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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叫李铁蛋 ...

  •   今年七月下雪了吗

      宋千一以往在精神病院附近找到过几次嗷嗷,他将自行车停在路边,又沿着那高高的围栏边上走去。

      适逢傍晚,四周都是野草,巨大的江风将草吹倒一片,夜里有虫子熙熙攘攘的声音,还可以借着渔火看见萤火虫。

      “嗷嗷…嗷嗷。”他拨开草杆走到一处平台。

      隔着一排排栏杆,一只雪白的猫咪正和其他野猫拥在一起,懒洋洋的样子格外可爱。宋千一笑了一声,尝试着叫嗷嗷过来。

      “我们回家。”男孩伸开双手,带着野草香味的风吹拂着他的额发。

      离开之前,漆黑的窗台上闪烁着一丝光亮。宋千一回头看了一眼,直觉得背后一凉,连忙抱着猫往前跑。

      六中是华安运河最边上的一所普通高中,依靠着南郊集市,早晚都有载着蔬果和砂石的大船经过。

      宋千一是六中高二七班的班长,今年刚好十七岁,额角的浅淡疤痕是四岁那年车祸留下的,父母为了保护他去世了。除了这些,使他与常人不同的是,一年四季他都长袖长裤,宋千一有白化病。所以华安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常年阴天,多雨。

      地理课上,老师播放了一段三亚的视频,椰林婆娑,阳光明媚。宋千一从未见过海,但是运河上的大船掀起的巨浪,和那海浪差不多。

      只是,一个璀璨鲜明,一个晦暗暗淡。

      他用手指摸着地理图册上的一个又一个国家,北冰洋、太平洋、印度洋,转眼又回到华安这方小小的土地,回到那长长的日夜不息的大运河。

      每天早晨,宋千一站在镜子面前,一次又一次地审视自己的面容,没有任何颜色,只有那可怕的白色。养父宋临在房子里贴了很多五颜六色的贴纸,有从报纸上撕下来的,有的是烟盒子做成的,有鲜明的购物塑料袋,阳光落下,翡翠,带有生命。

      宋千一将窗门打开,街道的嘈杂渗透进来,烧开水,按例将棋牌室打扫干净,煮了两个蛋,一个是他的,一个是宋临的。收拾好这一切,戴上口罩帽子,他才开始推着单车走进日夜重复的生活里。

      每天都会有陌生的视线探过来,带着那些复杂的情绪。

      宋千一不讨厌体育课,因为体育课可以一个人呆着。他坐在阴暗的角落里,一遍一遍地抬头看着和他离着很近的朝阳。很小的时候他就不期望有朋友了,白化病不是传染病,即使这样,面对那一双双担忧害怕的眼光,宋千一还是觉得,自己一个人呆着比较好。

      “听说,蒲译裎因为病情退出那部很火的剧了。”

      “什么病?”

      “上面没讲。”

      “啧,真可惜。这可是许导的电影。”

      蒲译裎是最近的讨论热点,甚至,关于他因病退出热剧拍摄的消息也推送到宋千一那部破旧手机里。宋千一就看了一眼,觉得无聊,迅速删掉了。

      七月。六中外面就是大运河,适逢绿色芦苇迎风微醺,柳枝摇曳多姿,狭窄的道路停满了接送车辆,宋千一推着自己那辆破烂的灰色自行车往前走。北方平原的黄昏慢慢坠落,或许过于孤寂,他拨了一下自己的车铃,那声音,粗旷宛如臃肿老人的咳嗽声,他笑了一声,将书包背好,骑上车,融进灿烂的晚霞里。

      骑过高高的堤台,一大片种着白菜的绿地,梧桐树,穿过大大小小的河流。

      “你说嗷嗷啊,可能跑去医院那边了。”婆婆笑着说:“那里小猫小狗可多了。”

      今天嗷嗷却不怎么搭理他,窝在窗台上一动不动,慵懒地打了一个哈欠。

      “你想要这只肥猫?”台子身后,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微笑道。

      借着缝隙,他抬起头看向轮椅上的人。那人戴着口罩,让宋千一看不清正脸。这人萎靡不振,神色恍惚,穿着黑色的睡衣,眉眼深邃,歪着头看过来。

      他声音冷冽带刺的:“谁准你来这儿的?”

      宋千一站起来,平静地说:“我找到猫就走。”

      此刻嗷嗷喵了一声,全然不理睬宋千一的目光。

      “这猫好像不愿意跟你回去呢。”那人笑了一声,“这样,我帮你把猫抱过去,你帮我一个小忙。”

      “什么忙?”宋千一问道。

      轮椅逐渐靠近,宋千一慢慢后退,头低地更深了。

      “这么紧张做什么?抬起头让我看看。”

      十分钟后,宋千一手上拿着一张崭新的一百元钱来到街道边上的商店。

      “你好,一盒中华,一个打火机。”他紧张地将钞票递过去。

      老板撇了他一眼,从柜子里拿出一包烟给他,又递给他零钱。

      走回去的路上,不时有几声船笛,还有狗吠。常千一想着刚才那人对他说的,觉得不可理喻,什么漂亮的小可怜,什么恶心用词,真是变态。

      从小道走出去,宋千一就被一群男的围住。

      “这不是白毛怪吗?买的什么,给哥哥们瞧瞧?”常恒堵住他,笑嘻嘻地将手伸到他的裤兜里。

      宋千一眉头皱得很深,推开他,“滚开。”

      “哟哟哟,怪物发脾气了。”常恒和身边的兄弟对视一眼,其中一个黄毛走过来,直接掐住宋千一的脖子,使他跪在地上,正对着常恒的膝盖。

      常恒舔了舔嘴唇,笑着说:“啧,你忘记上次的教训啦?”他伸手从宋千一裤兜里拿出白色口罩,死死地按进他的嘴里,“啧,今天爷不是很想听见你恶心的声音。”

      巷子夹杂着几声惨叫,又被巨大的阴暗泯灭。

      宋千一无助地倒在地上,不停地喘气,他冲到水龙头边,拼命地冲洗掉肮脏,反胃,恶心,脑子里的弦崩掉了,又继续系上。他半撑着身子呕吐,直觉得自己又脏又臭。

      他越跑越快,走到那处围墙边上,发现嗷嗷已经被抱出来了,正一下一下地舔着爪子,他望了一圈,刚才的人已经消失不见。

      宋千一攥紧手里的烟,转身离开。

      翌日太阳很大,宋临叮嘱要带好遮阳伞和帽子,又忙活着端茶倒水去了。宋千一打着伞,走进学校。男生打伞并不怎么常见。

      七班教室里沸腾一片,盖过了宋千一领早读的声音。

      “大家低调一点,不然等会儿都要被罚。”他冷淡地俯视台下的吵闹。

      不出意外,老班在后门观看已久,将全班罚站,最后按着宋千一痛批一顿。

      “宋千一,你能不能有点责任心?看看其他班,有像你这样纵容同学的吗?”

      宋千一早已习惯,低头认错说:“对不起,是我的问题。”

      他需要那些虚伪的责任心吗?答案是否定的。从高一到高二,就因为他成绩好,不掺事儿,一度地放任不管,于是同学们年年都积极地评选他为班长。

      宋千一不想当班长,但是七班这个集体很乐意让他班长。

      最后一节课上完,七班被留了十五分钟,放得最晚。宋千一背上书包,晚霞特别浓烈,他推着自行车来到康健中心。还是想把东西还回去,宋千一将自行车靠在围栏上,便百般无聊地也背靠着围栏。

      天边的云霭缓缓消散。

      背后响起轮椅的声音,宋千一立马回头,但却是一个老人,不是那个人。

      宋千一对自己说,只能再等个十分钟了,不能继续留在这儿了。过了十分钟还是不见人影,于是宋千一推着自行车往外走去。

      八点十分零五秒,一个声音响起:“我还以为你拿钱跑了。”

      宋千一侧过身,那人今天不是坐在轮椅上了,而是半靠在柱子边上,颓然寞落,脸越发苍白,倒……笑不笑地注视他。宋千一看着他的脸,只觉得在哪里看到过。

      微风乍起,除了清新的芦苇丛味儿,还有日落而息的柴烟味儿。

      “你的烟。”宋千一伸出手,将烟从围栏缝隙递给他。

      蒲译裎比他高一个脑袋,稍许遮挡着宋千一的身影,接过烟后悠声说:“剩余的钱给你了。”

      “不需要。”宋千一把钱塞在他的手上,立马想转身离开。

      “哎,那么着急干嘛,我叫李铁蛋,你叫什么?”

      宋千一鬼畜地看了他一眼,冷漠地说:“我和你,还没有到互相知道姓名的程度。”

      蒲译裎伸伸懒腰,随后手撑在栏杆上说:“我不管,反正你已经知道我名字了。”

      哪有这么无赖的人啊。宋千一安静了好一会儿,像是犹豫不决的样子。蒲译裎用手指头轻扣栏杆上的铁皮,声音刺耳又难听,他说道:“不情愿就算了。”

      “不是。”

      “那是怎么?难不成,你名字比我还难听?”

      宋千一很认真地对他说:“我只是觉得,原来这里面的人是真的有病。”

      半晌,蒲译裎脑子里闪过一些里面的人发病的状况,完全不同好吧!他手指头稍微有点抽搐,冷声说:“老子没病。”

      这个皮肤雪白的家伙,语调毫无情感,脸色毫无情绪,他靠过来,对蒲译裎说:“我叫宋千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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