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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油面”和“盐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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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低垂,万物归寂。温寻却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江险那一身黑的打扮总萦绕在他脑畔中,似乎……在哪里见过?
猛然——温寻起尸一般惊起,今天的一幕终于与脑海中的回忆重叠。
他刚搬到这个房子时,与同层邻居挨个打了招呼,只有紧挨着他的那一家经常没人,甚至连对联也没挂,要不是门前偶尔有一两双鞋,或者几桶吃过的方便面,大伙儿都要以为那儿没住人了。
而那次温寻正在门口掏钥匙,忽然看见一个一身黑衣的人走了过来,温寻立刻猜到这便是那位神秘的邻居,便冲他粲然一笑。
然而那人似乎心情不是很好,只是用深黑的眸子冷冷瞥了温寻一眼。他戴着黑色鸭舌帽黑色口罩,整张脸只有眼睛露在外面,因此那抹寒光愈发显眼,让人不禁打起寒颤。
一股奇妙的直觉在温寻心中产生。
他蹑手蹑脚地趴在猫眼上往隔壁瞄,除了无情紧闭的大门什么也没有。
温寻忽然意识到自己愚蠢的行为,一时啼笑皆非。但不知又怎么鬼迷心窍,忍不住打开了门,呆呆地望着人家家门。
啪嗒——
“……”
温寻躲都来不及躲,与那开门的人撞了个对面。
那人只穿了一身简单地黑色睡衣,眉峰凛厉,瞳色漆黑——正是江险。
江险一挑眉,等着他解释。
“好……好巧啊。没想到我们竟然是邻居。呃,这么晚,出去有事吗。”
“嗯。”江险一点头。
温寻自己呆了一会,才后知后觉地慌忙让路,“哦……哦,注意安全!”
望着江险的背影,温寻忽然一惊:不对,这都半夜了一个孩子能有什么事?不会是那伙人要找他复仇吧?
温寻立刻紧张地跟了上去。
这怎么回事,最近老是干跟踪的勾当?
温寻正苦闷,抬眼看见江险走进了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顿时松了口气,原来是自己多虑了。
可气还没松完,就又被滞在了温寻的胸腔里——这家伙什么时候过来的?
江险站在温寻面前,故意疑惑到:“怎么,老师半夜也有事吗?”
“……”温寻沉默片刻,只能选择瞎诌,“今晚月亮挺漂亮的,睡不着,出来赏月。”
江险闻言愣了一下,问道:“你知道‘今晚月色真美’是什么意思吗?”
“?”温寻疑惑地想:我又说错话了吗?
“不就是……月亮跟很亮吗?”温寻本来就心虚,回答这个奇怪的问题时更虚。
江险听了不禁失笑,自语道:“也是。”
温寻:“?”
他觉得自己现在是越来越不懂年轻人了,这有什么笑点吗?
“那老师,您是再赏赏月,还是回去休息?”
“回去吧。”温寻摆摆手。
江险关了门,感觉温寻总能让他开心不少,于是决定也要善待他的礼物。他从桌腿下抽出那本字帖,又随便塞了本书进去,竟然平心静气、一笔一划地练起字来。
啪——,好不过三秒,江险冷酷地把笔一扔——要束缚住他那不羁的笔画实在要耗费点精力,江险难得的耐心又被消磨殆尽,终于爆发出来。
咚咚咚,一阵敲门声响起。
江险开了门,却见温寻端着一碗面条站在门口,他尴尬地笑了笑,说道:“呃,刚看你买方便面,那东西不健康,总吃也不行,我下了碗面条,厨艺不佳,你如果不想吃,倒了也行,就当是我糟蹋了粮食……”
江险不禁愣住了,上一次别人半夜给自己下面还是十年前的事,而那个人也早已不在了。
时隔多年,再次在半夜看到这样热腾腾的水煮面,心中多少会掀起几分波澜。
温寻还在为自己的自作多情尴尬,于是连忙道:“也不早了,你早些休息,碗明天给我就行,我先回去了。”
江险从回忆中回神过来,点头笑了笑:“谢谢。”
可是他万万没想到,“厨艺不佳”并非谦虚,是真真正正地叙述事实。不知道温寻放了多少油,面条一入口油香四溢,腻得人想吐。好家伙,这是油煮面吧!
神奇的是,这碗“油面”竟然让他想起十年前的那碗“盐面”。
“好啦,小祖宗,吃吧。”一个容貌俏丽的女人端了一碗热热腾腾的面放在江险面前。坐在一旁满脸期待地看着他。
江险迫不及待地扒了一口,瞬间脸皱成一团,一把扒过垃圾桶吐了出来:“怎么这么咸啊,齁死了!”
“有吗?”女人一皱眉,拿过来尝了一口,瞬间不说话了。
江险灌了两三杯水,道:“我们还是点外卖吧,不告诉我爸。”
“诶?不能浪费啊!”女人也灌完了一杯水,“再说,我们要谨遵圣旨,当娘的怎么能教儿子撒谎呢。”
“倒点水调一下就好了,”说着,女人真的冲面条里加了碗水,“来,尝尝,好歹是你娘辛苦做的。”
“你怎么不先自己尝尝呢……”
“这不是,把最好的都留给你嘛,这可是你娘第三次亲自下厨的成果,你爹在家的时候都不让我下厨呢。”
“那不是,您的黑暗料理都让爹吃了,现在轮到我了是吧?”
“嘿嘿,这不是他出差了嘛,你爹可是说过,只要他在,我就永远不用下厨。”
“嘁。”
江险嫌弃着把那碗黑暗料理吃了,没想到,那难以形容的味道竟成了一生的百般牵挂。
江险兑了碗水进去,竟皱着眉把那一整碗“油面”吃完了,跟当年那碗“盐面”一样。
多年未起的情思顿时如开了闸的洪水一般涌来,将多年的欲盖弥彰冲的分崩离析,紧紧扼住黑夜中的人的心。
“爸……妈,我想你们了。”
万恶的温寻根本意识不到自己打破了别人什么防线,第二天依旧乐呵呵地上班。
月上枝头,薄弱的月光似乎无力穿透这臃肿的云层,还不及那昏黄的路灯明亮。
温寻推着自行车走出停车棚,却连江险靠在大棚门口,一手插兜,另一手冲他一挥:“温老师,一起走啊。”
银白色的月辉和暖黄色的灯光混杂着映在少年如刻的眉眼上,显得柔和而温暖。
江险一笑,终于将这个年纪独有的少年气带了出来,与那朝气蓬勃的校服彻底融为一体。
温寻跟往常一样放学后留下加班,等走的时候校园已经人去楼空,因此不禁有些意外:“怎么还没走呢?”
“问了物理老师几道题,刚准备走,这不,遇见您了。”
“嗯?物理老师?我看他早走了啊。”
“……好像……是数学老师?”
“?你问的哪位?我就是你数学老师啊。”
“……”江险对自己的蠢话无语,“好吧,就是今晚月亮挺好看的,多看了会,行了吧?”
温寻:“……”
我的梗,我的错。
江险又低低地笑了起来,埋下去的头一抖一抖的。
“……”温寻叹了口气“江险同学,我发现你最近很喜欢笑啊。”
“是吗?这不跟您学的嘛。每天都傻……咳,乐呵呵的。”
温寻假装没听见那个“傻”字,望向江险道:“挺好,多开心。”忽然又想起什么来,问道:“对了,昨天那碗面,味道怎么样?呃,这是我新学会的,上次吃还可以,但技术还不太稳定……”
呵,原来都拿我当小白鼠了。江险暗暗地想。
“挺好吃的,都吃完了。”
“是吗?”温寻厨艺第一次得到认可,不由激动起来。“诶,你是一个人住吧?我常看你门口放泡面,吃那不健康,我以后做你一份饭给你送过去吧?我放学饿了也常做点饭吃。”
江险:“……”他昨天吃了那碗“油面”到现在肚子还不舒服。
但他心里一动,礼貌地笑道:“好,那麻烦老师了。嗯……老师,其实我有道题不太懂,能麻烦您一会儿帮我讲讲吗?”
“行啊,直接到我家吧。”
银光浮动的月华偷偷藏在两人的衣兜帽檐里,悄悄跟着他们回了家。
温寻推开门,示意江险不用换鞋。江险一抬眼,不由无言。
这位老干部的家跟他本人一样,红棕色的木桌木椅木板凳,陶瓷茶具整齐地摆放在茶几上,冷白色的墙上还装挂了几副水墨画与书法,落款都是个“温”字。
“这是,你写的?”江险指这门边挂的一幅书法。
“嗯,写了一下午的,这幅勉强合意,便裱了起来,工笔还是不到位,不足为道。”
江险端详了片刻,他看不出其中工笔如何,只觉单看字形,这字清秀修长,像带来春色的和风,又像旖旎春光簇拥着的流水,柔和而明媚。
“啊,对,你的字练的怎么样了?”
“……”
“拿来我看看,带了吗?”
“……没,放教室了。”
“好吧,明天拿给我看看吧。坐下吧,哪道题?我帮你看看。”
江险从包里刨出本练习册,随便找了个题,打发了温寻。
温寻认真地给江险分析,“听懂了吗?”一抬眼,只见江险一手撑着下巴,正笑吟吟地看着他。碰上他的目光也不躲,只一点头,道:“嗯,听懂了。”
“……”温寻无奈,“你看题了吗?”
“我看了啊,也听着呢。”
“那你给我讲讲?”温寻不怀好意地一笑。
江险也回了个标准假笑,竟然真的讲清楚了。
“我说了,‘我听着呢’。”
我听着呢,但没看着。
温寻总觉得这话哪里别扭,但也没深究。就这样,又在江险的注视下讲了两道题。
于是,江险又在温寻这里蹭到了一碗水煮面和三道数学题。
这次不知是正常发挥还是超常发挥,今天的水煮面比昨天的油少了那么一丁点,也不知是亲手做的有成就感,还是吃惯了自己的手艺,温寻一欣喜:“今天做的真不错,真香啊。”
江险笑笑,也吃完了一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