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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未知私欲(已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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宽阔的大院里充斥着未知的沉闷,虫鸣声声声入耳,池塘蛙鸣蝉噪。灯火在走廊下缓缓移动,身着粗布麻衣的家丁一队一队地在大院里巡查。
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黑色的衣摆缓缓擦过矮草,沾上夜间的露水,在月光的照射下微微地闪着亮光,犹如折射光彩的上好宝石。
主人已经睡下,娇妻美眷,软玉在怀。窗纸上闪过一道鬼魅似的影子,微弱的烛光一闪,便悄无声息地熄灭下来。
男人不知所觉,仍然沉沉地睡着。
直到一道影子从房间角落立起,缓缓接近床边。月夜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而好看的手弯曲成爪子,直朝男人的门面抓来。
千钧一发之际,男人猛地睁开眼睛,松开搂着美人的手,另一只手已经从枕头下抄出了一把短剑。
岂料黑衣人浑然不避,狠厉掌风扫过之地,都刮起了一道强风,直直掀得满地狼藉。那把脆弱的短剑在强劲的掌风下断成几节,碎了一地。
还没反应之时,男人就已经被击中左胸,重击之下,犹如巨石震撼,五脏六腑都仿佛碎裂开来,剧痛无比。然而最让人感到恐惧的是,自己全身上下的骨骼都被一股强行侵入的内力搅动粉碎,与此同时,他感到自己的内力也正快速流失,缓缓朝外汇去。
这种冰冷的,如同被精怪吸□□气,慢慢感受自己痛苦死亡的过程实在是痛苦不堪。
原本被他搂着的女子已经连滚带爬地离开,尖叫着引来家丁。
然而不过几瞬,男人就已经双目圆睁,指着眼前的黑衣男子,喉咙发出“嗬嗬”的声音,浑身瘫软地死去。
裴度像甩开一条死狗一样把他甩开,像踹垃圾一样将尸体踹开,从袖筒里拿出一张纸,最后丢在尸体脸上。
家丁蜂拥而上,房间里却已空无一人。
那道身影在黑夜里潜行,消失得无影无踪。
西京最大的帮派帮主被人杀死,浑身骨骼寸断,内力被吸得一干二净。显而易见,又是那个“摧骨手”。
而肖帮主的罪行,也被一一陈列在了沾染鲜血的白纸上。谁也想不到,受人敬仰,正直豪爽的一帮之主竟然犯下滔滔罪行,实在是罄竹难书。
一时间大快人心,但也引起了西京民众的一些骚乱和恐惧。
那张写了罪行的纸被官府收存。然而江湖人总是以武犯禁,官府和江湖人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对于这种“惩恶扬善”的事情习惯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于是这个案子尘封入库。
待收纳文书的小吏离开之后,一只手径直将文件抽出,卷开来看。
楚留香眼底乌青,唇边冒出青渣,眉宇之间犹带着几分疲倦。他自从大沙漠里出来之后,便马不停蹄地赶到了这里。
然而,前脚刚踏入西京,就听说了“摧骨手”杀人的事情,那卷宗已经被提审入库,楚留香只好潜入官府文库,私自查阅。
待看完之后,楚留香把一切回归正常,出去之时,回忆起此前几件案子里“摧骨手”留下来的纸条。
纸条上的罪行时多时少,然而最近发生的几起,却并不算多。大多是受害者年轻时犯下的错误,而那些罪行……
楚留香的脚步顿住,不由自主地停在了官府外的樟树下。他猛地意识到,最近这些纸条里面的罪行,都有一个相似之处,那便是兰州灭门之案。
在“摧骨手”笔下,每个罪行只是寥寥几笔,但若深扒出来,每一个罪行都足以使人神共愤。
楚留香一面想着,一面走着,不知不觉竟然已经走到了一家熟悉的客栈前。
他的思绪中断,却开始了另外一段回忆。季知白最喜欢在城南最大的客栈听书。
楚留香微暗的眸子闪了闪,心存侥幸地走了进去。
客栈里仍然热闹拥挤,除开热腾腾的饭菜和勾人食欲的香味,最里面的草台子上已经坐好了说书先生,正激情澎湃地给大伙儿说书。
“话说啊,这肖帮主搂着娇妻正睡得香,那‘摧骨手’就专门挑着这个时候来了!”
“只见他悄无声息地走到床前,双手成爪!”说着,那说书先生摆出动作和表情,活灵活现地卖弄一番。
“那肖帮主被他抓住脖子,‘摧骨手’就像提狗崽子似的给他提起来了。只听‘咔哒’一声,‘摧骨手’用右手扭断了他的手臂,然后又‘咔哒’一声,扭断了他的腿……”
“老先生,你怎么知道‘摧骨手’就是这样依次扭断这贼子的手脚的呢?”
一个熟悉的,叫楚留香一瞬间顿住呼吸的声音在嘈杂的人声中如此突兀地响了起来。
楚留香抬眼看去,一身白衣的少年正挤在最前面一排,举着手询问。
说书人被他堵了一番也不恼:“小先生啊,我又不是‘摧骨手’,我怎么知道呢?大家都当看个乐子,别那么认真嘛!”
那少年便也不再说了。
楚留香看不清他的表情,站在人群最后看着他的身影。
乌黑柔软的长发垂在腰际,随着主人点头的动作一晃一晃。楚留香不知怎么了,这些天来的所有疲惫好像一下子散去了,心里却莫名涌上酸胀的感觉。
他不是伤春悲秋的人,却是个极重情重义的人,会为朋友的离去而悲伤至极。尤其是这个朋友,在他看来最开始还是因为自己而遭遇不幸。
他在石观音的石林里找了一天一夜,但除了被烧成灰烬的花海和被牵连的院子,什么也没找到。一堆余温尚存的灰烬里,连骨灰都没办法找到。
楚留香很想安慰自己季知白还活着,因为在那艘鬼船上,唯一活着的绿珠姑娘曾告诉他季知白和无花的合作,而无花死前的半句话恰好说出了季知白企图自救。
于是他拼命地赶路,日夜不歇地来到了西京。
而此时,幸运的是这个朋友还活着。楚留香长长呼出一口浊气,漆黑而多情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
待到说书先生说完,季知白微笑地朝他说道:“抱歉,老先生,这个月我还未开张,听书的钱,待我开张了再给你。”
他每次听完,都把自己占卜挣来的钱打赏给说书人,时间久了,好似形成了规矩。他方才拍了拍衣服,将褶皱抚平,说书人正准备说什么,一锭银子已经放到了说书人手里。
“老先生,这十两银子,我来帮他交。”
楚留香笑道。
季知白轻笑着看向说书人,示意他收了银子。
说书人走后,季知白看向楚留香,道:“香帅这么快就来了?”
楚留香沉默半晌,才笑着叹了口气:“小先生早就知道我会来?”
季知白点了点头,道:“我早知道你会来西京,我一直在等你。”
楚留香那种酸胀的感觉蓦然消失不见,仿佛沟壑被填平,丘壑被铲平,心里平坦极了。
他不由自主地看向季知白苍白的脸,忽然说道:“小先生总是喜欢叫我香帅。”
那日楚留香方才让季知白叫他“楚大哥”,然不过数语,季知白嘴里的称呼却又变成了“香帅。
季知白温顺地改口:“楚大哥。”
他好像一只兔子,温顺无害,没有杀伤力。季知白并非世家公子,却有光风霁月的气质。他有时会有些市井行为,比如说第一次“诈骗”了楚留香十两银子;有时也会故意骗人,只是技术还不到家,很容易叫人识破。
但不会有人和他计较,楚留香想。
季知白见楚留香那时眼睛看着他,含着笑意,有些不解地挥了挥手,“楚大哥,怎么了?”
楚留香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有些奇怪的行为,身子不由得僵了僵。
季知白却恍若未觉,自顾自地在前面走着:“楚大哥,我邀请你去我家坐坐。我想,你也有事情会想要问我。”
楚留香诡异地不再说话。因为万花丛中过而不沾一叶的香帅此刻发现自己的不寻常。
将近城东尽头时,已是黄昏。高大城墙的影子斜倒在地上,和树影杂了一片。
季知白月牙白的衣服染了色,金黄浸红霞,色彩斑斓,成为流动的动态的画卷。
楚留香见他停留在最僻静处的一座小房子前。虽然有些简陋,但进入里面却发现应有尽有,独有一番情趣风雅。
季知白邀请他坐下,然后拿起有些冰冷的茶壶,自然地递给楚留香。
楚留香下意识地接过,触手却是冰凉。季知白解释道:“楚大哥难道不明白,待客最基本的就是一杯热茶?”
季知白想起那天晚上楚留香用内力将冷水温热的事情,因此才有了现在的行为。
楚留香显然也是想到了,轻蹙的眉头散开,果真用内力温起了茶水。如果让江湖上的人知到,堂堂香帅,内力深厚的楚留香竟然如此慷慨地用自己的内力热茶,恐怕要大跌眼镜。
不过季知白倒不这么想。楚留香一贯大方,大方于给予,博爱而多情。
如此博爱无私的人,会有自己的私欲吗?他的私欲究竟是什么?是姬冰雁和胡铁花这样的好兄弟?是苏蓉蓉李红袖那样的红颜知己?
季知白托着下巴思考,楚留香已将茶水热好,倒出来时已冒着热腾腾的水汽。茶叶在杯里浮沉、软化、舒展,从乌黑皱起的一团,变成青绿鲜嫩的一片。
每个人都有私欲,他有,楚留香也有。
季知白一动不动地看着楚留香,见他望来,心头猛地一跳,却仍然没有移开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