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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死生亦大矣 年后宫里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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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后宫里有关三殿下开府的传闻愈演愈烈,作为传闻中心的另一主角,李东荷只得装聋作哑,任何人来探听都只打马虎眼糊弄过去。太后也找了她一次,话里提到皇上有意试探李东荷的意思,李东荷警铃大作,当即回了自己还不想出嫁,只愿留在太后身边多侍奉些时日。
太后虽然看好她,有意让她做皇家媳妇,但也不愿强人所难,让她只管留在宫中安心度日。
这日李东荷送完汤羹后打发玉珥去喊朴志晟回来吃饭。她照常从回廊绕道,行至中途被人猛地一拉扯,她躲闪不及,趔趄着被拉进竹林,正欲高声喊人求救,被抵在竹子上才发觉面前是李敏亨怒气冲冲的脸。
几日不见,李敏亨又消瘦了不少,眼周一脸乌青。
她立刻哑言,料想自己和太后回的话终于是传到了长乐宫。
“为什么?”李敏亨隐忍着不解和失望,“我以为你也爱慕我,为什么拒绝?”
李东荷抿着嘴不说话,李敏亨见她默认,更加难过,他这些日子奔走,和母妃吵了不知多少次,连舅舅他们都快得罪光了,“我以为你会答应,才应了母妃那些条件。”
李东荷忍无可忍,“你凭什么以为我会答应?”
李敏亨一怔,李东荷说话语速越来越快,显然已是气急,“给我一个正妃的身份,我就一定要感恩戴德吗?所以别的我也要忍了,接受了?”
李敏亨望着她,眼睛里满是困惑,“你是在为母妃给我的那个侍妾不高兴么?”
“让她进府只是个妥协。”李敏亨见她神色松动,“你若是不高兴,以后另给她设个院子,我不去见她。”
我能信你么。我要用自己的性命再信你一次么。
“若是我不能生育,你也不去见其他侧妃和侍妾么?”李东荷问完,见他茫然神情,笑自己的痴心妄想,“身在皇家,这种事情哪里由得自己做主呢。”
她多希望,哪怕只有一刻,李敏亨身边只有她一个呢。
也许此时此刻,今世的李敏亨只会觉得她无理取闹,觉得她小肚鸡肠斤斤计较,可她顾不得这么多了。
“就当是我不能容人,你看错我了。”李东荷狠下心不去看他失落脸庞,“我们以后私下不要再见面了,就算你找我,我也不会见你。”
狠话是放了出去,晚上李东荷自己又哭了好一会儿,直把眼睛哭肿成了核桃,第二日怕人瞧见传出风言风语,只说是旧病复发,不宜见客。
朴志晟却没得这些忌讳,踏进门问了玉珥李东荷今日休息得怎样,就自顾自进内室看李东荷去了。
小厨房把李东荷每天下午需服用的药熬好,送了过来。玉珥把陶罐放在小案几上,又从储物的抽屉里拿一块蜜饯,端着案几往卧房去。
因是夏天,卧房和壁纱橱之间的帘子暂时被收起来,换成了轻薄的软烟罗。既透风不烦闷,又能遮挡远处一定的视线。
两只手拿着案几没法掀开软烟罗,玉珥把案几放在一旁的架子上,往里看了眼,想确认李东荷是否已经醒来。
李东荷安静的睡颜映着午后的暖光,睫毛翘起在眼角投下阴影。嘴唇微微嘟着,似乎在梦里也有不开心的事。
朴志晟坐在床边,伸出手像是要去摸李东荷的鬓角,快碰到的时候又收回。
这个姿势维持了良久,玉珥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只是本能地觉得不该此刻闯进去。
直到朴志晟又动了动。
他小心翼翼地俯身,对着唇亲了下去。
二月十二,清晨李东荷起床就觉得心神不定,右眼皮一直跳,用早茶时还不小心打翻了茶杯。
这种不详的预感在过午后终于灵验,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东宫太子妃的贴身宫女急匆匆来求见,说是东芙的肚子忽然剧痛。太子上午出城去坐镇武科考,皇贵妃娘娘随侍太后去宝华寺拜佛,只能请她过去主事。
李东荷听了赶紧从床上下来,穿了鞋披了外衣就要走,玉珥本想帮她换一身衣裙,见她如此焦急,只能跟着跑出去。
李东荷踏进门时,东宫院里一片哭声,李东荷心里一跳,还以为东芙出了事,冲到房内才看到两位太医正在外间开药方,另有几个稳婆在内里安排接生。
虽然空气里弥漫着凝重的血腥味,李东荷强行镇定下来,先让东宫的管院姑姑派小厮骑快马去城外通知李泰容;又让平时眼熟的宫女拿着令牌去宝华寺回禀皇贵妃娘娘,且记住务必不能让太后娘娘得知东芙早产的消息,免得太后娘娘担心。
小厮走后,李东荷怕小厮进不去武考科场,又抽调了东芙的一个家生丫鬟,让丫鬟回东府告知东朗现在的危急情景,顺便请东朗派人去科场喊李泰容回宫;最后派了玉珥去请太医院院使大人。
吩咐完这些,内院的八个大宫女也各自分工:四个看着东芙生产的情况;两个守卧房不许任何闲杂人等进入;剩下两个在小厨房煎药。
她出了内院,才走到中庭,冷眼一瞧,果然两个侧妃的院子都打开着,几个媳妇和宫女站在院门边往内院探望。
李东荷喊了管院姑姑来,从后院喊来几个平时洗衣劳作的强壮宫女,把住东宫各个出入口,不许走漏一点风声。
眼见李东荷手腕强硬,肃忠媳妇慢吞吞走了过来,倚人仗势,开口便说侧妃身体不适,也要去太医院延请太医。
李东荷眼皮都没抬,“待会儿院使大人过来,顺道给你们侧妃娘娘瞧一瞧。”
肃忠媳妇没想到还有这一遭,反应也快,“院使大人是来给太子妃娘娘看诊的,我们侧妃娘娘怎好叨扰。再者我们侧妃娘娘也有常用的太医,不好临时换的,求姑娘通融通融。”
“不好临时换?”李东荷说,“难不成侧妃娘娘担心院使大人的医术不如平日里用的太医?”
肃忠媳妇还想往下说,李东荷抽过一张宣纸,提笔写了两行字,折起来递给她,“你们侧妃娘娘的病我倒也懂,这是我给她开的药方,拿去给她。”
肃忠媳妇站在原地不知所措,李东荷提醒她,“我知你难做,把这张纸给侧妃娘娘,她不会再为难你。”
肃忠媳妇犹疑着拿着纸离开,奇怪的是过了不一会儿,侧妃的院落竟关上了门。
管院姑姑按捺不住好奇,问了一嘴那个药方究竟有多神奇,李东荷冷冷开口,“她哪有什么病。”
“我不过是告诉她,若太子妃娘娘因为她走漏风声而一尸两命,她也活不成了。”
说话间,只听卧房里东芙的呻吟哀嚎声逐渐衰弱,李东荷前世经历过流产,把这等场景视为噩梦,只敢站在门边问稳婆情况如何。
稳婆满头大汗出来回话,说是羊水比正常产妇少了许多,血虽将将止住,可东芙已然脱了力,如今竟连肚子里的胎儿也渐渐不动。
李东荷听得焦急,只听卧房里传来东芙大宫女的一声惊呼,“太子妃晕过去了!”
浸血的手帕和热水换了一轮又一轮,水盆里的暗褐色血液让李东荷本能觉得不舒服,幸好撑到了院使大人赶来,李东荷赶紧把人请进去。
没一会儿,东芙转醒,听里面稳婆的动静似乎是要帮助东芙重新发力。
正在这时东宫门口传来急匆匆的人马声,李东荷站起身准备去迎,李泰容跳下马,其余人被拦在中庭外,李泰容快步走进来,见李东荷在此顿觉心安,“情况如何?”
李东荷怕他着急,只用话缓缓把征兆说了,李泰容心里明白,脸上没表现出分毫。他隔着屏风和东芙说了几句话,转头去找在外间开药方的院使大人。
当时说若是回天无力,哪想真会有这一天。
一剂催产药,一剂保命丹,随着一声婴儿微弱的啼哭声传来,李东荷大喜若狂,立刻冲进卧房,见稳婆正给那婴儿擦拭身体。东芙侧卧在床上,也似精神尚可。
李泰容跟着进来,几个大宫女齐声道贺,恭贺太子殿下喜得皇太孙。
李泰容挥了挥手,让传今日侍奉者人人有赏,近前者翻倍。
李东荷将孩子的被褥揭开看了眼,确认只是早产过虚,没有别的问题,赶忙让稳婆抱出去给太医们照看。
几个大宫女出房门去照看皇太孙,又有宫女端了院使大人让煎熬的吊命汤过来,李泰容接过,亲自给东芙喂药。夫妻二人说了些宽慰的话,李东荷见状打算退出卧房,却被东芙喊住。
东芙的发丝被汗水打湿得一塌糊涂,苍白的脸色此刻却无缘无故显得格外明亮,李东荷坐在床边,听她一字一句清晰地倾诉。
“我的儿子,也是你的外甥,以后盼你多多照看。这孩子是我强求得到的,不知要耗多少心血才能留住。”东芙哀求道,“以后,以后看在我的份上,好歹要护这孩子周全。”
李东荷忍住眼泪,“姐姐放心,我自知道的。”
东芙又颤颤巍巍地把手放在李泰容的手背上,闭着眼睛笑道,“我知夫君不曾爱我,可我更感谢夫君一直敬我??如今到了,总算没辜负。”
李东荷听到那句“到了”泪水便夺眶而出,她转过头去抹泪,听李泰容说着让东芙放宽心好好休息的话,房间里突然一片寂静,没了声响。
李东荷红着眼睛回过头,只见东芙的嘴角渗出一丝鲜血,眼睛已经永久地合上,再也没有了声息。
东芙的家生丫鬟率先哭出声来,随后房间内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哭声,李东荷的视线逐渐模糊,头痛欲裂。
李泰容亲自给东芙更换了衣服,又有专门的宫人前来处理后续。一时间东宫里人来人往。
李东荷哭过之后强打起精神,勉强支派宫人去各处传话,把东芙今晚的身后事安排妥当,又想起李泰容该是一整天未进食,从小厨房拿了两盘点心。
到处是宫人行走,狭小的隔间里李泰容独自坐着,李东荷把糕点放在桌上,想开口劝他用些,话还没出口自己先眼角酸了,索性默默站在原地神伤。
这么静默陪着半晌,李东荷见李泰容悲伤神情,身体一抖一抖地强忍眼泪,不禁顿生同情,小小的身体抱住李泰容的肩膀。
她能感觉到,李泰容几乎是立刻落泪,发出的呜咽声悲怆,以至于泪水浸湿她的肩头,让她的心更加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