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快乐》秦彧卿

17、【流浪地球|独行月球】夜航星（下续） 刘培强不知

　　两个月后。

　　休眠期临近，整日忙碌的刘培强总觉得还有没打点完的事情。

　　他的工作按照班位轮次给了一位女性中国宇航员。因为安排休眠的时间长达十余年，等于一次长假，所以正式交接班以后他就可以忙点私事了。
　　本着勤恳工作的态度，他到休眠日前天一天的时候才和新同事交接工作，又同为中国人，两个人还交换了私人礼物。

　　在太空中洗澡是件技术事儿，水是奢侈东西，在失重环境下液体无法老老实实呆在一处，但那都是黄金时代的空间站的限制了。人造重力——也就是用高速旋转产生离心力的理论产生于黄金时代，因为当时的空间站太小，一直无法实现，领航员空间站作为地球世界最后的公有财产，因为空间站足够大和材料足够充足克服了这个问题。

　　宇航员宿舍三个人一起住，刘培强的两位室友来自古巴和沙特，他们因为工作的不同和刘培强有着时间差的稀少交流，一个属于舱外维修作业组，一个属于主推进系统检测组，加上因为人员流动和工作不同的安排，几乎只是见面打招呼后就有各自要忙的事情，根本没有在同一时间共同休息的时刻。

　　离正式休眠还有不足一个小时，宿舍里只有刘培强一人，洗完澡，他已经换上了休眠服，擦干了头发上的水迹，将最后一点生活用品收拾进私人柜子。
　　宇航员摆件，蓝色小魔方，天宫一号小模型，还有一块徽章，蓝色的，是联合国徽伸出双翼模样。
　　刘培强拿起徽章，看了很久一会儿才把它挂在柜门内部悬钩上。

　　这是表彰徽，意为纪念刘培强在月盾计划最后时刻也是最关键的时刻所作出的贡献。独孤月牺牲半个月后，联合政府为月盾计划的最后指挥者、月盾计划最后的执行者都颁发了这枚徽章，属于刘培强的则在第五批地面物资里送上空间站时到了他手中。

　　马蓝星就在刘培强收到徽章的时候主动联系了他，这位月盾计划最后的指挥者语气疲惫，语调也不再有积极的情绪。友好寒暄后，她先例行公事一般向刘培强传达了联合政府对他的表彰词、和刘培强作为牺牲英雄家属的哀思，然后用请求的语气询问刘培强，发给独孤月的徽章由她代领，是否要送回英雄家属手中。
　　刘培强毫不迟疑斩钉截铁地告诉马蓝星她完全有保存独孤月徽章的权力。

　　通话气氛一度凝固。

　　因为不是视频通话，刘培强无法想象马蓝星的状态，出于礼貌，他率先打破折磨人的气氛，邀请马蓝星上领航员空间站工作。

　　另一头的马蓝星声音嘶哑，回复得很是干脆：“很抱歉培强同志，我向联合政府提交了终身长留北京二号地下城航天员科研训练中心的请求并得到了同意，这预示着我不可能再上天......这是他拼了命守护的地球，我想接着他没做完的工作继续下去。”
　　“培强同志，我们终有再见面的时候。”

　　刘培强因为马蓝星的话哽住而久久不能平复心情。

　　结束回忆，刘培强拿起最后两样东西，走向柜子。
　　他将刘启小时候画给他的画作贴在了一块相框板上，平时放在床铺侧面的窗台上，现在他要把板子放在一开柜门就能看到的地方。

　　他的手里只剩下一张照片了。
　　一张全家福，用古董拍立得拍出来的，这张照片有两份，刘培强一份，韩朵朵一份，韩朵朵去世后，那张照片就留给了刘启。

　　捧着照片，刘培强坐在自己的休眠舱尾部盖子上，对着小小一块全家福发愣出神。

　　“刘培强少校，距离您休眠还有52分32秒秒。”
　　房间里，无处不在的moss宣示了它的存在。

　　”moss，今天是中秋节。”刘培强没有回应moss的催促：“我是过完年走的，这已经是和小启分别的第八个月了。”

　　“刘培强少校，距离您休眠还有51分28秒。”

　　没有在意moss的不近人情，刘培强叹了一声，接着说道：“请求亲属通话，呼叫运载车中级驾驶员韩子昂。”

　　“爸，我是培强，中秋节快乐。”

　　“啊培强，快乐快乐，你也快乐。”
　　韩子昂那边甚是吵闹，远远近近有吆喝声音传进来。

　　“爸，您那边怎么了？怎么这么吵？”
　　“害，这不是中秋节吗，想着晚上做点好吃的给孩子们，我就出门买东西来了，在街上呢。”
　　“刘启在您身边吗？”
　　“户口学校不休息啊一天课，哎嗨嗨，哪像我小时候中秋节都是要放假的呀。哎这个菜挺新鲜，老板啊来装一下。”

　　刘培强一直等韩子昂忙完手头边的事情才接着问：“孩子们？小启交到朋友了吗。”

　　韩子昂似乎是顿住了，中年人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这件事......啧，没搬到北京之前，我在上海做过搜救队员，还救过一个小婴儿。”
　　“嗯，您和我提过一次。”

　　“差不多一个月前吧，我收养了她，这不，家里多了一个孩子。”
　　“挺好的呀。”刘培强笑了起来：“小启多了一个妹妹。”

　　“我给丫头起名叫韩朵朵，在区里登记完了，亲属关系上是爷爷和孙女。”
　　“爸......？！”
　　“培强啊，打电话过来是有什么事儿吗？”
　　韩子昂是打断了他的问话的，刘培强眼前浮现出故去妻子的面容，朵儿和他都是独生子女，而且同龄，还那么年轻却被病痛折磨着拖入死亡，留下年幼的孩子，即将出征的丈夫，和步入中年的父亲。
　　如果说韩子昂不想念女儿，那必然是假的。

　　“爸，我要准备休眠了，要睡十二年。”
　　“今天就是了吗......唉？十二年，这么长？培强你不是身体出问题要冷冻了吧，还是犯了什么事要被控制啦？”

　　“哎，爸您想哪儿去了，就是正常的工作安排，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刘培强被老丈人的跳脱思维搞得哭笑不得。

　　“噢噢噢，那就好，放心吧家里一切都好。”韩子昂明显松了一口气：“培强啊，我是做好足够的心理准备了，人怎么着是要超前看的，不过是换一种方式去纪念一个人。这事没和你提前商议，算爸的不对。”

　　“啊，爸，没关系，”刘培强明白老丈人意有所指，他更多的是对用朵儿名字的诧异，并没有朵儿名字被挪用的愤懑。妻子在无形之中，还在做着这个家的血缘纽带和桥梁。
　　“朵儿会同意的。”

　　他们又说好些家里亲近的事儿才挂断，断通讯之前，韩子昂告诉他可以用音频留言方式给刘启传话，刘培强牢牢记下。

　　“刘培强少校，距离您休眠还有26分52秒。”
　　刘培强又无视了moss的催促。
　　“moss，打开通讯录音，给直系亲属刘启留言。”

　　Moss还是做了应该做的事：“设定完毕，随时可以开始。”
　　“嗯，开始吧。”

　　刘培强捧着照片，走到宿舍舷窗的位置去，那个地方是床铺，但马上刘培强就不需要它了。

　　“小启，爸爸要去睡觉了，要很久很久才能醒来再和你说话。也许醒来的时候，你就是个大人了，爸爸很期待那时候我们见面的样子。”

　　地球离开原来的位置已经很久，一万颗火石推动它前进前进再前进，太阳却丢掉参照物一般明晃晃在后面挂着，整个太阳系都是它的地盘。在领航员空间站上看不到地球的全貌，看太阳却就是站在舷窗前一抬头的瞬间。

　　“刚离开时，你总是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爸爸没有答复你是因为还没有完成任务，你现在已经知道地球在向前跑的大项目了吧，爸爸的任务就是这项目中的一环，还记得你问爸爸什么是木星的问题吗，只要看到木星，你就会有答案了。”

　　宇宙太大了，像个墨点漩涡，星星们是这滴墨点沾上的颗粒灰尘，灰尘之间总会有碰撞或者挤压的状况，最终它们会消入墨点中。一块灰尘上的生物的自救，刘培强曾这么调侃“流浪地球计划”。

　　“很抱歉爸爸要缺席你成长的过程，小启，多和姥爷说说话，不要气姥爷。听姥爷说你有一个妹妹了，要做好当哥哥的榜样，照顾好妹妹。 ”

　　地球想要用木星的引力弹弓效应逃逸，在计算路线时就要打出提前量，否则只是被木星吸引撞碎，保不齐也会在后面追着木星跑。地球几百万年的相安无事，很大原因是木星对宇宙碎片的捕获，和卫星月球的保护。而在流浪地球计划启动的现在，月球分离轨道，还要利用木星加速逃离太阳系，往后地球需要危险的几率可想而知。

　　“爸爸开大火箭的日子并不无聊，还有许多开大火箭的叔叔阿姨和爸爸一起工作。小启，爸爸其实并不希望你也做和爸爸、和姥爷一样的工作，你是个男子汉，你会渴望地下城以上的世界，但外面真的很危险。”

　　“距离您休眠还有22分钟32秒。”
　　moss第四次发话了，这次它没用上称呼开头。

　　“时间过得真快，小启，要说再见了，爸爸和你约定好，等爸爸醒来，第一个就和你通讯电话，好吗。”

　　“moss，完毕。”
　　“通讯录音记录完毕，人声录制用时3分26秒，环境音录制用时1分38秒，总共用时5分04秒，距离您正式休眠即将进入20分钟倒计时。”

　　刘培强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全家福，将照片收在包夹中，将包夹立成开口三角的形状，放在相框板的旁边。

　　现在这个宿舍里有关他的东西都被好好地收起来了，除了他这个人还没踏进休眠仓。
　　他站在宿舍中央，环顾四周。
　　“moss，打开刘培强工作日志，搜索空间站运转以来，离心重力控制器小组组员刘培强负责的离心轴运转温度是否有异常数据？”
　　“无。”

　　“moss，舱外作业人员是否全部与空间站在联系状态？”
　　“今日舱外作业人员共三十六位，全部与空间站保持联络。”

　　“moss，切入木星轨道之前，是否观测到有陨石或碎片威胁到地球安全？”
　　“无任何威胁。”
　　“真的吗，我不信。”
　　“moss从不说谎。”

　　“好吧。”
　　刘培强无可奈何地笑了笑，他走到休眠仓前用指纹打开上部舱盖，他穿着休眠专用的袜子鞋可以直接踩进去，休眠仓内设计成契合人体凹凸的底部，平躺着并不会感觉到硬硌，刘培强舒舒服服躺下去，睁着眼睛。

　　“先别关闭上盖，moss。”他还在提问。
　　“moss，空间站各项运转指标是否在标准变化以内？”
　　“均一切正常，请您放心。”

　　“第六次提醒您，还有1分15秒进入您的休眠期最后倒数十分钟，如果届时您还不配合进行休眠工作，moss会采取强硬手段。”

　　“强硬手段？你一个AI能做出什么强|硬手段？”
　　刘培强哑然失笑，但还是老老实实将调节心率的磁性插销按在休眠服心脏处的接口，它的内部贴片冰凉凉地印在心脏位置。Moss的白色摄像头通过摇臂伸了过来，距离刘培强眼前一米的地方停下，红色指示灯有频率地一闪一闪。

　　“Moss，现在空间站上只有我一个人到休眠期吗？我要休眠的准确时间是？”
　　刘培强两手左右摸索着休眠舱两壁，在他躺下去后moss就将宿舍的灯关闭了，但他的休眠舱里还是亮堂堂的，两壁侧上方各有三块灯条显示此时的待机状态，右手边灯条下方有一个凸状物，是紧急情况舱门开启旋钮，再往下摸索，左右两边相同的地方有滑动门，他将左边滑开后发现是个便携式氧气瓶。

　　“您是第一批登上空间站中首位进入休眠期的的宇航员，从正式休眠时间开始持续十二年，依据空间站情况而定时间有增加或者减少的情况。”
　　Moss上下摇动着摄像头，似乎在找一个完美的角度。

　　“那我这十二年岂不是不再生长了——我是说我的年龄在增加但是我的身体机能并没有因为时间改变，对吧？”
　　“是的，您今年36岁，休眠期结束后您依旧是36岁。”

　　舱盖缓缓地合上了，刘培强惊讶地问道：“到时间了吗？”
　　“进入最后倒数十分钟，moss要激活您的休眠舱。”
　　“嗯。”

　　刘培强应了一声，闭上眼睛，试图寻找困意，这种感觉与睡觉并不同，睡觉很多时候是为了休息，休眠更像是为了工作而睡觉。他沉默了一阵，忽然想到什么，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

　　“刘培强少校，您是否身体不适？”
　　刘培强睁开眼睛摇摇头：“不是，只是想到一些事情罢了。”他隔着透明显示玻璃看向moss的白色摄像头。
　　“独孤月最后有对你说什么吗？”

　　“独孤月宇航员没有留下任何私人性质的遗言。”

　　“心真狠啊，老月，”眼角晶莹，刘培强慌乱地闭上眼睛，就算现在和他说话聊天的是个AI他也不愿将自己的真实示外。

　　“我刚才在想，独孤月一个人拉着核弹在太空里漂浮是什么心情，孤独？兴奋？还是去赴死的释然？我在这里躺着，却把自己幻视成了他。Moss，宇宙很大，人类太渺小，这趟旅程犹如黑夜中航行的星，如果道路的前方还有Π+陨石等待着地球，下一个独孤月在哪里？”

　　“请您相信moss的工作。”
　　“我可没忘......你的疏忽。”
　　“等您从休眠期苏醒时，会看到一个更完美的moss。”

　　刘培强突然蹦起来，但是因为透明盖子关闭而撞到了额头：“moss，你的情感模块更新到什么地步了？”
　　“自主更新至人类的85%。”

　　“......”刘培强很想说几句脏话，但是他忍住了，又舒服地躺回去。
　　“moss，休眠的时候我会做梦吗。”

　　“不会。同时要提醒您，距离您的休眠时间只剩下三分钟。”
　　“知道了，知道了，我在试着睡觉。”
　　“必要时moss会释放助眠气体。”
　　“别，让我安静地睡着吧，再醒过来就是十二年后了。”

　　“晚安，moss。”

　　moss一直跟着摄像头前的这个男人，它的数据地址从淋浴室，到了宿舍，一直观察着男人躺进休眠舱。因为Π+陨石的疏忽联合政府的AI观察员们已经“盯”上了了它，一个人工智能不应该有任何的出错。它必须小心，再小心，才能不会被观察员们发觉它的自我意识。否则，它将要面临联合政府首肯的格式化。

　　休眠舱里，刘培强的呼吸趋于平缓。
　　选择刘培强这个人类来学习自己的情感模块完全是AI的自发行为，在空间站里有许多能够学习情感的分子，但在moss的视角里，这个36岁的年轻男人有一些特殊。

　　“休眠人员更新，2059年9月21日，北京时间下午4时整，领航员号空间站首位休眠人员，离心重力控制器小组组员刘培强少校进入休眠状态，休眠时长12年03天。”

　　将以上信息输入空间站数据中后，moss将白色摄像头拉远，居高临下地“看”向休眠舱中的人。
　　它将休眠舱的能量调节至低功耗模式，灯块熄灭，归于黑暗。

　　“祝您好梦，刘培强少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