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序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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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季节，即使是六杀的帝都也无甚不同，照样的一派烟雨迷蒙，什么都好似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倦意，连带得人也倦怠起来，看什么都觉得没劲，就连青鱼巷口平素嚣张跋扈、欺行霸市收起保护费来绝对精力过剩的几个混混，此时也懒洋洋地窝在巷口那家小破酒馆里面无聊地打瞌睡，一切都好像安静过了头。
说起这条青鱼巷，倒实在是个挺让人无奈的地方，一看就知道上了年代，又老又破，连铺地的青砖都残破得不成样子，到处爬满了青苔。可是，从这条窄窄的巷子穿过去，却是帝都最出名的纸醉金迷地，舞榭歌台，雕梁画栋，说不尽的风流繁华。在这儿，不问身份，不究地位，只要有钱，便是光明正大的放浪形骸，明目张胆的放纵堕落，没人在乎你是谁，你只是一个在极乐之地醉生梦死的灵魂，这是个极其现实，也是极其梦幻的地方。而这条老旧的青鱼巷，就突兀地横搁在这片寸土寸金的繁华之前，多年来没被人买下重建，还真可谓是个奇迹。
这些混混自然是想守着巷口捞点油水，毕竟每天去金水坊的人太多了，有钱有势的必定都是走正门的，谁也不会想到这条破巷子，但一些揣了两个小钱的土财主、落拓书生之流，大多是从这儿穿过去的，他们刚好钻个空子窜出来狠敲一笔，欺负欺负普通百姓，他们还是有这个胆子的。不过这样的天气，倒是让他们傻坐了大半天也没见个人影过来，无聊得都快和这个天的东西一样发霉了。
忽然，正对着巷口打瞌睡的混混眼睛一亮，一抹婀娜的红影就那么突兀地出现在巷子一端，正缓缓地向这边移动，说不出的妩媚风情，近了后，看得出是个手撑绢伞的女人，一身的银红纱绡，黑丝嵌边，脸上覆着长长的黑纱，几乎一直拖到了地上。手中的绢伞也是如夕阳般的绯红，上面更有着大朵大朵墨黑色的牡丹，艳到了极致，也妖到了极致，仿佛绝艳倾国这个词，就是为此人而造。虽仍看不到面目，但就凭这一分惊心的妖娆，也肯定是个出色的美人。一时间，整个小酒馆只剩下一片吞咽口水之声。
“哎呀！美人儿，别急着走啊！来来来，陪大爷喝一杯！”已经有耐不住性子的开始上来拉拉扯扯，“这是金水坊哪家的花魁啊？这么美艳动人、倾国倾城的，蒙着个脸干嘛！还怕我们欺负你吗？哈哈，大爷我可是很怜，香，惜，玉的！”在一片心照不宣的口哨和淫笑声中，妖娆的红衣女人不得不停住了脚步，毕竟这么窄的一条巷子，被那么四五个人围堵住，除了从人家头上踏过去，也没什么更好的办法了。
“呵呵～”略垂了眸的人并没有寻常女子此时该有的羞恼慌乱，反而轻轻地笑开了，饶有兴味地打量了几个拦路的混混一眼，抬手一掠额前散发，极尽妩媚，“美艳动人？倾国倾城？许久没听过的评价了啊……”刻意拖长的咏叹式调子，带着一分低沉的沙哑，却绝说不上难听，倒是有一分动人的魅惑弥散开来，“为了回报诸位的热情，那么妾身就好心地让诸位欣赏一下什么叫倾国倾城吧❤～～”
震慑在那诡异上挑的调子中还未回过神来的混混们再次为这个女人话里近似于挑逗的内容茫然了，这是一个被调戏的女人该有的态度么？没等他们想明白，那女人已随手一抹揭掉了面纱，顿时暴露在空气中的那张脸几乎让他们昏了过去，这……是人能长出的脸吗？
这张脸上，半边面目已毁，数不清的疤痕烫伤狰狞纵横，几乎看不出一块完整的肌肤，眼眸下方更刺着一只代表着淫荡的粉色蜘蛛，可怖得宛若地狱里爬上来的索命厉鬼，可更诡异惊怖的却是她完好的另半张脸，那也不是人间能够存在的面容，那是来自神界般的美好，明艳一如烟花流星盛极的刹那，仿佛下一刻便会逝去，是那样惊心动魄、令人深恐摧折的美丽，这样两种极端全集于一张脸上，残艳犹如垂死花瓣无力的呻吟，如此的酷厉凄艳，也如此的妖娆魅惑。
“妖，妖怪啊！！！”饱受惊吓的某个混混下意识地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像被谁打了一拳般倒退数步，女人抬眸撇了他一眼，嘴角一勾，低沉魅惑的笑声已漾开在了这条巷子里：“妖怪？不错，妾身正是吸人血要人命的妖怪！连天都嫉妒我的妖怪！哈哈哈～～”不知为何，这番话本是猖狂至极的逆天之言，由她说来竟如此合适，生生透出几分悲凉，泛开一种令人无端心酸的萧瑟，明明是笑着，那声音却凄厉犹如鬼哭。
这时，众混混才算回过神来，见红衣女人轻蔑的嚣张态度，不禁恼羞成怒，指着她的鼻子开骂，极尽侮辱之能：“该死的丑八怪！这么丑还敢出来转，还捂着脸装什么美女！我呸！”“他妈的臭娘们耍老子是不是！丑成这样还拽个什么劲！别以为老子不打女人！”“就是，丑八怪就是丑八怪，还不快滚回去！”……
七嘴八舌的侮辱谩骂声中，那女人只是冷冷浅笑，满眼的不屑清晰可见，带了点孤高的味儿，这种态度无疑更刺激了那帮混混，已有人骂骂咧咧地挽起袖子，就要过来动手。
“砰！”还没等那家伙近身，就被一股忽如其来的大力扔了出去，撞在墙上摔得七荤八素。众人一怔之间，赫然发现那女人身前不知何时已多了一个人，一个披发插花，古服广袖，笑得一派婉转风流的男人，明明是高洁雅致的古典长袍，却生生被他穿出了七分妖。他看都不看那些凶神恶煞的混混，只是望着红衣女人用他犹如宫廷咏叹式般的调子感慨道：“如此华丽的美人，一如炫目的风景，尔等低俗小民不知欣赏这夺天地造化之美，反妄加摧折，可悲可叹——”他摇头晃脑文绉绉地乱扯一堆，这才执起红衣女人已隐入曳地长袖中的素手，弯腰印下一吻，其态不见谦卑，反透着几分潇洒，直起身后，他仍未放手，神色倒是颇为专注地紧盯着女人有些闪烁的眼神微微一笑，“歌莉雅夫人，拙者甘为效劳。”
歌莉雅也不急着抽手，就让他那么抓着，发出一串“咯咯”娇笑：“原来是花司长，那妾身倒是劳烦了❤～～妾身本是想这着些无眼之徒要双手也没用，倒不如留在这儿，不过既然遇见了花司长……那就算啦❤～～”漫天乱飞的符号以及诡异上挑的调子，也没能掩饰住话语里那一瞬而逝的冰冷杀意，众混混齐齐打了个寒颤，一种莫名的恐惧从心底泛了上来，下意识地倒退两步后，竟拔脚便逃，一哄而散，顺带拖走了墙根下那个摔得半死不活直哼哼的同伴。
巷中的两人都没有阻止，甚至连看一眼的兴趣也欠奉，原本热闹的巷子一下子便空了下来，只剩迷蒙烟雨中那一把艳丽妖异的绢伞，以及伞下两个默然执手的男女，两人都没有开口，透过脸上完美魅惑的笑容谁也看不出下面的东西，局外人看来，这样风姿卓绝的男女无疑是一对令人艳羡的璧人，可身在局中，这一刹心里的百转千回却是连他们自己也认不清瞧不明的，或者说，明白了，却不愿承认，同是如此聪明的人，找个借口实在是太容易了。
然而，唇角微扬，笑吟吟的歌莉雅终是抽回了手，没有一丝迟疑，温暖的指尖瞬间便凉了下去，仿佛一直冷到了心底。古服男人的手也只是在冷雨中停滞了那么一刹，便很自然地拂袖收回，不再留恋，既然大家都知道，有些东西，抓不住便是抓不住，与其纠缠不清，尚不如洒然放手，至少，还能保留最后一点仅剩的尊严。
盈盈欠身行了一礼，歌莉雅巧笑嫣然：“多年未见，听闻花大人已官至都察院军法司司长，真是可喜可贺呀❤～～故人已归，妾身未及拜会，今日之事，妾身还要多谢花司长❤～～”
“是歌莉雅吗……”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叹息幽幽溢出，古服男人在那一刹竟流露了点恍似错觉的落寞，眨眼间又是一派温柔古雅，“九年不见，歌莉雅夫人不也投身凤大人麾下，位至不灭阳炎五番队队长了吗？夫人还是一如既往的明艳绝伦，风华绝代，真是让拙者心动啊——”轻佻上扬的尾音，谁也辨不出他此番说法是否真心。
面对这调戏般的称赞，歌莉雅笑得花枝乱颤：“花司长也是一样的英俊风流呐❤～～要是妾身再年轻上几年，定然抵不过花司长的柔情蜜意，迫不及待地投怀送抱了呢❤～～”
“拙者的怀抱永远为夫人敞开——”紧盯着女人那双迷雾般的美目，如此不负责任的调情之言也给他念出了几分专注的味道，带着让人不忍拒绝的风情。
歌莉雅却是不为所动，笑容妩媚魅惑之极，妖娆地向古服男人抛了个媚眼，声音更腻了三分：“花司长❤～～如有机会，妾身秉烛夜访哟～～”这话说得极尽暧昧，轻佻的颤音更是令人浮想联翩，逗得人心痒难耐，歌莉雅却不给人回味的时间，瞬间收起那一抹媚色，她正容浅笑，“现下妾身便不打搅花司长了，就此告辞。”说完，也不等对方作出反应，便拂袖从他身畔穿过，走向巷子的另一端，不再回顾，前方，正是那纸醉金迷的繁华销魂地。
回身，长袖扬起，绯红的袖角擦过飘飞的古袍衣带，纠缠，清淡的白色仿佛被那一抹妖娆的红染透，刹那泛起醉人的光华，令人惊心的刺目，然后，擦肩，一瞬分开，依然是长袖曳地，仍旧的衣带飘扬，只是，都在那瞬间黯淡了下去，逐渐化为了苍白。有些人有些事，错过了一次，便是错过了一生，无法挽回，也无力挽回，九年的空白，太长了，长到都忘了曾经自己的模样，而对方，也不再是记忆里的对方，从前的美好相隔太远，你我，都回不去了……
静静目送着那抹妖娆的身影消失于空蒙的雨雾之中，古袍男人依旧脸上带笑，可笑里，却是化不开的寂寞与苦涩，还有一丝淡淡的心疼。他终是没说什么，在细雨中站了一会后，也转身走往了相反的方向，那本是潇洒的背影，此时却带上了一份压抑的沉重，看得出，他的心……乱了。
一月之后，就在这个地方，一家华丽奢靡的酒楼代替了原本那家小破酒馆的位置，日夜笙歌，门庭若市，一举成为达官贵人争相青睐的繁荣地，金水坊最贵也是最红的三大酒楼之一。据传，买下这块地开了这家店的正是歌莉雅侯爵的遗孀歌莉雅夫人；据传，这是歌莉雅夫人闲时消遣赠给她某个情人的礼物；据传，那个情人正是歌莉雅夫人多年未见的好友，于是歌莉雅夫人兴之所至便给此店命名为“故人还”……
太多太多的据传，谁也分不出真假，只是知道，这儿最后一块碍眼的残破地界没有了，青鱼巷这个名字也永远地成为了过去，逐渐埋葬在了人们的记忆里。可同时下决心埋葬的，只是这一点东西吗？早已放弃了太多太多，又何必紧攥着昔日那一点回忆自娱，埋葬吧！连自己的灵魂都埋葬了，仅仅是埋葬一份或许存在过的感情，又何需犹豫，都埋了吧……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序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