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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犹记当时年纪小,绕床青梅闹 ...

  •   “倾国,流花殿下已经答应指导你的诗词文赋了,还不快来拜见老师!”在盛装贵妇略失仪态的惊喜呼唤声中,长得甚是玲珑漂亮的七岁女孩移步上前,向着那个儒雅温文的英俊男人行了拜师大礼,尚带稚气的童音清晰念道:“姑苏氏倾国拜见老师,弟子驽钝,妄请老师费心指导。”虽然年纪不大,可女孩的礼仪倒是十分完美。
      被笑得温雅的男人拉起来的时候,抬眼间撞入一对幽黑的眼睛,黑得倒是清澈,只不过女孩还是从中读出了倔强以及野望,现在这双眼睛的主人正站在流花殿下身后,颇为好奇地上下打量着她,女孩的心竟无端慌乱起来,耳边传来老师清雅的声音:“不用多礼,倾国,这孩子是为师之子,也是你的师兄,以后你们就在一处学习了,好好相处……”随着话音,男孩微微挑唇,向着她粲然一笑。
      流花殿下再说了什么,女孩已经听不见了,她眼中心底只剩下男孩那个灿烂的笑容,第一次知道,原来男人,不,男孩,竟也可以笑得如此的……妖孽……

      那一年,是我们第一次相遇,那时的我们,都还太小太小,小到……我还是姑苏倾国,而他,还被叫做……血月华荣。
      往世罪,镜片碎,细细算来,我们竟已相识了,二十年。

      血月流花是当朝陛下的亲弟弟,虽然这位殿下生性闲散,神经纤细,整天情愿窝在别院里为风花雪月写词作赋,也不愿上朝堂去一展雄才,说是亲王,倒不如说是一个精通古典文学艺术的大师。但这些,却仍不能改变他身为皇亲的事实,纵使他常年居于宫外流光别院,鉴于朝中错综复杂的利益人脉关系,姑苏家依然不便频繁拜访,于是,为了姑苏家小姐倾国从师专注学业,流花殿下特地将其接回宅中同住,与华荣世子一同接受殿下教导,算起来倾国小姐一年倒有八九个月是在这儿度过的。
      转眼已是五年,又是个落叶飘飞的季节,流光别院的敛华池边,身着淡红衣裙的少女正手执书卷坐在青石上专心研读,细瞧之下,她那精致的面容已让人看出了日后倾城的模子,盛极艳极,与周围初秋略带萧瑟的景致融合在一起,竟不显突兀,反倒是一幅赏心悦目的画面,此时,一片枯叶晃悠悠地飘下,正落在她手中摊开的书卷上。看到这片忽然出现在视线中的残叶,少女蓦地蹙了眉,像是有什么化解不开的心事,脸色黯了黯,终是低叹了一声。
      “女孩子还是不要叹气的好,那会老得很快。”一个忽如其来的声音自背后响起,着实把少女吓了一跳,那带着笑意的声音继续说了下去,“何况倾国师妹本是美人,叹气更是要不得的。”随着话落,从假山后转出一个月白古袍的少年,衣上金线乱绣,在清雅中透出几分奢侈华美,少年黑发半束,虽和少女差不多年纪,言笑间已是掩不住的古雅风流。
      “华荣师兄!”倾国白了忽然冒出来的少年一眼,语气有些闷闷,“不要老拿这个调侃我!我只是……有点担心母亲大人了……”说到这个,少女原本飞扬的眼神暗了暗,声音也低了下去。
      与她同作同息的华荣自然明白发生了什么,不由也皱了皱眉:“姑苏夫人不会有什么事的,前些天你回来时,辰大夫不是说夫人已经大好了吗?别瞎担心。”姑苏夫人自从年头开始就一直缠绵于病榻,时好时坏,有名没名的大夫请了一堆,没人能说清夫人到底得的什么病,就这么折腾了大半年,不提倾国始终陪伴左右,就连平日不爱出门的流花殿下也亲自去探望了两回,前阵子忽然又好了起来,倾国这才回来,不过细细想想,姑苏夫人这病确实来得蹊跷。
      “但愿吧……可这两天,我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倾国眉眼间依然满是愁云,不过话却没来得及说下去,匆匆而来的女侍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小……小姐!”跑得有些急,她话说得都不大流利了,就这么一会,倾国已认出她是常年侍候在母亲身边的人,心里一惊,一丝不好的预感慢慢浮了上来,她蓦地一挑眉,口气也强硬起来:“说!母亲大人她怎么了?!”
      “哇——”六神无主的女侍竟被倾国冷厉的质问吓得哭了出来,她结结巴巴地道,“夫人……夫人今早旧疾复发,辰大夫来看过后,说……说夫人这次……怕是熬不过了……小姐……小姐快回去吧……”
      “娘……”听到这个噩耗,倾国不由眼前一黑,身子一歪差点摔倒,身旁的华荣急忙扶住了她,见她仍眼神空洞处在震惊中没回过神来,转头冷静地对那个还跪在地上哭着的女侍吩咐:“你马上去找洛总管,让他即刻备车送倾国小姐回府!还愣着干什么,快去!”
      女侍被他蓦然低沉冷冽下来的眼神弄得一呆,反应过来后立即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园中跑去。
      见女侍已离开去找洛总管,华荣回头对着靠在自己身上僵硬的少女微微一笑,口气也柔和了许多,轻轻拍了拍少女的肩头,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好了好了,没事了,倾国,没事了,夫人她不会出什么事的……”
      随着他温柔的声音,怀中的少女忽地颤抖起来,好似才恢复了意识。“华荣哥哥——”她猛地转身抱住少年,眼泪断线般落下,哭得泣不成声,一会儿就将少年华贵的衣襟染湿了一片,她惶急地拽紧少年的手,眼中满是慌乱迷惘,哽咽道,“我该怎么办?娘要是出事了,我该怎么办?”她就算再乖巧再懂事再聪明,也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她还不具有能够漠视亲人死生的坚强,有些事这时候就让她独自承受,太过于……残忍。
      轻抚怀中少女的乌发,华荣低声安慰着,他的声音仿佛有种令人安定的力量,少女激动的情绪渐渐平稳下来,他在少女耳边慢慢说道:“倾国,你记得,这儿也是你的家,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会陪着你……现在,快回去探望夫人吧!”远处,姑苏家的那个女侍已经带着洛总管跑了过来。
      “倾国小姐,马车已经备好了。”在洛总管恭敬的平缓语调中,倾国擦干泪,深深望了华荣一眼,终是直起身子离开了他的怀抱,转过身已是一派镇定冷静,全然看不出她刚刚的慌乱无助,微微一点头,便向着大门快步走去,却始终……没有回头。

      世上很多事就是这样,该来的总是会来,该走的终归要走,谁也不能阻止。于是,姑苏夫人伊涵墨,曾经伊家的掌上明珠,帝都有名的美人,苦苦挣扎于病榻两天,还是香消玉损,享年三十二岁。

      姑苏夫人亡故五日后,姑苏家主人迎娶朝中当红元老萧建之女萧丽人,自此姑苏萧家朝堂携手同进,风头一时无二。
      自夫人逝至家主大婚,姑苏家隐丧不发,大小姐倾国疑,与族中医师辰大夫一谈后,默然半晌,冷笑拂袖而去。大婚当日,倾国小姐披麻戴孝,手捧牌位拦于新人前,于满堂宾客之面,愤然质问,更求即刻出殡。家主怒斥,小姐分毫不惧,当众列数姑苏家失德,义正严词,家主无能对,羞愤欲罚小姐,然碍于悠悠众口,无奈红白之事共行,经此宴,姑苏家颜面尽失,引为坊间笑谈。
      下葬事毕,倾国小姐未返,弃家奔投其师流花殿下处,姑苏家上门寻人,殿下一反温软之性,严辞斥退,姑苏氏不欲与殿下结怨,家主假作不知。自此,倾国小姐长居流光别院,专注学业,其孝勇□□一时传为奇谈。
      ——摘自《血月皇朝异人录》

      奇谈不奇谈的,于当事人并无关碍,至少对倾国来说,她不在乎,也不关心,当时她哀悸之下,只是觉得母亲病发太过蹊跷,便将辰大夫堵在房中追问。辰大夫是家族医师,也算是看着倾国从小长大的,加上姑苏夫人生前待他不薄,人心都是肉长的,一个慈善老人怎禁得视如己出的小姐在面前哭得肝肠寸断?明知有些事不该说不能说,他还是在叹息一声后透了点口风,他只说了两句话:“姑苏家不需要无用的主母”“伊家势衰”,可这两句话加上随后而来的婚讯说明的就不仅仅只是这些了。倾国不由心凉,原来对父亲、对家族来说,母亲只是弃子,弃子而已,那这场病,来的就绝不单纯了。
      盛怒之下,便有了婚礼上的那场闹剧,倒不是故意想让姑苏家丢脸,她只不过是要所有的人记住,姑苏家家主的原配正室夫人永远是伊涵墨,谁也不能替代,你萧家再有权势,萧丽人也只是续弦,就算母亲已逝,她也要争了这口气。既然你们联手算计死了母亲,她定要让这个死人永远压了你们一头,想忘也忘不了!一时意气,她自然明白后果,于是不等父亲出手,她先避入流光别院,老师就是再不管事,他依然是皇亲,还容不得别人在他的地盘上放肆。
      然而,事态的发展还是出乎了她的意料,一直以来对规矩执着到近乎死板的老师对于她这一次的任性妄为未置一词,只是很平静地问了她一句:涵墨……她真的死了。说是询问,但他的口气却更像是陈述,陈述一个他自己不愿相信的事实。老师的脸色苍白得可怕,近乎死人,倾国从他身上感到了那种心丧若死的哀痛,近乎绝望的寂寞,她不由愕然。接下来面对姑苏家的上门要人,流花殿下的强硬吓到了所有人,谁也不敢想象,这个从来都是温文软弱的艺术大师,竟然会在那么一瞬散发出逼人的煞气,冰冷的眼神扫过都像是被刀锋割过的疼,无人敢与这样流花殿下作对,何况他还有个显赫的身份,姑苏家主权衡之下,这事终是不了了之。

      “倾国。”一声轻轻的呼唤将少女从回忆中唤了回来,倾国抬眸,浅红衣裙早已除下,现在却是一身肃杀的白,白得依然是惊心的艳,犹如清冷雪地上怒放的红梅,艳煞。见到来人,她脸上的冰冷渐渐融化,唇角扬起了一个轻柔的弧度,很美,也很疲惫,看得人心中一痛。任由身前的少年将她拥入怀中,她也抬手,轻轻环住了少年的腰,没有流泪,只有极低极低的声音在少年的胸前响起,幽幽的,却异常宁定:“华荣哥哥……什么也没有了,我真的只剩老师……和你了。”
      “倾国,我……”华荣胸口一滞,不由搂紧了怀中的人,“……不会离开的,永远不会!相信我。”
      倾国将头埋在他怀里,看不到表情,半晌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然后,便是长久的沉默,只剩白色灵堂中烛火燃烧的“哔剥”声响,将相拥在一起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仿佛这一刻,便是永远。
      可是永远……能有多远?

      安安静静地又是三年,这三年,平静得似乎什么都未改变,又好像变了很多,血月四世病逝,死前召见流花殿下,欲传位于这位一向无心朝政的皇太弟,流花殿下几乎没想就拒绝了,更在新皇即位后自行下放民间,弃了皇族身份,以名末为姓,终日醉心书画,不问世事,血月五世心中有愧,特颁下“不落皇旗”,所有权臣世代不得与皇旗之主为难;血月华荣世子更名花荣,经殿试入司微府从政,望于朝堂一展其才;姑苏倾国安身流光别院,师从流花殿下阅尽诗书,精通百艺,坊间不时有倾国所作诗词传唱。
      这三年,看起来大家似乎都不错,可是,只是似乎而已……望着窗外敛华池边孤寂抚琴的身影,倾国撕掉了手中的诗笺,那一抹清雅的白,太过于安静,安静到几乎没有了活人的气息,三年来,老师只着白衣,三餐食素,埋了一直随身的名箫“倾陌”,抚琴只弹“蒹葭”,望着倾国逐渐长成的容貌时常叹息,虽是一如既往的温文尔雅,但倾国明白,老师的退让倒不是因为什么外传的品性高洁,一个死了心的人,怎会有兴趣再争什么名利,连活着都是无所谓的事情,其余那更是懒得想、懒得做,只是用成了灰成了烬的心静静悼念着什么。人还活着,却早不属于这个世间了,留在世上的只是一抹影子而已。
      至于华荣,不,花荣……倾国的眼神黯了黯,一个生来就傲华逼人的少年,她看得到他眼底的野望,流花殿下的一声拒绝,毁了他直上九天的路途,虽然表面不说,但倾国明白他的不甘,曾经,他与那张众人仰望的皇座只有一步的距离,可这一步,现在终成了天涯,更加上如今的五世才疏量小,这让他怎能甘心,所以他投身朝堂的漩涡,想以自身才华闯出一番天地,证明他的存在与能力,可惜血月五世终是善疑之人,容不得他展翼驰骋,一个闲职,一堆杂事,断了他一生的梦想,他恨,却也终是无能为力。
      而自己……倾国苦笑一声,有家不能回,萧丽人在姑苏家呼风唤雨,任意妄为,要不是三年前那场闹剧让她不便轻举妄动,母亲早已被姑苏家从族谱中除名,若不是老师收留,恐怕自己不被她逼死也要逼疯,什么才貌并重,百艺皆精,如果不学这些,自己真不知道还能干些什么。这三年,是大家都痛苦的三年,失去了很重要的东西,其中的苦,只有用时间来慢慢品味。
      “轰隆”,正自出神,却被天边忽如其来的一道闪电打断了思路,盛夏的天气便是如此,说变就变,刚刚天空还干净得连丝云也没有,这会儿却阴沉得仿佛要塌下来一般,倾国不由皱了皱眉,略一思索,还是拿起墙角的水墨纸伞出了门。

      意识恍惚地走出宫门,天已开始落雨,静静抬头,任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也砸在心上,水流湿了发也湿了衣,雨中人却连一丝躲避的意思也没有,反而唇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花荣笑得嘲讽:本是早已清楚的事,真拿到面前,却还是让自己这样绝望。微微合上眼,批文上刺目的十个字仍历历在目——“涉花荣此人之事皆不议”,一句话,便判了他终生的死刑。奏折,本是司微府之首明华宣为他青云之路铺上的台阶,不料,却成了断送他仕途的罪首,他的路,到此为止了。如果不是今天这道送错了人的批文,他到底,还要自欺欺人多久!
      冷笑一声,花荣蓦地睁开了眼,目中闪过一丝煞气:好!好!血月五世,你果然够狠!难道自己真的要一辈子被他压制?!既然如此,那就不要怪他……纷乱错杂的思绪中,花荣不知何时来到了青鱼巷口,滂沱的雨幕中,一抹婀娜的白影手执纸伞安然静立,恍惚中竟有了几分不真切的飘渺,明明是那样清冷的白,却在瞬间点着了花荣心头的那把火,几乎没有思考,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将那抹身影狠狠地揽入怀中,吻上了她的唇。
      伞落,一道闪电划过天际,照亮了雨中那一对拥吻的身影。本是想推开他的,本是应推开他的,可他身上即使是唇舌纠缠也掩饰不了的苦涩与绝望,竟让她不忍推却。算了吧……轻轻闭上眼,倾国伸手环上了花荣的脖子……就让我们疯狂一次,一次也好……
      雨水将两人浇得透湿,却浇不灭那一吻间的疯狂激烈,顺着脸颊流下的,谁也辨不清是雨、还是泪,细碎的呻吟从口中溢出,在耳边犹显清晰。花荣蓦然一颤,才像被惊醒般松手退了开来,望向倾国的目光里多了分歉疚与复杂。
      低低喘息了两声,顺过气来的倾国抬眼望他,见他不语,不由咬了咬被吻得殷红的唇,只这样一个动作,却在不经意间透出一股勾人的魅惑。花荣忽地伸手扳住了她的肩,望着她略显迷茫的双眼,一字一句说得认真:“倾国,对不起,我要去边关……从军。”
      这话出口,花荣便感到女子身体瞬间的僵硬,娇俏的面容更是褪尽了最后一抹血色,倾国没有说话,只是怔怔地望着他,黑珍珠般的明眸里尽是复杂。花荣心头蓦地掠过一丝慌乱,他竟完全看不出她在想什么,眼前的人忽然如此陌生,仿佛只要他一放手便会消失。“不!”他下意识地一把将她拉入怀中,在耳边一字字甚是急切,“等我,等我好不好?给我五年时间,倾国,相信我!”
      “五年……”幽幽的声音极为飘渺,倾国的眼神有些迷离,竟瞧不出她在看往何处,半晌,嘴角一勾,扬起一个凄迷的浅笑,“好,我等你。”缓缓拥紧了花荣的肩头,她继续用轻轻柔柔的声线幽幽道,“我等你。”
      她,终是懂他的。花荣心中一松,不由露出一抹舒心的笑容:只要五年,相信以他的才华能力,定能立下一番军功,连血月五世也不能抹杀的军功,到时候,他会风风光光地回来,娶她!
      由于太过高兴,他没有看到怀中女子眼底闪过的忧伤。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倾国的笑容满是苦涩:华荣哥哥,你知不知道,刚刚你……食言了,你还是,骗了我。只是想让你一直陪着我,有这么难吗?其实我,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坚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犹记当时年纪小,绕床青梅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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