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芳华》七月霓虹

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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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似乎，这才叫过年。
　　潘复江有一点走神。桌子上只有五个人，但闹哄哄的象是有几十个人那般吵。
　　潘复江左手边是孟庆国，他正在跟他媳妇吵架：过年还不让喝酒了？
　　别有两客人在，就得寸进尺了啊。他媳妇拿眼睛瞪他。
　　今晚就是要一醉方休。孟庆国呵呵笑。
　　好好好，一醉方休，你喝醉了别上床！媳妇一怒。
　　孟庆国赶紧调转头，向潘复江看过来。
　　熊斌正在开酒。一个纸盒子，先用手按压了半天，又拿筷子戳，最后拿手锤。
　　孟庆国儿子坐他身边，歪着头看那盒子上的字，突然大喊：斌哥斌哥！
　　熊斌说：咋了？
　　孟庆国儿子依然歪着头：从……线……拉……拉线啊！
　　熊斌停下打砸，捧起酒盒一看，果然有根线，那么一拉，盒盖就开了。
　　大家哈哈哈大笑。潘复江摸了一把他头发说：还是你聪明，是文化人。
　　熊斌也笑了。孟庆国说：给潘子也倒上。
　　熊斌说：他喝牛奶，我给买了牛奶。
　　潘复江突然一怔。高中那会，他不喝酒，有时候跟熊斌几个哥们一起，就看他们喝酒，自己喝牛奶。
　　那是十二年前了。潘子把自己的杯子递过去说：给我也倒点。
　　熊斌抬起头来看他。他突然心里有点发酸。是啊，隔了十二年的时光。他爱吃他下的面条，可上次，不也一碗没吃完么。他爱吃清蒸尤鱼仔，蘸酱吃，他跑了两家超市才买到的，就摆在桌子上，他还爱吃吗？
　　熊斌给他倒上酒。五个人热热闹闹的碰了杯。
　　酒刚呡了小半口，潘复江怎么就有点发晕了，有点醉了呢。
　　他笑着，看这满桌子的菜，看这满桌子的人。他好久都没过过这么热闹的年了。在美国，他和爸妈三个人，早早的就吃完团年饭。他要么回房间，要么回实验室。后来他回国，每次回美国与爸妈团聚，也都是匆匆忙忙。
　　桌子上摆着一道清蒸尤鱼仔。那时候他最爱吃这个。因为熊斌第一次带他到八巷，就做了这个。熊斌会调酱，生抽蚝油鱼露，加香葱和碎芝麻。从离开楏城，他就再没吃过这道菜，不是没有尤鱼仔，是没有了调酱料的那个少年。
　　他伸筷子去夹一个，孟庆国就把酱料碗拿过来了。那碗酱料，棕红色上油晃晃的荡着翠色葱花，点点白芝麻若隐若现。他蘸了，放到口里。还是那个味道。十二年前，那个味道。潘复江醉得更浓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喝酒的？熊斌问他。
　　潘复江红着脸，也红着眼：去了美国吧。其实，那时候，也不是不会喝，是不敢喝，喝酒会被我爸打。潘复江笑了。
　　你爸也打你？孟庆国儿子一脸不理解：我以为只有我爸打我。
　　瞎说。孟庆国吼他：我什么时候打过你。
　　熊斌抓了抓孟庆国儿子的头发：斌哥也没打过你，对吧？
　　是没打过。孟庆国儿子不好意思的抓了抓头。
　　潘叔叔！他突然叫。
　　嗯？潘复江瞧着他。他转身从房间抱出一个机器人，说：我拼的！
　　潘复江吃惊了：呀，拼得又快又好。又想想，回头来看熊斌，说：不对呀，他喊你斌哥，却喊我潘叔叔？
　　一桌子人都笑了。熊斌一边笑，一边对孟庆国儿子说：喊潘哥。
　　熊斌也侧着身在看孟庆国儿子，他与潘复江中间隔着孟庆国儿子的空位。潘复江突然心里咚的跳了一下。他离熊斌这么近，十二年后再见，他第一次看到熊斌的笑。就跟十二年一样，那笑容，象花盛放，又象阳光洒满。
　　潘复江在心里默默说：斌哥，就这样，一直开心下去。
　　他端了酒杯说：我敬庆国跟嫂子，还有，斌哥。
　　孟庆国儿子赶紧放下机器人，爬到桌前说：还有我。
　　是，是，是，怎么可能忘了你。潘复江笑。
　　一顿饭，吃到夜里九点多。
　　潘复江要回家。孟庆国说：潘子，你喝多了吧，等会我送你。
　　他在厨房收拾。熊斌走过来说：我送潘子。
　　也不等潘复江同意，直接开门站门口等着。
　　潘复江到厨房门口跟夫妻两打过招呼，又跑去跟孟庆国儿子告别。
　　走到门口，孟庆国还在喊：潘子，这几天你就跟我们混。

　　回头关上门，好象关上了人间烟火气，关上了知冷知暖的热炕头。潘复江打了个寒颤。熊斌回头看他：冷？
　　没事。潘复江说。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走进空荡无人的街道上。
　　真没人了呢。潘复江笑着说。
　　嗯。熊斌也不笑了。
　　两个人沉默着往前走。潘复江好象有千言万语，又好象什么也说不出来。
　　快到家了，潘复江突然好想这条路再远一点，没有尽头一直走下去，哪怕，熊斌什么话也不说。
　　转角处摆了一个烟花爆竹的摊子，几个跟孟庆国儿子差不多大的毛头小子，在欢呼雀跃着放烟花。
　　空旷的街道上，小孩搬了一个摆在中间，几个小脑袋凑过去，找引线，再点燃，然后四处逃散。
　　一个小男孩脚步急促的往后退，几乎就要撞到潘复江时被熊斌一把拧开。烟花就带着呼啸刷的一下，腾起耀眼一束光，接着就在半空中砰的一下炸裂开来。
　　七彩斑斓的烟火，照亮了这片街，也照亮了潘复江的脸。潘复江仰头看着那烟花。那闪闪发亮的睫毛，那清亮的眼眸，那酒后微红的脸郏，那轮廓分明的唇。还有如玉般脖颈。熊斌呆看了。
　　烟花消散。潘复江还仰着头，看那沉寂的天空。要放吗？熊斌问。
　　啊？潘复江没敢相信。
　　熊斌不再问他了。走去小摊前。那群孩子也欢呼着跟上去，挤在他身边争先恐后的告诉他哪个好看哪个好怕。潘复江就站在那看着他。
　　看他东挑西选，看他掏钱付帐，看他怀里抱了一大堆烟花，向他走过来。
　　买这么多啊。潘复江笑。
　　几个孩子这个时候简直成了熊斌小狗腿子，跟在他身边跳跃欢呼。
　　熊斌递给他一个打火机，说：你去点。
　　潘复江就挑了一个，象那些孩子那样，走到街中间放下来。几个孩子现在围着他了。
　　这，这，点这！孩子们抢着告诉他。他打燃打火机，点燃引线。然后转身向熊斌跑过去。还没跑到熊斌身边，身后就呼的一声响起。他又急忙转过身。熊斌望着他的背影，那对他来说，遥不可及的背影。
　　火树银花，灿若繁星。站在烟火下的潘复江，背影修长，玉树临风。
　　烟火冷却。几个小脑袋又挤过来：放这个，这个，这个好玩。
　　熊斌挑出来，又递给潘复江。潘复江熟练的放到街中间。又在小孩子们的指导下点燃引线。引线好快。潘复江没回头，胡乱的踩着踉跄的步伐往熊斌身边退。
　　可是，街中间点燃的那个东西动了！它带着花火旋转着，向潘复江冲过来，潘复江慌乱的退。却被一个有力的臂膀支撑住。
　　潘复江心砰的一跳，他不敢回头。他只敢看那个烟花。但他没有再动，好象船靠了港，燕子归了巢那样。
　　烟花就在那群孩子的叫声中旋转几圈，最后偃旗息鼓。
　　潘复江背上传来阵阵暖意。隔着外套，隔着薄毛衣，隔着内衣，还那样清晰明确。他几乎不想动了。身后的手慢慢撤下。有一只烟花从身旁递过来，说：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