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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鹤顶红 “周末独自 ...

  •   “周末独自喝威士忌?”过分沙哑的声音响起,刚从宿醉中醒来的男人不必抬眼就知道是谁,只对着瓶口仰头咕咚喝下半瓶,来不及进入口腔的酒液顺着下巴往下流,被他用手背擦去,但皱了的衬衣上还是又湿了一片。

      “阿修罗,从刑警沦落为交警还不够吗?”那人也不恼怒,自顾自地坐在了他的旁边,“从孤傲的墨鱼变成一个懦弱的酒鬼,爱情的力量真大啊。”

      酒瓶还没跌在地上已经炸开,一地的碎片上淌着染红了的酒液,阿修罗的手已经扼住了他的喉咙,把他从椅子上拎了起来,看着体格也不错的男人在他的手下竟没有一点反抗之力,连男人自己都有些吃惊,听闻过墨鱼的身手在警方数一数二,他还在想以人的身体能够做到什么程度,没想到出手这样快,力气这样大,几乎是不需要思考就能伸手握住人的命脉。

      从阿修罗被割开的手掌上,炙热的血顺着男人的脖子淌下来,那双淹没在乱糟糟的黑发中赤红的眼瞳盯着男人:“你知道什么?”

      ——仿若恶鬼。

      他是喝得烂醉,也的确一派颓靡,那不过是短暂地逃脱让他呼吸不过来的愧疚感,以阿修罗的酒量和身体素质来说,这些酒还不能叫他失去理智。

      “灰……鹤……看中……你了。”男人脸已经涨红,说话很是吃力,但是面上的表情无所畏惧,果然,一听到这个名字,阿修罗松了手。

      “我已经不在有组织犯罪科了。”阿修罗说道。

      “以你的能力,想回去还不简单么?那日益在你胸膛里燃烧的怒火,被酒浇熄灭过吗?”男人的语气好像是代替地狱向阿修罗发出了邀请,“你和他们间,早就是不死不休的关系了。”

      “灰鹤怎么知道的我和阿莲的关系?”阿修罗没有理会他,执着地想要问出答案,在男人眼里看来,这个醉鬼模样的前刑警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写满了攻击的欲望。

      “发生过的事情怎么会毫无痕迹痕迹。”男人从风衣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封口朝下,抖出几十张硬邦邦的纸片到桌上,有些朝下,有些折了,有些却是朝上的,原来是些相片,主角都是两个年轻男人,一个是眼前的阿修罗,另一个是比他要矮一些的青年,两人动作亲密,眉目含情,从氛围来看,不像是一对友人,倒像是一对情侣。

      原来一直有人在监视他们。但是已经无所谓了,失去阿莲后,他孤身一人,没有什么好怕的。阿修罗捡起了一张照片看,这张是在快餐店里拍的,阿莲拿着汉堡不知道怎么下口,阿修罗大笑着给他塞了根裹满了番茄酱的薯条,画面有些模糊,应当是怕引起警惕,用长焦的镜头在很远的地方拍的,或是监控里截下的画面。

      “我们的目标都是一样的,”男人见他终于平静下来,面上虽然没什么表情,后背却已经湿透——这个疯子说不定真会杀了他,幸好灰鹤给了他杀手锏,“你也想摧毁那个庞然大物吧。”

      “滚吧。”阿修罗将照片收拾得妥帖,“不用灰鹤说,我也会回去。”

      灰鹤说过,阿修罗此人说到做到,只要他一个承诺就行。男人不得不佩服灰鹤识人的能力,最重要的是,阿修罗和他的搭档曾经是恋人这种隐秘的消息,灰鹤竟然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莫非灰鹤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看中了阿修罗?被这样的人看中,和坠入无尽深渊有什么区别?不过看阿修罗的模样,从他搭档死去的那一天起,他已经在地狱里了吧?

      “我叫青雀,灰鹤还会通过我联系你的,想要找我,就去鸟语酒吧。”名为青雀的男人说完,就从楼梯下去了。

      老式的小区对所有人敞开怀抱,小区里不装电梯,楼梯的门锁已经坏了,连通往没有栏杆保护的天台的门也是一拳就能开,自然也没有监控,大部分居民都是外地来务工的,根本不关心小区里都发生了什么,反正也没有钱换个更好的地方住,因此,这里也是刑事案件多发的地方,可以说是这个城市中不起眼的角落之一。

      因此,阿修罗的搭档,阿修罗的恋人,代号为莲的年轻警////察,在这里死去的时候,根本没有人发现。

      房间里说不得乱,只空荡荡,有种不能视而不见的冷清,没了酒的酒瓶三三两两放在地上,搬空了的橱柜上落了薄薄一层灰,沙发上笼着一层白布,床上垫子都没放一个,铺了条床单,阿修罗倒头躺在又冷又硬的床上,曾经这里画着一条闭合的白线,现在一切痕迹都没有了,连这个屋子也重新出租,现在是阿修罗租在了这里。

      他躺着没有说话,连灯也没有开,借着月光抚平相纸,放到了床头。第二天,阿修罗好好洗了澡刮了胡子,穿上了很久不穿的制服,回到了警局,目不斜视地穿行在眼神异样的同事间,敲响了队长办公室的门。

      “请进,”正在看资料的源队长抬头见是他,一向严肃的女警难得微笑,“你还是会回到了这里,第一次见你,我便知道你离不开这一行。”

      源队长是一位年轻的女士,三十出头就已经是刑侦大队队长,她样貌端庄正气,出身政治世家,也是警////察系统里赫赫有名的铁娘子,因着她的能力和背景皆不容轻视才调来了龙城,然而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龙城的警////察本就不多,刑警更是伤亡惨重,就算和上头申请,上头也颇感为难,所以,哪怕阿修罗颓废至此,局里到处是关于他的风言风语,源队长也没有放弃他,始终给他留了一个回来的机会。

      “但是,阿修罗,先证明给我看,你还是个刑警。”源队长示意他拿起桌上的资料,“这个案子就是你的敲门砖。”

      阿修罗拿起资料道:“只麻烦队长一件事,我独自行动。”

      “我本来就没有准备给你安排搭档,”源队长虽然听闻过阿修罗办案能力强,但也没有真的接触过,见他看也不看就接下,倒生出些兴趣,“这么自信,不看看是多棘手的案子?”

      “多谢队长。”阿修罗冷静道,“我要回来,就不能怕困难。”

      “好,要的就是这股劲头,三天后专案组就会进驻。”队长说道,“三天,我要看到有用的线索。”

      阿修罗刚出队长办公室,其他人退得远远,还算清静,倒是有个眼熟的面孔马上就凑到了跟前。

      “大哥,你真的回来了呀!”迦楼罗平时毛毛糙糙,工作时候却也是勤勤恳恳,和阿修罗在内部的散打比赛中“交流”过一次后,就自作主张认了阿修罗做大哥,说东不往西,他现在是龙城首屈一指的痕检,不过这不是阿修罗找他的原因。

      “听闻你事业爱情双丰收,”阿修罗拍了拍他的肩膀,迦楼罗竟然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还没谦虚两句,就听见阿修罗说,“这次要麻烦你女朋友,解剖的时候,让我也在旁边观摩一下。”

      迦楼罗一愣,要说最近刚刚运来还没有解剖的……勉强说是尸体吧,“大哥你接了那个案子啊!”

      “对。需要你们的帮助,”这样的话真是少出于阿修罗之口,他的耳朵都有些热,毕竟以往都是阿莲和其他人接触,想到他的搭档,阿修罗面上的热度都退去了,他要更加冷静。

      “大哥不是过目不忘的吗,怎么还要看第二遍资料?”迦楼罗带着他往实验室走,看阿修罗一直在看手上的资料,不由得纳闷道。

      “第一遍看。”阿修罗头也不回地翻着资料,回道。

      “哦哦怪不得……不对,那大哥怎么知道自己接的是那个案子啊!”迦楼罗惊讶极了。

      “能让源队长都感到棘手的,目前也就这个案子了。”阿修罗淡淡回道。

      迦楼罗想了想,不由得偷偷回头看了认真的大哥一眼,心里想着,原来大哥一直在关注这些啊,他还以为大哥真的会颓废呢。发现了这点,他突然觉得正常,果然,颓废这个词不适合他大哥,如果连大哥也不做刑警了的话,总觉得龙城的天看起来更加灰霾了啊。

      龙城各类案件一向不少,但这件案子可以说是尤其恶劣,与其说是抛尸,不如说是展示自己的作品,毕竟死者……被做成了很多物品,放在了竹林各个角落。剩下的部分则被放在了大黑袋子里,散发出了阵阵臭味。抛尸的地点是龙城居民常去的佛光寺的后山竹林里,平日里除了去采笋的僧人也没有人会去,正是一场春雨过后,僧人走到竹林深处,一锄头下去,撬起笋的同时,还带起了一点红色,他闻到了血腥味直觉不对,马上回去禀告了方丈,方丈马上就报警了。

      去现场取证的刑警回来都做了几日的噩梦,办案多年,尸体见得不少,这么恶心的现场,这么恶劣的手段却是少见。现在现场已经封锁了起来,距这些东西被发现已经有两天了,又下过雨,现场痕迹并不多,重要的便是那几个大黑袋子和那些凶手做出来的东西的化验,从运到实验室开始,接受了这项委托的法医苏摩和毗琉璃就开始加班加点地工作了,但即使如此,仅仅靠她们俩也完不成这庞大的检验量,因此还委托了龙城医科大学的法医学者们帮忙,不仅如此,一些照片还送到了龙城大学的心理学家帝释天教授处,他也是少有的莲教研究者,这次发现的东西,带有明显的莲教赤人宗的影响。

      这就要涉及到二十年前龙城的一件大案,简称赤莲案,涉及到了几千人的生死,相当的复杂,至今还迷雾重重,只知道并不是简单的邪教,后面还有全国最大的□□胜龙会的影响。至今还有人信奉莲教,并且认为别的宗教都是异端,但莲教本身的教义是诚心供奉,渡己渡人,除了不太宽容外也不是什么大毛病,直到被有心人利用,从莲教中诞生了尤其激进的赤人宗。

      龙城本来有莲教专门的寺庙融寺,在二十年前血流遍地,死了十几个刑警,把寺庙里白莲纹饰尽数染红,莲教当时的主事人看到这一幕就自杀了,赤人宗更是无一生还,尽数生祭,后来那个寺庙便废弃了,再后来就推平,把龙城医科大学搬迁过去了。

      举国震惊,谁也没有想到,在龙城里潜伏了规模这样大的邪教,本来上面派了人下来治理龙城,然而胜龙会是合法运营的暴力团,能量直通政商学界,举个例子,龙城大学的校委会一半都和胜龙会有关,而龙城大学也是全国顶尖的大学,也正是这个原因,莲教研究会还能在龙城大学保留下来,而那位帝释天教授,在莲教研究会也是极为受人尊敬的,警方敢联系他的一个原因是,他本人并不信奉莲教,是纯粹的学者。

      苏摩连着加班两天,面色苍白地走出了解剖室,迦楼罗心疼得要死,故意上去逗她,女朋友才露出一点笑意,不过怎么说也不肯让迦楼罗也进去看,只让阿修罗独自跟了进去。

      “长话短说,这些袋子都是碎尸,经过了一些特殊的处理,比如肉饼、血肠,或者把肺等揉成一团,”她说这话的时候脸色很是难看,但是吐字很清晰,“已经提取出八人的DNA,但和数据库对比过后,还没有找到身份。”

      “而且没有办法恢复面部信息,”阿修罗盯着解剖台沉思道,“与莲教有关,颅骨大概率都磨损严重。八位受害者都是女性?”

      “是的,起码有三个的骨龄可以确定,年龄在二三十。”大概是阿修罗的表情非常平静,苏摩的表情也好了许多,“目前无法判断死因和凶器,不过,凶手极有可能是团伙作案,而且其中有非常了解人体构造的人。”

      “明白,麻烦你继续检查。”阿修罗颔首,告辞离去,在他拉开门那一刻,听到苏摩很轻的提醒:“阿修罗,无论什么时候,请你保护好自己。”

      阿修罗一顿,“阿莲对你说过什么?”

      “他总是用担忧的眼神望着你的背影,你永远走在最前面,永远都看不见身后的人。”

      没有理会迦楼罗的大呼小叫,阿修罗一个人很快地走了出去,快步走到了车库,独自坐到了驾驶座上,密闭的空间让他有一些紧张,但很快,他握紧了方向盘,然后拨动了一下出风口上的车载香膏,那是个莲花形状的小盒子,里面装着粉色的香膏,味道却是极为清淡的木质香气。

      心情平静了些许,他开了导航,在龙城大学和龙城医科大学之间犹豫了片刻,还是定位了龙城大学。

      和警局冷冰冰的感觉不同,龙城大学可以说是鸟语花香,正是春天,路边到处是牵着手的大学生,阿修罗想要找到帝释天很容易,打听一下心理学系在哪里,再找个办公室询问一下,很快就找到了帝释天带的研究生,研究生热情地把他带到了帝释天的办公室。

      阿修罗敲了敲门,里面传出音质独特的男声:“请进。”

      语气相当温和,阿修罗想,看到帝释天的样貌时,他对这人的初步印象就已经出来,这个教授一眼望上去就是个知识分子,文质彬彬,但看起来有些不算健康,已经入春,身上还穿着厚实的毛衣,皮肤极白更显得他面色如纸,眼下青黑,看起来有些不算健康,但他有一双藏不住的温柔眼睛。

      “请问你是?”帝释天教授摘下了眼镜,疑惑道。

      阿修罗亮出了自己的证件:“龙城刑侦大队阿修罗,正在侦办佛光寺一案。”

      帝释天露出了有些惊讶又意料之中的神情,站起来将门外的牌子移到外出,然后关门反锁,请阿修罗在里面休息室的榻上坐下。

      阿修罗微微挑眉,对他的小心谨慎很是赞许。

      “莲教本来就诡秘,赤人宗更是行事大胆,还请警官见谅。”帝释天从柜子里拿出了一摞照片,一张张递给阿修罗看,“我在警局看过实物,又请毗琉璃小姐帮忙拍了些照片,大致可以肯定,作案者不仅信奉莲教中赤人宗一派,而且同二十年前那桩弥天大案有关。这个赤人宗狂信徒是要做一次祭祀,祭祀的是莲教中的如意天女,需要三名少女六名青年女子,做九面人///皮鼓,三个颅////骨法器,六个颅////骨碗,四大祭品,血,肉,脑,内脏。只有技术最高超的祭司才能做到这一点,而且其中有三个需要是其徒弟。赤人宗已经销声匿迹许久了,二十年前祭司都已经身死,但她们的徒弟具体数目不知,现下也该有三十到五十岁了。”

      阿修罗突然问道:“佛光寺是一座有百年历史的佛寺,选择这一地点是为了挑衅吗?”

      帝释天摇头:“警官不知道,赤人宗认为人的本色是红色,去白留红,要‘赤条来,赤红走’,以赤色渡己渡人,血的红色和火焰的红色都是纯洁的,骨头的白色是不详的,把赤色献给上天,把白色留在罪恶的人间,因此,被祭祀的如意天女实际上不是神,是人,本身就是莲教诸神最喜爱的祭品,因为她头发乌黑,眼睛却是赤红,只有被食用后,他才会脱胎成为如意天,发白如雪,眼睛碧绿,是已经被渡成。”

      “凶手认为他在渡佛光寺。”将照片铺开后,阿修罗陷入沉思,“这里只有八个鼓。”

      他在空中点了八个点,因为看资料的时候发现的坐标已经在脑子里,这八点平分了一个圆,非常均匀,帝释天看他动作,在纸上画了相叠的两个十字,用曲线连接后,出现了八瓣花的造型,随后,他在中心画了圆,指给阿修罗看:“忽略掉这两个十字,这就是莲教的标志。莲教用白线滤旗,赤人宗喜欢用红线白旗。”

      阿修罗看着那个标志,中心那个圆的位置呼之欲出,八点的位置并非在竹林正中心,而是在竹林后侧,竹林后侧中心是佛光寺的佛塔,外层是一座非常矮小的铜塔,事实上地下还有能容下几十人的密室,警方搜查过铜塔,但是下面的密室非常隐蔽,也是舍利子和经文存放的地方,僧人不会主动告知,如果不是因为他父亲前往融寺前,将他藏身于其中过,阿修罗也不会知道它的存在。

      “教授,你觉得祭祀已经完成了吗?”阿修罗问。

      帝释天一愣,摇头:“如意天女的献祭是取悦莲教诸神的,一个也不能少。”

      阿修罗点头,凶手起码有两个,其中一个估计正在被献祭。

      他迟疑了片刻说道:“以我对赤人宗的了解,赤人宗信徒不惧死亡,作为祭品是她们的荣幸,之前警方根本没有抓到她们,她们完全可以默默完成祭祀,这种……”

      “这种行为,是为了彰显她们还存在。赤人宗还没有灭绝。”阿修罗很自然地接过了话题。

      “是的。”帝释天的眼神有点复杂,“不是还差她自己,就是还差一个徒弟。”

      阿修罗想,怎么会是徒弟呢,她为了教派传承,现在正好是好好教徒弟的时候,怎么把皮完整的剥下,怎么制作祭品,那么作案地点很可能就是在佛塔下,而且现在还没有完成,不能再让莲教赤人宗再继续害人了,二十年前父亲没完成的事情,让他来完成。

      “多谢,”阿修罗站了起来,难得露出一点笑容,“后会有期。”

      帝释天看着那个笑容微微一滞,不自觉地摸了摸小指的位置。

      阿修罗注意到了那个熟悉的细节,胸口一窒,别过眼去,走到门前打开门,才发现门是反锁的,想起了不久前帝释天刚反锁了门,他呼出一口气,开了锁离去,他的状态不算好,连逃生路线上的重要事情都会忘记,如果教授是个坏人,他恐怕就要交代在这忘记的一秒里了。

      真是奇怪,从阿莲离开他身边后,阿修罗周围都是他的气息,处处是他的回忆,一遍遍,一次次,提醒他失去了爱人。因为阿莲的离开,这个世界也就变成了阿莲曾经存在过的世界。

      但是,他思念着的阿莲啊,请耐心等待,他还有许多事情没有完成,没有办法把自己留在过去。

      阿修罗驱车前往佛光寺,佛光寺后山还拉着警戒线,好几个警////察在附近守着,阿修罗见他们还年轻,看来是人手不够,源队从警校新招的,便也没说自己进去做什么,出示了证件,在小年轻们怀疑的眼神中,从他们腰上顺了把枪——他刚回来,连枪都还没拿到。

      被抢的年轻人肺都要炸掉了,这还是他毕业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办案,还是这样的大案,枪都还没摸热呢,他正要追上去,被已经工作了一年的师哥拦住,开始科普这个龙城有名的搭档杀手,听说连搭档都杀了,小年轻马上歇菜了,知道还是队长请回来的大神后,连告状都没戏了,像蔫了的菜一样在警戒线周围徘徊,等阿修罗出来再……呃,求他还回来。

      阿修罗是不知道新一轮的谣言又开始生根发芽了,为了不惊动人,他干脆连皮鞋都脱了,身材如此高大的青年踩在竹叶上没发出明显的声音,安静得就像这里没有任何一个人,他渐渐靠近铜塔,因为警方去里面搜查过,没有任何痕迹就出来了,自然也就保持了原有的样子,也就是,铜塔的门锁都是坏的,都已经生锈了。

      当初的赤莲案给龙城住民们造成了巨大的心理阴影,一时间信佛的人蹭蹭往上涨,就是不信的人也要去烧香拜佛,求个心安,很多企业家出资给佛光寺造了个新塔,用的都是善城出产的上好玉料,整个塔白玉无瑕,这座铜塔由于太远也渐渐废弃,里面的经文也都转到了新塔,但老方丈坚持舍利不动,所以现在锁起来,越发成了个藏人的好地方。

      阿修罗拿到资料的时候就想到过这里,然而……和他不愿记起的记忆有关,他便继续搜寻资料,但既然极有可能是此处,他也无所畏惧,不过他并没有走到塔里,铜塔和底下的密室间有一整块巨大的石板,从塔里是无法进入密室的,佛光寺方丈知道一个需要钥匙的入口,阿修罗在里面待过,知道另一个不需要钥匙的入口——在铜塔外一公里处,有个老式的水井,二十年前都没有干涸,侧壁上有可供人爬进去的口,沿着井绳下去,拉住把手爬进去就行。

      他后来想过,可能是以为和尚们在这里存了些什么好东西的人挖的吧,不过他们注定要失望,那里面始终没什么好东西。

      “ 朵罗伽,你的手为什么抖?”沉稳的中年女声说道,“时间快到了,你必须尽快完成对天女的侍奉。”

      “祭司,我可以做到。”名为朵罗伽的女孩颤抖着声音说道。

      “请天女庇护,朵罗伽可以渡无能的我,更可以渡众生。”中年女人的声音有了些许变化,她念着经文,越发狂热起来,“如意天会从这里升起,红色的莲花会到处开放。”

      阿修罗闻到血腥味,也听到了她们的谈话,他大可以等着朵罗伽把祭司献祭了后再出去,这样只需要对付一个年轻教徒便可,但是,比起这个,他更想看到那个祭司理想破灭的样子。所以他就这样轻巧地踹倒了面前土石虚掩的墙。

      “不必,你们到此为止了。”他就说了这么一句。

      就裹着红纱已经没了背部一整块皮肤的祭司拿着放血刀冲了上来,朵罗伽手上则是拿着小刀,却在看见阿修罗的眼睛后呆呆站在原地:“如意天……”

      祭司表情越发狰狞:“二十年前那个白发的圣子毁了融寺,现在红眼的警///察又要灭赤人宗,朵罗伽,发什么呆,把这个家伙献给如意天女!”

      白发的圣子。

      阿修罗记下了这个信息,当时融寺并没有留下太多的档案,阿修罗直觉是有人毁去了。

      然而祭司太轻看阿修罗了,一个人已中年的疯女人怎么打得过身强力壮的年轻警////察,一交手就被阿修罗擒住了双手,祭司发红的眼恨恨盯着警////察的赤瞳,突然露出一个快活的笑:“倒汽油,渡他。”

      朵罗伽闻言立马把旁边的汽油桶打开,霎时间密闭的空间里都是汽油刺鼻的味道,她拿起火柴,就在那个瞬间阿修罗把手上擒住的祭司摔在地上,一脚踢开朵罗伽手上的火柴,用手刀劈晕了这个战斗力显然要弱一些的教徒,顺着后面的破空声,抓住了祭司用力刺过来的放血刀,手掌不幸被划开一道,阿修罗心情更差了,还不知道这把破刀割过多少人了,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劈晕了一直流血的疯祭司,然后给源队长打了个电话。

      二十分钟后,气喘吁吁的年轻刑警们顺着队长给的路线爬到了密室内,就看到阿修罗把手掌上凝结了的伤口又扒开,流了点血,被抢墙的那个倒霉蛋小声问旁边的人:“……这样算污染现场吗?”

      “已经流过血在地上了。”阿修罗的耳朵外观又薄又尖,实际上也耳朵很尖,倒霉孩子彻底没声,乖乖掏了卷绷带出来,在旁边人“你怎么还带着这个?”的惊讶声里挠了挠头:“这不是担心你们受伤吗!看,马上就能给阿修罗警官用!我还是很有先见之明的吧!”

      旁边人都有些笑嘻嘻,阿修罗却很认真道了谢,然后用那卷绷带把那个疯祭司的背部捆了起来,不由得感到想笑,这正是赤人宗最讨厌的白色,想要自焚走——老老实实进审讯室吧。

      他自己的手还是鲜血淋漓的,看着警员们把两个赤人宗教徒运走,这才爬了出去,去找自己的鞋,没想到他的鞋子不见了,这让他有些疑惑,只能赤着脚走到了佛光寺后门,用水龙头冲了几分钟已经血和尘土混成一团的手掌,连身上的油污都没洗,开着自己的车回警局了。

      等到他的车开走后,一辆普普通通的同款车也开走了。

      审讯室内,一名长得没有什么攻击性的女警正在和朵罗伽谈话。

      “你为什么要加入莲教赤人宗?”

      “祭司捡了我,救了我,教导我,我要听祭司的话。”

      “像你一样的人有多少。”

      “祭司有四个徒弟,三个姐姐都在那里了。”她指的是那叠照片。

      “哪些是你做的?”

      “三个姐姐都是我做的,别的都是祭司做的。”

      “为什么把你留下来了?”

      “……因为我害怕,我不能像姐姐们那样,带着满怀的爱意回归忉利天。”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画着印记,看着监控的阿修罗敏锐地发现,她画的是帝释天教授曾经画出过的莲花印记。

      “忉利天?”

      “祭司常常说,世人已经忘记了忉利天,我们要让忉利天重新降临,那世界上就不会再有害怕,话再有伤心难过,我们要为忉利天奉献一切。”

      “那你会害怕祭司做的一切吗?”

      女孩陷入长久的沉默。

      “……我害怕……姐姐们是自愿的,可是其他的女孩子是被祭司骗来的……她们一直在哭……”

      “你真的相信祭司的吗?”

      “……我只有祭司了……姐姐们都已经回去了……”

      审讯到这里就结束了,女孩子一句话都不愿意讲了。

      死皮赖脸跟在阿修罗旁边一起看的迦楼罗一脸茫然:“大哥,就因为一个疯女人,死了这么多年轻的女孩子吗?”

      “人有时候就会这样愚蠢,终其一生就为了一个念想,然后做出很多错事。”阿修罗说。

      “大哥,你说得好有哲理噢!不过,有念想就是错的吗?”迦楼罗想着,好像也有人追着一个梦,成为教科书般的不放弃梦想的人呀。

      “因为这个念头是错的,”阿修罗难得耐心,或许是离开警局的日子里,他被痛苦磨去了锋利的棱角,“莲教信奉的忉利天就是一个乌托邦。当人追逐无穷无尽的永恒的时候就容易走入歧途,哪怕是科学工作者,开始研究永恒的时候,就会失去原来的理智。”

      “的确,不知道那个疯女人从哪里找到那么多没有登记的女孩子,把人洗脑得连自己以前叫什么都不知道了,整整消失了八个人都没有人知道。”迦楼罗瞥见一眼苏摩的工作环境,就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就说明,不只是她一个人能够做到的,背后有人在帮她。”阿修罗冷笑一声,说道。

      迦楼罗眼神一亮,狗腿地蹭到阿修罗边上:“大哥,你已经知道了?”

      “你女朋友下班了。”阿修罗说完就干脆利落走了,被留下的小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所以,到底是谁在背后操纵这一切?

      今晚的鸟语酒吧有点喧嚣。

      说是鸟语,不如说是一群鸟在吱哇乱叫,吵得阿修罗头疼。

      他今天也不是那么想喝酒,只是等一个人来到他身边,他就点了一杯马天尼,这点酒对他来说不痛不痒,也不是为了喝,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在手底下转一转,等别人出现在他身边。

      有人在他身边落座,端着一杯曼哈顿,然后微笑着打招呼:“好巧。”

      这音色阿修罗听过,但不是他要等的人,如果阿修罗心情很好的话,他或许会思考一下这位帝释天教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毕竟他文雅的样子在一群聒噪的小鸟里显得格格不入,连手上的酒都像一个颜色艳丽的装饰品。但阿修罗心情很不好,看来今晚没有什么收获,他已经坐了一刻钟,这既然是青雀的地盘,想必有青雀的眼线,然而送来的酒就是单纯的一杯酒,看来灰鹤不想联系他。

      “慢用。”今夜阿修罗懒得再多花心思,而且酒吧太吵闹,他头疼得想打人,索性把杯中的酒一口饮尽,起身准备离开。

      “我发现你总喜欢一个人干脆利落地离开。”帝释天嘬了一口酒,露出不是很喜欢的神情。

      他的话和苏摩的话微妙的重合了,阿修罗一顿,略显凌厉的眼睛自上而下打量着他,忽然从这话里得到了些许暗示,今晚如果他不是一人离开……“我不喜欢男……”

      他还没说完,帝释天突然说道:“你不应该擅长观察吗,那些人只是穿着女装而已。”

      阿修罗猛然回首,他当然不会盯着女生的胸看,自然也不会发现酒吧昏暗的灯光里,同男伴狂舞着的,尽数是些穿着女装的男人。所以那句话不能说出口,因为这是个gay吧,一旦说出口,他就不能再来这里了。

      高大的男人走出卡座大声问服务员再要了一杯酒,同样笼罩在狂乱的音乐声里的服务员走了过来,到他们面前来问要什么,他说同旁边这位一样就好,然后带着一杯相同的酒坐回了沙发上。

      “看来你知道很多,特意提醒我,想必是有所求。”阿修罗说道。

      “所求不多,求一个机会而已,阿修罗先生愿意吗?”帝释天碧色的瞳孔笼罩着彩灯的光,更像是在夜晚流窜的猫的眼睛。

      “什么机会?”阿修罗反问。

      “实现理想的机会。阿修罗先生一定察觉到了吧,崇尚赤红的人并不是天生如此,有人希望她们这样罢了。”帝释天说,“他们想要摧毁我最重视的人想要得到的东西,我便不能视而不见了。”

      “听起来,你是准备与虎谋皮了?”阿修罗眼角上挑,露出一点过冷的笑意,但他的眼眸里像是有火在烧。

      帝释天痴迷这种旺盛的生命,他呷了一口只有颜色让他有食欲的酒,说了只有他自己懂的双关话语:“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TBC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鹤顶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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