罗耳聪目明，闻言看了兔妖一眼，但他的眼神向来少有柔和感，不自觉便带了几分凌厉，小兔子吓得同骑着的山蛙一溜烟跑走，阿修罗颇为遗憾地收回目光，事实上，阿修罗对小孩子一向宽容，长着小女孩外貌的妖怪也是，真要说，两人间，更喜欢可爱小兔子的其实是阿修罗。然而，再可爱的小东西，看到阿修罗，都会吓得跑走，只是速度这么快的，阿修罗倒是第一次见。
“呜呜呜呜，实在太可怕啦！”可能是小妖怪溜得太快，泄露了几丝妖力，不知道是哪个小孩子突然吓得哭了起来，他的母亲便哄他：“没事没事，没有小兔子灯，我们可以去放河灯。”
“阿修罗，我也想放河灯！”帝释天目光闪闪，就像小动物一般，阿修罗内心的失落少了许多，无论如何，帝释天并不会害怕他，无论是可怖的外表，还是他狂暴的内里，这样也就够了。况且，他知晓帝释天能听到人的心声，所以，帝释天想必是有安慰他的意思在里面。
“如果你有愿望，我会倾尽全力去为你达成。”他主动牵起帝释天的手，往山间的溪流走，不需要任何人指路，河灯自然是在流水潺潺处。
“我现在没有任何与阿修罗无关的愿望哦，”帝释天笑得眉眼弯弯，“今晚的愿望是，阿修罗能够比上一刻开心，阿修罗能够做到吗？”
“你在哄我，我自然高兴。”阿修罗握紧他那敏锐的爱人的手，“如果你能够高兴，我也会感觉到幸福。”
莲花缠绕在了他们相握的手臂上，那柔润的触感，让阿修罗觉得有些痒，他的神色自然而然地缓和下来，像是花叶因为太阳舒展开一般，像是被攥紧在帝释天手心里的心脏，也在这宽容中舒展开了些许，变得轻盈，好像下一刻就能跟天灯一般，浮空而起，飞向月亮。
“那不放灯，也能实现愿望的话，我要在灯上写些什么呢？”帝释天假装有些苦恼。
“写你我的姓名。”阿修罗爽朗地笑出了声，“我们的名字永远放在一侧，如何？”
帝释天好像第一次认识他一般，露出了惊奇的神情：“在人间许久，阿修罗也变了呀。”
“你不喜欢这种变化吗？”阿修罗察觉到了他的真实意图，带着些许笑意反问道。
“喜欢……因为喜欢阿修罗，所以喜欢这人间。”
是的，从山花烂漫的春天，到莲叶田田的夏天，又一路走到红叶满山的秋天，吃了那么多种类的酒，瞧了那么多次的夜，是因为他们的手还握在一起，所以能够笑看人间风月。
此间所有值得称道的美丽，都是因为，与你一同，在人间。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此意在人间（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