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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   “那年夏季的天气很暴虐,似乎是要有大暴雨。
      葡萄园刚扩建完,排水沟还没有完全做好,我和你爸爸请人帮忙从雪岭往小河紧急疏通了五条临时排水沟。
      出事那天,已经接连下了许多天大雨。
      地里无法作业,我和你大伯到镇上处理公务。
      雨停的间歇里,你爸去三里坡葡萄地查看排水沟,暴雨太大,其中有两条沟渠被雪岭滚落的山石和泥土堵塞住了。
      他回家拿了铁锹和筐就又走了。
      你妈妈那时怀着你,天快黑的时候,又开开始下起了雨。
      可你爸还是没有回来,你妈和你奶奶只能去地里寻他。一直寻到雪岭山脚下…”
      短短一段话,白震亭却说得很艰难,说到雪岭山下,就有些难以为继了。
      这时,奶奶继续说到:“我和你妈妈搀着对方一直找到雪岭山脚下,都没看到你爸的影子。
      你妈妈眼尖,她看到雪岭滑坡的石头泥堆里露着你爸的铁锹,却没看到人。
      没有办法,我只能跑回家给你爷爷打电话、找人帮忙,你妈妈留在地里。
      等我找到人再回去时,你妈已经把你爸刨了出来,你爸也看不清楚伤着哪儿了,流了许多血,她也不敢动,只能撑着伞,守着他哭。”
      白月呼吸很困难,仿佛那个被滑坡埋在土里的人是她自己,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奶奶抹了一把眼泪,说:“后来,大家就把你爸妈两人一起送到了医院。你爸爸还是没有救回来,你妈妈生了你,就跟你爸去了。”
      白月觉得很戏剧,她脸上一阵白,甚至白的很透亮,在心里默哀:而我就是出生在这场悲剧里…
      她仰起头,想让眼泪收回去,一脸不可言说的痛苦。
      奶奶看到孙女这样,顾不得自己伤心,安慰道:
      “月月别难过,老天爷的安排,谁也没有办法。”
      然后又努力笑着说:“你的名字就是你妈妈给你取的,那天晚上的月亮又大又圆,你妈妈是豁达的人。
      她是看着天上的月亮笑着给你取的名儿。月圆的时候,她都在天上看着你呢,你别让她担心啊,好孩子。”
      还是白震亭调整得最快,这么些年,他早就练习了很多次,陷入悲伤,又抽离出来。
      他看到月儿听了奶奶的话,哭得更伤心了,冷静下来说:
      “哎呀你净说这些没用的。月月,爷爷奶奶一直瞒着你,就是怕你这样。
      你太小的时候,不确定这件事会让你对自己,对家乡产生什么看法,我们只能先不说。
      可是现在你长大了,爷爷知道你不会钻牛角尖,会看开的。想哭就哭吧!”
      白月在爷爷怀里大声地哭,心中的悲伤奔涌而出,这是她藏在心里二十多年的洪水。
      往常那些莫名的难过今天找到了出口,父母的悲剧、爸爸的执着、妈妈的笑脸,在她脑海中回放。
      她仿佛真的感觉到在月圆之时,爸爸妈妈在天上看着她……
      第二天,白月带上一束花,奶奶陪着她去了雪岭,那是她爸爸妈妈的埋骨之地。
      奶奶说当年白半夏送到医院后还有一息尚存,他说如果自己没了。
      让妻子好好抚养未出世的孩子,在雪岭给他选个地儿,他能看着那片葡萄园、看着紫云……
      从雪岭俯望着那片葡萄园,白月在心中默念,生于半夏、逝于半夏,爸爸你真的这样在意这片葡萄么……
      从雪岭回来之后,感觉白月一夜之间已有些许不同。
      正如白震亭所料,她没有在父母的悲剧里钻牛角尖。
      她从小开慧就早,比同龄孩子要成熟不少,多年心事明朗后,整个人更沉稳了几分。
      走进家里,爷爷在他的书房喊道:“月月,你来!”
      白月知道,昨天的事情没有谈完,关于自己和葡萄园的事,还没有说清楚,不过她心中已经有了主意。
      她从来都是这样,必须要做的事情,她会迅速接受,然后拿出自己的态度。
      白月走进爷爷的书房,搬了张椅子坐在桌旁,爷爷戴着眼镜正在看一本书,做着笔记。
      他说:“等会儿哈,这段马上就看完了。”
      白月就环顾着爷爷的书房,还是没变,书架上放着不少书,种类很多元,以农业类、管理、中医类、手工类等书籍为主,间或也有文学、法律、历史类的书籍。
      上世纪六十年代,爷爷作为一个农民家庭出身的孩子能念到这个程度,已经很不错了。
      而爷爷又十分好学,外加见识不凡,才能从白手起家攒下家业如斯。
      爷爷的书房还有一面落地玻璃窗,窗外搭着架,种着许多不同品种的西红柿。
      大大小小,红红黄黄,还有彩色朝天椒,装点着窗外的景色。
      白月伸出手去,随手摘了几个红色圣女果,也不洗,随便擦擦就吃掉了。
      白震亭回头笑说:“月儿别摘了,要吃到园子里摘去,这是爷爷的景观西红柿。”
      “爷爷别抠门嘛,柿子就是用来吃的呀!”
      说着又摘了一个扔到嘴里。
      “你过来坐下,别摘了,摘光了多丑。”
      “好好好,知道了。”
      说着又很不老实地摘了一个,才回到桌旁。
      白震亭心疼地看了几眼他的景观柿子,然后指了指白月说:
      “就知道你一回来,我的柿子树就要遭殃!”
      白月才不管,一派天真的样子看着爷爷,自顾自地吃着。
      白震亭叹了口气,说:
      “月儿,爷爷是想说,虽然葡萄地的产权给了你,但……”
      白月忙摆手,示意爷爷停下,她吞掉嘴里的食物,说:
      “爷爷你等会儿,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让我先说。”
      “那你说说,我想说什么?”
      “我知道,你是想说,虽然葡萄地给了我,但是呢不强求我非得去种葡萄去……是不?”
      “你猜到了…”
      “从小爷爷都是这样啊,先给我提供了一个必备条件,然后让我自己选。说难听点就是先挖个坑,把我放进去,然后说你要不想呆就爬出来,你自己选择。”
      “是这样么…”
      “是啊,就说学功夫。您找到了赵老师,把我扔给他,然后说学不学随你。”
      “看书也是,您修了小木屋,把妈妈的书都放进去。
      然后把我关进去,说看不看随你。现在不就是这样么,先把葡萄园丢给我,接着就该说,管不管随你了…”
      哈哈哈,被孙女这么一说,好像自己还干了不少坏事似的。
      白震亭有些尴尬地说:
      “那,你是怎么想的?”
      从昨天到今天,从雪岭返回的路上,白月就想好了。
      虽说葡萄园是爷爷和爸爸的心血,老爸甚至连命都搭里了,按理说继承家业似乎是理所应当的。
      但是她不想稀里糊涂地就接管葡萄园,首先她不确定自己对干农业是否有感觉,毕竟自己目前对写小说,写段子更感兴趣。
      再来接管偌大的葡萄园可不是闹着玩的,其中需要的农业技术、管理能力、市场运作等,自己都还不具备。
      可目前她最放心不下的是爷爷的身体,毕竟医生说老爷子只有一年半载的时间了,这个倒计时让她耿耿于怀。
      所以她说:
      “爷爷,我是必须要回来的,我得管着你,不能让你瞎折腾了。
      秦大夫说你身体恶化与这几年过度操劳有关,反正我回来之后,你就得乖乖听话养身体,不准你再乱来胡作非为的。
      至于我回来之后是否接管葡萄园,答案是我暂时不打算接手,不是不想而是不能,我现在什么也不会。
      非得让我管,葡萄园会砸我手里的。所以我先跟着福春叔干个一年,一年后再说!”
      白震亭很满意白月的回应,因为她有自知之明,没有被一大笔家产冲昏头脑,说:
      “月月,你能否接管葡萄园,我说了不算,你说了也不算,最后得那些葡萄树说了算。
      所以你说得对,现在不仅是你不打算接手,就算你想接,爷爷也不能让你直接就去。
      你先试试,一个生产周期后,如果葡萄园管理得好,爷爷才能放心地交给你。
      如果不行,你回村里的这一年多,就当是体验生活了,我相信大自然回馈给你的只会更多。
      以你的学历和才气,无论是找工作、或是考研深造、或是别的选择,也都来得及。”
      “好,我答应你。但是爷爷,同样的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白震亭点点头:“好,爷爷答应,你说。”
      “你以后得远离葡萄园的农事劳动,以及其他无益于身体的各项事务,专心致志地过好七十岁老头该有的休闲生活。”
      白震亭颔首,表示同意,然后豁然地笑说:
      “月月,你被医生的话吓着了是吧。你告诉爷爷,医生怎么说的?”
      白月可不想就那么告诉爷爷,医生说他只剩一年半载的时间了。
      于是顾左右而言他说:
      “老先生,秦大夫说你要好好调养,我们得听医嘱是不是。”
      白震亭看着孙女乖巧的样子,安慰她说:
      “放心,爷爷答应。也该是功成身退的时候了,葡萄园的生态转化期基本完成,我也该放手了。
      至于爷爷的身体,你不必过于担心。
      如果医生的话真可信,爷爷十年前就已经死了,天要收我,但我就是不死,老天爷拗不过,放我活到了现在。
      你放心,爷爷还想再看护你几年,且走不了的啊!
      况且爷爷都七十多岁的人了,万一哪天真的累了,想闭眼休息了,你也不必难过。总有一天,咱们一家人还能天上人间再相见。”
      其实每一位资深的文学爱好者对于情感与忧伤、爱与恨、相聚与分离、生与死,都不同程度地思考过这些命题。
      但无论多么深厚的阅读积累,在面对亲人离世时,都会面对永恒之伤。
      白月强忍着心中的感伤,她知道爷爷不喜欢眼泪,强挤出微笑说:
      “答应就行。以后秦大夫每个星期都来问诊一次,恢复健康指日可待。”
      白震亭说:“好,秦术那小子还是有两把刷子的,让他来陪我说说话,过过手也好。”
      每一位优秀的中医身上都带有护体功,秦大夫的形意拳和梅花桩已经小有所成。
      而白震亭是有些咏春的武术功底,他年幼时体弱,太奶奶担心他活不出来,送他去学了几年功夫。
      投身农业后,多少荒废了些,但农闲之际,他仍然保持着这一爱好。
      白震亭一个十年前就被判为癌晚期的人能活到如今,离不开他常年保持的健身习惯以及生态食材。
      到后来白震亭已经忘了自己曾经是个癌晚期病人,这才让几年的掉以轻心以及过度操劳引发了痼疾。
      “总而言之,你不必过度担心爷爷,我会把研究葡萄园的功夫放到研究中医养生上。现在言归正传,说说你的安排。”
      白月正色说:“好。爷爷我相信你,您是有智慧的人,不会不懂事让奶奶和月儿忧心。”
      然后继续说:“我这个月底回学校领毕业证,再有两个星期就回去了,毕业后就回来。”
      白震亭回道:
      “好。这两个星期你就别去三里坡葡萄园了,我们紫云有一个食野生态农场,你知道吗?”
      白月摇摇头,说:“不知道。”
      然后眼睛一亮,说:
      “在市里有一个食野生态餐厅,爷爷你住院那周的饮食就是食野餐厅送的。”
      白震亭点点头,说:“我知道,吃出来了,那是他开的餐厅。你明天就去食野农场转转,在那里能看到真正的生态农业。”
      白月正要问,他是谁?好像叫楚什么…
      这时候,奶奶又来拍门了,说:
      “到底聊完了没,快吃饭,我饿了!”
      爷爷说:“饿了你就先去吃!”
      奶奶很生气:“一个人怎么吃,没法吃。快点!”
      确实今天去雪岭往返都是步行,奶奶累了也饿了,她生平爱热闹,最不喜欢一个人吃饭。
      哪怕饿得在院子里转圈,也一直忍着等着老头和孙女儿。
      白月赶忙走出去挽着奶奶,哄道:
      “现在就去好不好,别委屈了。”
      然后回头对爷爷说:
      “白老先生,快一点,我们不在某些老太太吃不下饭。”
      听着孙女的调笑,奶奶瞬间消气,在她手臂上轻轻一拧:
      “胆子越来越大了你…”
      夜晚,白月躺在床上,回想着晚饭时爷爷的话:
      楚深深,照爷爷这么说,他就是食野生态农场和餐厅的老板了,明天去会会他……
      这时手机消息响了,是姚不为的微信。
      “白月,人咋没了?回山里被狼叼走了是不是,也不知道给个信!”
      白月自言自语道,开篇找茬啊……
      回道:“我不是阿毛,我娘也不是祥林嫂,还有,我们家山里只有兔子没有狼。”
      “行,活着就好,啥时候回来啊?”
      “暂时回不来,得到毕业典礼了。”
      几分钟后…
      “白月,你个大骗子,不说好的我先报到你后脚就到么。哥们儿都开好路了不见你人影!”
      “先冷静冷静哈,白老先生病况不妙,兄弟我得床前尽孝不是。”
      过了好一会儿…
      “那好吧!我跟主编简单说了一下你的情况,他说实习可以延期到毕业后。你放心先忙家里的事儿吧。”
      “行,谢了啊!”
      “滚!”
      “回来详聊!”
      “得勒”
      白月放下手机,想着姚不为这货应该已经在出版社混熟了吧,这家伙到哪儿都招人喜欢,有才华也不傲骄,为人诚恳又不卑不亢。
      不过正人君子都是对别人的,一到自己这儿就现了真容,嬉笑怒骂张口就来。
      等姚不为一知道自己坏了约定、弃笔从农,就等着被骂得体无完肤吧。
      白月心想,兄弟对不住了…我可能得跑路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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