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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忘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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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观仍低着头呢喃了一声道:“嗯…薛师弟”
贺观拨了拨黑影,盯着看了须臾,黑雾自始至终一直在挣扎,刚才的那一击重砸也只是让它安宁了一会儿。
殷红到发黑的血淌霜雪地之上,贺观垂指,方寸之间金芒星辉聚集,形成一道灵力印结,再一翻掌,金光印结镇住黑雾。
一小片电光火石间,贺观站起了身,噙笑的看着薛子郁问道。
“诶,你不用上两仪殿的课吗?是…有什么事吗?”
嗯……身为师兄,我总不可能逃课。
薛子郁点头道:“嗯,今天不用,师尊让我在天枢阁等着他。”
天枢阁是苍唳门的偏阁,具体是干什么用的不太清楚,但苍唳门令禁随意进出靠近,这是长老们乃至大教宗的意思,门徒自然应当遵守,师尊竟让薛子郁在天枢阁等,想必定是有要事。
霜雪覆上了两人蓝白色的校服,而那伏在雪地中的黑色身影却不曾沾染半点银白。
贺观偏头一看,小心地贴近一旁专心致志的薛子郁,他倒是也看出来薛子郁想来尝试帮忙一下,只差贺观向他提出邀请了,就开口说:“那个,薛师弟…这儿太危险了,不适合待太久,不如这样,你把苍唳门的结界阵拉起来,可以吗?”
……直接说明白了就是一句话“此地不宜久留,吓人!你一个小孩子就去帮我的忙好啦!!”
还不由分说地赠给了他个小巧的武器…
待薛子郁远离此地,贺观站在原地,拿出了一直藏于袖中的古铜色符箓。
掌心灌入灵力,双掌合并拢着黄符,随即向两边横拉,黄符分出数百张符纸,而后碎后金纹聚在空中。
一时间,黑雾周身的迷烟被尽数收入金纹中,银白雪地间,黑雾龟缩一隅不声不响。
“咯吱”
贺观忽然停下手中的动作,警觉地转身提防,虽然傀儡尚未移动分毫,但她溢出的祟气与活动着的木纳的关节,也表明她伺机而动。
一股巨力直贯向四面八方,阴祟强风起伏,从雪地只冲涌向符阵外,欲击九天之上,贺观虽迅速用手臂挡下了冲击,却依然被撞的踉跄,用剑撑地勉强定住。
贺观立身回望,清楚了她的目地是什么,手指指向傀儡,阴兵小卒们便又围住了她。
刚刚奋力涌向苍穹的阴祟回峰攻向黑影,哪怕被金纹隔断,也奋力地攻上成百上升次。
贺观回头挡在黑影跟前,右手食指中指合并,操控灵剑与漫天铺天盖地的金芒倾泄砸向傀儡,谁知战败向后疾撤的傀儡在“咚”的一声撞到符咒后又静静站住,她四肢脱节,裂纹布满全身,嘴里“咯咯咯”的阴笑也变得诡异。
贺观转身蹲下,决然伸手揭下黑雾身上的粗布,里面包裹着的是一位已然被某种诡术的怨气侵蚀的再寻常不过的黎民百姓,他睁开仅剩一只未被侵占的眼睛,眉头紧蹙,深邃的眼神透出恐慌与道不出的述不尽的话。
此时彼处,薛子郁那边。
天光微亮,阵阵寒意顷刻间深侵脑髓,再向前行出了山门,壁立千仞,雾霭漫天,青石台阶板上覆盖一层银雪。
山门岑寂阒然无声。
薛子郁是能感觉到原先的结界有一些被损坏的缺处所渗进的祟气的,先前苍唳和其他几个山门就曾被祟气冲破过结界,有的小山门甚至因种种因素而损失惨重。
山门中上方的流光向四面展开,因薛子郁没法儿撤开原有的这种陌生复杂的结界阵,索性就在这阵外又拉起了一个更大的阵。
背后一击暗器从远方射来,咻的一声划破长空
是一小片尖锐的镖状木片。
薛子郁侧身转脚,绕到一旁的门柱后,贴紧柱子握住剑柄,随时准备回击,却又因找不出目标和再无暗器袭来而无奈。
那一击不偏不倚正好砸掉了贺观给他的小玩意儿
薛子郁伸手去捡,指背却触到了被薄薄一层雪掩盖住的什么东西,用手拨开顶上的雪,露出一截流苏
是…是个荷包吗?
“什么东西?”薛子郁不禁冷不丁蹦出一句话,不过也确实,整个山门好像根本没见过有人使用这东西。
不是个荷包…
是个月白色的小物件,但摸起来完全不是普通的绫罗绸缎丝织品,倒像是冰刃与银器的触感。
薛衍快速检查了山门的结界阵,确认安全后才敢放心离开。
突然发觉“他布的阵内外居然隔断的这么严丝合缝,做的这么绝。”
这倒是位厉害的人物。
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中灵力汇聚,指尖一点金芒流光抵在身前那黑雾额间,顾不得他的嘶吼,更顾不得自己会不会毒气攻心,他只想试试能不能救下这人。
从薛子郁的角度看去,四肢头颅皆已脱落,仅仅靠着那渺渺几根丝线牵着与身子接在一起的傀儡依然在试着站起。
阖目灵力御剑,直斩下傀儡。
贺观手背已青筋微微突起,但尽管再怎么样也无济于事,这人依旧生命垂危,毒也侵入了五脏六腑
这位普通的百姓眼中还是那神情,但下一刻,他却毅然自尽,在雪地中化为尘土。
不是毅然。
只不过是迫不得已罢了,眼前一个提线傀儡,竟控制着一个活生生的人自尽,她本没有自我思识思想,所以视人命低贱似蝼蚁草荠,抹杀的如此清轻易。
仿佛尽是商量安排好了一切一样,像连贯发生,在刹那间,薛子郁都不免愣住了,而反观贺观,他却因垂下了头,根本看不清他的脸,他的神情…
薛子郁走过去,静立在贺观身后。
贺观长叹一口气。
“…麻烦一下,能先扶我起来吗,我蹲太久了,头有点晕”
“……”
小师弟搀扶着大师兄出了结界,期间还不时听见大师兄的抱怨和几句类似“大恩不言谢”的话
恍惚间,以为他是风流不羁没心没肺,却不曾想,他居然是因习惯了自己会救不活人。
在贺观少时初来涉世时,何等的少年意气风发,不知谁传的他高深莫测,之后,就有几户人家要求他来给自己家除魔,抓药,治病,逮耗子… 有时也完全不让他推辞。
直至一次邪崇横生,世间虽然说不上世态炎凉人性丑恶,但却也有几个丢脸的人妄想把一个小孩子和几个高人推出来摆平一切,还他们一个太平无事森罗万象。
在目睹了家破人亡的那些侥幸存活下来的人为亡灵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自己也不禁呜咽。
“贺观”这个名字也不敢告诉他们,甚至以往引以为傲的自封号“仙尊”也被深埋心底
如今的贺观虽然没有了小时候那股冲劲。,但浑身上下也都透着“不靠谱”三个大字。
直至瘫在床榻上,他竟只想到了短短几句话,关于那自巍崖山野而来,好似正欲羽化登仙的无上恩人,和他那放浪形骸讨人厌的小徒弟。
一句是。
“这勾当干不久,只身与人在天地间游荡,救了你也保不了你,你且早日另谋他路。”
一句是。
“欢矣无罪于忘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