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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潘复江租住房楼下,已过了凌点。
熊斌在楼梯口停下,潘复江转过身来,对他说:斌哥,新年快乐。
熊斌嘴角有点抽搐:新年快乐。
潘复江转身上楼。熊斌在身后说:明天,庆国回岳父家,我早上来接你,你多睡会儿。
潘复江停下来对他点头:好。
脚步轻快,喜悦微醺。潘复江止不住的笑。他躺在床上,一遍又一遍的去回想今天的熊斌。
熊斌给他倒酒,熊斌给他做的清蒸尤鱼仔,熊斌给他买烟花,还有……熊斌拥住他的那只手。
他没有意识到,此刻他象少女怀春,又象得偿所愿。
少年不知道命运是场翻云覆雨手。
十月下了场雨,熊斌抓着潘复江的外套跟着他跑。
下午没课,潘校长去外地开会还没回,潘复江的妈妈晚上才下班。
两个少年,把日子想象得象一首歌,也象一幅美好的画。
风轻轻摇着窗外的榕树,光影闪乱在地板上。熊斌在厨房下面条,潘复江在催他:斌哥,我要饿死啦。
熊斌把面条端出来,说:饿死你。看潘复江急切的去捞面,又说:烫!
潘复江就抬起头向他傻笑。那时候,家家户户都不关门,门上挂着门帘。路过的人看不到家里。
两个少年,埋头在桌子上对那碗面狼吞虎咽。熊斌吃完了,还喝了汤,抬头朝潘复江笑。潘复江也笑,他看到熊斌嘴角还挂着面条,于是,恶作剧一般,他扑过去,伸出舌头,把那面条舔干净。
熊斌愣住,心里咚咚的跳。看他痴傻,潘复江又俯过头,唇对唇的吻上去。
这才是吻。两个少年磨蹭着唇,试探着伸出舌尖,在彼此唇上触抚。不知道是谁,先去卷开两片软唇,碰到牙齿。还不罢休,去冲撞牙齿,撬开那门。湿滑滑,软绵绵的舌尖互碰。两个少年浑身战栗。
不知道是谁,舌头在对方齿间绞动。也不知道是谁,含住那条舌头,任它进进出出。他们沉浸在这种巨大无比的幸福中,屏蔽了一切外界,他们的世界里,只剩下对方。
就在这幸福的颠峰中,他们忘记了一切。他们没有听见潘校长的脚步声,也没有听到潘校长上楼前跟邻居打招呼,更没有听到潘校长扒开门帘,迎头把这两个拥吻的少年撞入了眼帘。
潘校长气得血直往脑袋上涌,气得手脚青筋暴出,大喝一声:你们在干什么!?
两个少年被这一声生生坠入现实。潘复江的椅子倒了,熊斌瘫在沙发上。
他看着潘校长红着脸冲过来。他头脑一片空白,但他冲了出去,他猛的抱住潘校长伸向潘复江的手,他用力喊:是我,你打我,是我不对,你打我。
熊斌浑身颤抖,喊得凄惨,眼泪哗哗往下流。
潘复江却不同。他站稳了。他看着潘校长,他好象不怕他那样,他说:我们在做什么,你不是看到了?
潘校长呼的甩开熊斌,一巴掌甩在潘复江的脸上。那是不要命的打。
潘复江撞到桌子,摔在地上,嘴角流着血。熊斌害怕了,他怕得瑟瑟发抖。他又冲上去,抱住潘校长的手。这次,他跪下了。他跪在潘校长面前,他求他:你打我,你打我,你打死我。
潘校长甩开他,象拧着一只小鸡那样,拽着潘复江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捞起来,丢进房间,转身还关上了门。
那是鸡毛掸子的声音,一下一下,打在潘复江身上。屋子里的那个人一声不吭,屋子外面的人却要疯了。
他胡乱的拍着门,胡乱的叫喊:是我,都是我,你不要打他,你打我。好象一声一声的打,都抽在他心尖上。
他往后退,对着那门跪下,他砰砰的磕头,脑头磕破了,磕出血来,一声比一声响。他喊着:我回七里巷,我回七里巷!
屋里终于没声音了。屋外的少年,颤巍巍的哭着,眼泪鼻涕横流,他又说:我回七里巷。
潘复江醒来,日头高起。他摸过手机,几十条未读。都是应酬拜年,还夹杂着他爸妈的关切。这些都是是他找的。终于,他找到了,一个半小时前,路飞头像发来消息,两个字:起了?
他赶紧坐起来,拔了语音过去:我现在起床了。
那时有些沉闷,说:你住几楼?
啊?潘复江心里一惊,他莫不是在楼下等了一个多小时吧:三楼。
那边就挂了。
潘复江飞快的从床上起来,飞快的在衣柜找衣服,他只套好了毛衣,还没来得及换好裤子,门铃就响了。
他焦急的喊:来了来了。一边脱下睡裤,再套上裤子,走出房门,他才发现穿反了,又回房间,还向门喊:马上!马上!
熊斌带着一袋包子,都冷了。
他说:冷了,要再热一下。
潘复江指给他厨房,又跑进卧室去洗漱。好不容易,他象个大姑娘一般从卧室出来时,熊斌已经将包子热好了。潘复江有点不好意思,问他:你是怎么找到那些工具的?
熊斌有点奇怪,问他:你从来没进过厨房吗?
潘复江说:也不是,我也偶尔给自己煮碗面的,我现在会煮面了,不会咸,不会煮成糊。
熊斌的手明显轻轻的抖了一下。
潘复江又说:你上次在刘伯那煮的面真好吃。
熊斌说:你不是没吃完么。
他为什么没吃完?他们心里都清楚那答案。但他们不再是无知无畏的少年郎了。他们知道,有些话,不能讲,那是伤,扯开来会流血,会疼,会痛不欲生。
潘复江转移话题:你一直在楼下?
嗯。熊斌说。
你怎么不打电话给我?潘复江说。
熊斌看了他一眼,说:我没你电话号码。
潘复江一怔。是啊,他们曾经彼此亲密得血浓于水,但这个时候,他们连彼此的电话号码都没有。
两个人都不再出声。好象无论说什么,都避不开那些藏在途中的刀光剑影,那些刀光剑影,刷刷的把他们逼回现实,逼回伤痕累累的十二年。
吃完这顿太迟的早餐。潘复江收拾完桌子。熊斌说:中午?出去吃?
潘复江说:我们买回来,就在家做吧?
也行。熊斌说。
两个人出门买菜。旧城区没有大超市,得往新城区走。熊斌在前面,比潘复江前一步。潘复江跟在他后面,竟然生出来稳稳的感觉。
冬日暖阳,微风正好。潘复江在后头突然说:我上次回学校看了。
熊斌说嗯。看潘复江没说话,接着说:变化挺大的。
是的,变化挺大。潘复江说:条件环境也好多了。
熊斌迟疑了一下说:你爸走了后,又来了两任校长。
哦。
你爸,潘校长,现在……还好吗?熊斌问。
他先去了一所华语学校当校助,现在在一个研究会当导师。潘复江道。
挺好的。熊斌说。
那个……潘复江犹犹豫豫:我爸早就不管我了,他管不了我了。
所以呢?熊斌问。
我在美国其实交了个男朋友。潘复江说。
熊斌步伐一顿,又往前走。
潘复江紧紧跟着他:但是分手了,他说他不爱我。
熊斌停下来:那你呢?
潘复江问:什么?
你爱他吗?熊斌盯着他。
潘复江也看着他的眼睛,轻轻柔柔的说:我只爱过你。
熊斌转过身,自嘲般笑了:年轻,不懂事而已。
潘复江却停下来了,他在他身后说:你是年轻,不懂事吗?
熊斌愣了一下,没回头,也没停下来:我不想说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